「我剛剛在問alex,」艾倫轉向她,神情泰然自若,「他有沒有想過要小孩。」
蘇昂僵住了。她迅速掃了艾倫一眼,眼神里有懷疑、不滿和努力保持的教養。alex朝她投來一個略帶茫然的苦笑,於是她確定他並不知道她們的秘密。
但她其實也想知道答案。生不生小孩也許並不重要,可你若想真正瞭解一個人,它也是其中需要了解的一件事——雖然這幾乎稱不上是什麼事。
「想過,」他說,「但是不想。」
「為什麼?」艾倫幾乎是脫口而出,「是身體的原因嗎?」
alex驚訝地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
「在我更年輕的時候,還以為生小孩是變老的一個不可避免的步驟,就像是……某一天早上醒來,孩子就裹著尿布躺在那兒了。但事實並非如此,」他將幾條青木瓜絲送入口中,「事實上你得自己決定是否要生小孩,就像你決定是否要買房子或者換工作一樣。如果你永遠不做決定,那會怎樣呢?」
啊哈,蘇昂想,他和我跟平川一樣,是那種不會隨便「搞出人命」的型別。
他繼續說道,人們生小孩可能是出於各種原因——比如說,出於一種純粹想要見證生命的渴望,或者是基因的本能,或者為了留住另一半……有時是順其自然,有時是沒有選擇……「可是我覺得,要生小孩,就應該很想要、很渴望才行,這種事是不能隨隨便便模稜兩可的,」他聳了聳肩,皺起眉頭,「問題是我從來都沒有這種渴望,我沒有動力去做那個決定。」
「所以你是丁克?」
「也許吧。我好像一直都活在當下,對未來沒有計劃。這種人怎麼可能當好一個父親呢?」alex的笑聲裡隱約透出某種孩童有時會有的殘酷,眼神卻澄澈而直率。他說或許大家都會同意,一個人健康長大並不容易——不只是生理上的健康。成長的經歷往往是很痛苦的,人生充滿痛苦,他可不想再製造一個受苦的生命。
可人生中也有很多快樂的時刻啊。蘇昂提出質疑。
是的,他說,但沒被生下來的人享受不到快樂,這算不上是什麼損失,可避免受苦卻無論如何都是好事。更何況從佛教的觀點來看,生老病死喜怒哀樂其實都是痛苦。人生無常,沒有任何快樂能夠持久,一有變化,痛苦就來……當然,他自己也不是什麼虔誠的佛教徒,只不過對這一點很有感觸罷了。
艾倫聚精會神地端詳著他,一絲一毫都不願漏掉的眼神讓蘇昂很不自在。她發現自己本能地想幫alex多繫上一顆紐扣。
「當然也有自私的原因。要把一個小孩照顧好,陪伴他、保護他、教育他,是一件非常耗費時間、精力和金錢的事情。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出那麼大的犧牲。我很害怕被佔有。生小孩就像……就像在臉上刺青,去做這件事之前你必須非常確定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因為你回不了頭。」
「養育孩子雖然辛苦,」艾倫說,「但也有很多人覺得,缺少這樣的體驗人生也不完整。」
「真的嗎?」alex笑了,「可是,已經有了小孩的人,也缺少沒有小孩的人生體驗啊。」他停了一下,看見艾倫露出那種「噢得了吧」的表情,於是聳聳肩,收起調侃之色,「好吧,我承認,為人父母可能是種更深刻、更富有意義的人生體驗,但這世上還有太多你沒法體驗或者寧願不去體驗的體驗,比如參軍、演戲、攀登雪山、當無國界醫生……這麼說吧,我覺得大部分的重大決定其實都是出於本能,我們只不過在書後找出一堆大道理來把它合理化。無論要不要孩子,背後真正的理由可能都同樣發自本能……」
這些本來都是我的臺詞啊!蘇昂體內某個地方震顫了一下。曾幾何時,她也這樣理直氣壯地回應過別人的質問。
催人生孩子是種惡習。最近幾年,蘇昂一直生活在這種惡習之下。在倫敦她從未遭遇這個問題。那裡沒有人認為一個人必須結婚,或是必須生孩子,或是必須在多少歲之前完成這些「任務」。她的身邊充斥著快樂的大齡單身男女和明確不想要或不知道自己是否想要孩子的中老年夫妻。然而回國以後,來自親戚、朋友、同事的或明或暗的詢問和試探令她不勝其擾。你們怎麼還不要孩子?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要孩子?很多人單刀直入,語氣近乎一種質問。他們的認知裡壓根不存在另一種選項。
從前的她因著與alex幾乎一模一樣的理由拒絕生育。而變化是在何時悄然發生的呢?alex說得對:人生無常,一有變化,痛苦即來。她眼睜睜地看著詭譎的命運令她從「不想」變成「不能」,又因為「不能」反而變得「更想」。有時她甚至會生出可怕的念頭:是不是以前說過太多次不喜歡孩子不想要孩子的話,被老天聽到了,於是受到了懲罰?
「我完全能夠理解丁克的想法。我也同意,每個人的選擇其實都是自私的。」艾倫令人捉摸不透地笑了笑,「不過呢,我有一個男性朋友,他們夫妻兩個都曾是鐵桿丁克,養了三隻拉布拉多,有一輛房車,假期到處爬山旅行,過得就像時尚雜誌裡的人一樣瀟灑。」
她喝了口水,故意停頓一下,「可是,一過45歲,我的朋友忽然變了——他忽然想要孩子了,就好像有人一下子擰開了他身上的什麼開關似的。他的太太為了挽救兩個人的關係,後來也決定妥協。問題是她那時年紀已經太大了。嘗試了幾次之後,醫生告訴她那是不可能的任務……後來他們就分開了。你猜怎麼著?」她冷笑一聲,「離婚不到一年,我的朋友就娶了個27歲的女孩,然後馬上生了個兒子!」
「那麼,你朋友的太太自己究竟是怎麼想的呢?」alex似乎不為所動,「如果丁克是她自己的需求,那丈夫反悔又有什麼關係呢?走好不送,祝他再生十個孩子。」
艾倫搖了搖頭。「你沒搞清楚重點,alex。我的意思是,丁克這事和別的事不一樣,它變化的機率更大。它是兩個人的事。而且它對男女來說並不是同樣公平。」艾倫往前探探身子,看著alex,「冒昧問一句,你太太——嗯,你前妻——和你的想法一致嗎?」
alex沉默著轉過頭去,望著河對岸的點點燈火,好半天才開口說:「反正現在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對話陷入了軟綿綿的泥沼。她與艾倫目光交錯,相對無言。
「你呢?」alex忽然看向她,「你準備好了嗎?」
「……差不多吧。」她搪塞過去。
「艾倫?」
「我是準備好了,」艾倫作勢握緊拳頭,又忍不住大笑,「但我連可以一起生小孩的物件都沒找到呢。」這也是事實,儘管不是事實的全部。
「那麼,」他說,好像忽然開心起來,「至少我們還有自由。」
艾倫卻搖了搖頭,再一次露出那種不合時宜的微笑——不是針對對方,而是給自己的微笑,帶著點困惑,又饒有興致。
「你有沒有聽過那句話?‘自由總是伴隨痛苦,幸福卻往往失去自由’,」她擠了一下眼睛,「就看你願意選哪條路。」
她補償似的舉起杯子。各懷心事的三個人碰一碰杯,將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語一飲而盡。他們都知道彼此之間的氣氛發生了變化,也都想努力擺脫掉這種古怪的感傷。但不知怎的,也正是這種感傷,這種空虛,令蘇昂心滿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