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斑馬 傅真 第1頁,共2頁

雨不算大,但也沒到可以忽略的地步。雨霧中的帕辛寺內隱隱傳來鼓樂梵音。蘇昂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門廊避雨,身旁站滿了拿著長槍短炮相機的遊客——不,她很快發現他們都說泰語,看上去更像是當地的攝影愛好者團體。

她的興致並沒有被雨水澆滅。或者不如說她對參觀帕辛寺這件事本來就沒有多大興趣,這場雨反而給了她又一個停滯和放空的理由,反正她也沒有非去不可的地方、非完成不可的事。擠在人群中讓她感覺安心——此刻她和所有人一樣,都是遊客,都盼著雨過天晴。她不再是唯一的例外了,一個在異國他鄉渾渾噩噩混日子等待被醫治的「患者」——至少看起來不是。

但她是門廊下唯一的女性。攝影大叔們紛紛挪開給她讓了個位置,並投以友善而好奇的微笑。她對他們也同樣好奇——看他們手持相機急切期待的神色,帕辛寺裡有什麼重要的儀式正在進行呢?

忽然,蘇昂聽見一個聲音說:「葬禮。」

轉過身,她看見一雙亞洲男子的眼睛,和眼裡那一層淡得難以捉摸的笑意。

「公主的葬禮。」他對她說,彷彿正在繼續一段交談。

她有點侷促,「你怎麼知道我說中文?」

「不知道啊,」對方笑意更深,「就是一種感覺吧。」

蘇昂被他的笑容吸引了——慵懶而不輕佻的微笑,令人舒服的微笑,那種你希望儲存下來的微笑。還有種強烈的似曾相識感,好像在哪裡見過。

她看著他上唇和下巴上薄薄的胡楂,發現自己很難判斷這是不修邊幅還是精心設計過的。她想到平川,他恨不得每天刮兩次鬍子——「不然看著邋遢。」他從不知道其實蘇昂喜歡男人的胡楂。

「什麼公主?」她問。

「泰皇的表姐。其實去年7月就過世了,現在才辦葬禮。各大寺廟今天都會有誦經儀式。」

他講話慢悠悠,咬字懶洋洋,帶著點耳熟的廣東口音。

「你是特地來看誦經的?」

「路過而已,」他攤開雙手,表示自己連相機都沒帶,「剛好碰到這場雨。」

他穿一件皺皺的白色亞麻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橄欖綠短褲和人字拖。眉舒目朗,鬢角毛茸茸的,頭髮因為淋了雨而有些凌亂,但那凌亂似乎也和整個人的氣氛渾然一體。看不出年紀,絕對不是小年輕,但要說是大叔也有失公平。

蘇昂轉回來,沒忍住,又回頭再看他一眼。他有一副五官鮮明、清新爽利的好相貌,正符合當下的審美。更奇怪的是,他看起來實在不可思議的面熟。

「來泰國旅遊?」

她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含糊地「嗯」了一聲。「你也是?」

他笑笑:「我在泰國住了很久啦。」

有推著小車的小販也在廊下避雨。他售賣的是一種蘇昂從未見過的小吃——兩片面包夾著厚厚一大塊冰激凌,像是甜食版三明治。他買了兩份,遞一份給她:「請你。」

雨漸漸小了。廊下的涼風像是可以直接穿透她的身體,令她覺得自己輕盈如一片羽毛。三明治也意外地香甜可口,冰激凌裡還夾著果醬,吃起來有美妙的層次感。有那麼幾分鐘,蘇昂好像只活在了當下的快樂之中,把所有煩憂拋諸腦後。「好吃,」她津津有味,「泰國的甜食都太罪惡了!」

他連連點頭。「芒果糯米飯!」

「椰子糕!」

「你有沒有吃過甜蛋絲?金色的,像麵條……」

「椰子冰激凌裡面的椰子肉是神來之筆!」

「還有香蕉煎餅!但是吃完需要狠狠跑十公里……」

蘇昂笑起來。她意識到這種笑法十年前就停止了。夠啦!她對自己說。

那種強烈的似曾相識感又來了,這一幕好像在從前的歲月裡發生過——兩個人站在屋簷下,嘻嘻哈哈吃著冰激凌。

雨終於停了。蘇昂用紙巾擦著腳踏車坐墊上的水漬,一面與他道別:「謝謝你的冰激凌。」

「不是吧?」他突兀地說,眼裡卻滿是笑意,「還沒想起來?」

「什麼?」

「美國,加州,旅行團……唔,有十年了吧?」

蘇昂呆呆地看著他。有些記憶開始像雪球一樣在她的腦海裡滾動,由遠而近,漸漸清晰。「導遊?」她驚呼,「alex?」

「厲害!」他揚起一條眉毛,「我也記得你的名字蠻特別的……」

「蘇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