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斑馬 傅真 第2頁,共2頁

他故意動作誇張地和她握一下手:「nicetomeetyou……again.」

她重新端詳他。「你以前戴眼鏡的對吧?」那副眼鏡遮蓋了他好看的眼睛。

「我做了雷射手術。」

「頭髮也長了,」她繼續研究他的臉,「瘦多了。」也滄桑多了,她在心裡說。他的相貌隱隱透露出一些陌生而奇怪的東西,就像是將一張新臉重疊在舊日面孔之上。

「你都沒什麼變化。」

「老啦。」

「少來……」

「真的,」她說,「人只能年輕一次。」

走在帕辛寺的蒼松翠柏之間,蘇昂竭力回憶著加州豔陽下那個年輕的蘇昂。那時她剛加入倫敦的公司就被派到紐約總部培訓,結束後有一週的假期,原本和朋友約好一道去西海岸遊玩,誰知臨時被放了鴿子。滿心失望的她懶得自己研究行程,索性「自暴自棄」地加入一個當地華人旅行團,度過了「上車睡覺下車拍照」的假期。她是團裡唯一的掛單客。

「還是獨行俠啊?」alex看著她,臉上是調侃的笑。

當年的alex在加州某所大學念室內設計的研究生,暑假兼職做導遊賺點外快。旅行團的行程平庸無奇,但他是個很棒的導遊,熱情、細心、笑容燦爛,旅行團裡8歲到80歲的女性全都喜歡他——蘇昂記得至少三位家有女兒的阿姨對他動過心思。那時他剃著平頭,戴副黑框眼鏡,講一口半鹹不淡的普通話,總是把「設計」說成「謝記」,「手機」說成「小雞」,「鵪鶉蛋」說成「安全帶」。他總是穿得乾淨利落,斜背一個紅色的郵差包跑前跑後,是個朝氣蓬勃的大學男生,完全看不出他來美國讀碩士前已在國內工作過好幾年。人群中總是一眼就能看見那抹跳動的紅色,宛如一朵小小的火焰。

「嗯……」她猶豫著要不要向他提起艾倫,還有平川,但最終什麼都沒說,「你是第一眼就認出我了嗎?」

他搖搖頭,說一開始只覺得格外面熟,吃冰激凌的時候突然想起來了。

洛杉磯,雨天,迪士尼樂園。剎那間所有往事歷歷重現。那座城市幾乎從不下雨,但偏偏讓他們趕上了。穿著雨衣玩了幾個遊樂專案,一股巨大的疲倦感忽然如雨水將她淹沒,令她瞬間失去了所有興致。蘇昂找了個屋簷避雨,導遊alex走過來,遞給她一支冰激凌。

他們一起看雨。他們談天說地。他們交換秘密。時間溫柔而親密地流淌過去。因為團裡只有她孤身一人,旅途伊始他便一直紳士地照顧她,她也對他有天然的好感,但那是特別親密的三個小時。她相信他也感到了那種親密。三個小時之後,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某種理解與默契達成了。奇妙的曖昧籠罩在迪士尼上空有如一張薄網。話語越來越少,到了最後,他們倆誰都沒有說話,只是各自感受著心臟的搏動。他們覺得這一切太快了,卻又並不真的感到詫異,因為青春就是這麼一回事,因為在年輕人的世界裡,時光不是那樣計算的。

時光來過,時光走了,時光一去不回。他們始終沒有捅破那張薄網,臨別時也只交換了電子郵箱——隔著浩瀚的大西洋,很難對一段關係的前途保持樂觀。又或許是因為她看過聽過太多無疾而終的曖昧。當他們在舊金山擁抱道別的時候,甚至都沒有微笑著假裝將來還會重逢。但她記得在那個時刻,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忍住不哭。她真想就那樣在原地站一整夜,就那樣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短暫而珍貴的日子散落成一地殘骸。

蘇昂無法告訴別人自己失戀了,因為一切尚未開始就已結束。但她也不喜歡「豔遇」這個詞——就好像旅途中的年輕人沒有權利擁有任何嚴肅的感情似的,就好像你沒有能力這樣做似的。丁子和她先生就是在旅途中相識的。「沒成的就是豔遇,成了的就是愛情?」她和丁子曾經討論過這個問題,「這也忒實際了吧?」

但她養成了在人群中尋找紅色郵差包的怪癖。每次看到相像的包,她會不自覺地心跳加速,手心出汗,直到揹著那個包的人轉過身來。到了後來,那個包幾乎變成了某種生物——也許是一隻野狗——隨時準備著從街角躥出來,在她的心尖咬上一口。

儘管如此,他們很有默契地從未試圖聯絡對方,連電子郵件都沒通過一封。甚至合影都不見了——就像一個詛咒,回去後不久她居然不小心刪除了美國之行的全部照片。滾熱的情緒放涼了,容顏在記憶中消退,人比時間更無情,十年後的他們甚至差一點認不出對方。

此刻她看著他的側臉,已經能依稀找到一點他當年的影子,彷彿時光在暗處倒轉。人生中恐怕註定有那麼一段時期,她想,要在錯誤的時間遇上一些人,要受一些不知道有沒有意義的傷。

「這些年還好嗎?」

alex話音剛落,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笑了——電視劇臺詞!

「也沒什麼特別的。我結了婚,回了國,算是還在做老本行吧。」蘇昂說,「你呢?」

「我來泰國很多年了,」他頓了頓,「結過婚,偶爾還做老本行。」

烏雲及時散開,一縷陽光照在他臉上,點亮了他眼睛周圍的細小皺紋。她默默等他說下去,但他只是挪開了目光。

蘇昂問他為什麼會從美國跑到泰國來。她還記得那時他說畢業後想留在美國生活。

「whywouldanyonedoanything?」他忽然改用英文,笑得有點傷感,「imetagirl.」

「啊……」她還是忍不住追問,「是同一個人嗎?你說結過婚……」

他點點頭。「泰國人。」他補了一句,但顯然不想再說下去。

「有孩子嗎?」他倆幾乎異口同聲,又同時搖頭。

站在帕辛寺剛被粉刷一新的白塔之下,alex身上的白襯衫顯得有點發黃又有點太皺。蘇昂再次注意到他眼角的細紋,還有牙齒上輕微的牙漬——煙還是咖啡?此刻他看起來沒那麼瀟灑不羈了,而更像個落魄的浪子。蘇昂在腦海中勾勒著她想象中的版本:中國男生在美國遇見泰國女孩,一起來到她的國度,本以為找到了家,最後卻落得孤身一人異鄉漂泊……

「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聊吧?」alex說,「清邁有好多不錯的咖啡店。」

「你住在清邁?」

他搖頭:「來見個客戶。我現在一大半時間都在曼谷。」

「還有一小半呢?」

「說來話長,」他微微一笑,「慢慢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