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兩天沒見到艾倫,當她們終於在早餐時碰面,蘇昂終於忍不住問起她每天到底在忙些什麼。艾倫一邊切著盤子裡的香蕉鬆餅,一邊神采飛揚地談起她採訪的那家名字叫作「candobar」的傳奇酒吧——據說是全世界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完全由性工作者自己經營的酒吧。不過,她說,它的存在目的並不僅限於性交易,更在於為性工作者提供一個安全且有尊嚴的工作環境,同時向公眾傳遞保護性工作者權益的資訊。
蘇昂不得不承認,她能聽懂艾倫說的每一個字,但並不明白它們組合在一起究竟是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candobar把性服務業視為一種正當職業,盡力支援那些想留在這個行業工作的女性,」艾倫向她解釋,「她們嚴格遵守泰國的勞動法,酒吧的女侍應——同時也是性工作者——享有正當的社會保障,工資根據勞動法支付,每天只輪班工作8小時,每個月有4天假期,還有帶薪病假……」
艾倫說,泰國估計有30萬性工作者,但有關這一行業的法律依然很模糊。理論上它是不合法的——至少也是受到嚴格限制的,但就拿紅燈區的酒吧來說吧,那些僱傭酒吧女郎的酒吧往往會付一筆「保護費」給警察,讓他們對此熟視無睹。與此同時,性工作者的職業不被承認,自然也就沒法得到勞動法的保障。酒吧通常由想賺錢的男人經營,他們又制定了各種規則來變本加厲地剝削這些性工作者。老闆一般付給酒吧女郎每月80到350美元之間的微薄工資,但若想真正拿到這筆薪水,她們必須達成一定配額的「女士飲料」和「酒吧罰款」,否則就會被扣工資。此外,遲到、缺席員工會議,甚至體重每增加一公斤都會被扣工資。於是你的工資很有可能在月底變成負數,結果反而還倒欠老闆的錢……
蘇昂從她的法式吐司上抬起頭來。
「等等,」對於一個剛來泰國沒幾天的門外漢來說,這場對話的步調太快了,「‘女士飲料’是什麼意思?‘酒吧罰款’又是什麼意思?」
艾倫怔住片刻,然後放下刀叉,對她露出微笑——一個內行人對門外漢的微笑,帶著點屈尊俯就的意味。
「看來你對泰國瞭解不多,是不是?」
它們都是酒吧的盈利來源,她耐心地給蘇昂普及這些「基本常識」,男性顧客必須為酒吧女郎購買「女士飲料」,而當他們想把某位女郎帶走時,也必須向老闆支付一筆「酒吧罰款」。而這也正是candobar的特殊之處,那裡完全沒有這些強制性規定和配額。性工作者可以隨意進出,可以挑選客人,酒吧的利潤平均分配給所有在酒吧工作的人。
蘇昂眨著眼,盡全力跟上她的思路。「所以它更像是個合作社。」
「一點沒錯,」艾倫恢復手上的動作,把一塊鬆餅送入口中,「酒吧二樓有點像是教室或者藝術空間,白天舉辦各種課程和研討會。總之,那是個很神奇的地方,氣氛特別友好,各個國家的性工作者都會在那裡聚會,那是她們可以真正放鬆的場所。」
蘇昂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啜了一口橙汁。「它背後應該也有ngo的支援吧?」
「有個叫empowerfoundation的基金會也一起運作這個酒吧,」艾倫目光炯炯地看著她,「empower是個倡導性工作者權益的組織,也可能是唯一一個和性工作者合作,而不是凌駕於她們之上的組織。」
艾倫繼續解釋,別的ngo往往把性服務業當成一個問題來看待,它們的議程往往都是從「性服務是不好的,性工作者是受害者」這一前提出發的,總想讓這些女性離開這一行,其結果便是做了無用功——不但加深了性工作者的恥辱感,而且根本沒有解決她們所面臨的實際問題。在大環境短時間內沒法改變的情況下,empower致力於幫助性工作者生活得更好一點。它認為性剝削往往源於缺乏法律保護,希望能推動性服務在泰國的合法化,讓所有性工作者都能受到勞動法的保護……
她口若懸河地說著,臉上煥發著智慧的光芒,幾乎令蘇昂自慚形穢。有那麼一陣,她只是呆呆地盯著艾倫快速開合的嘴唇,卻完全聽不見她在說什麼。她的大腦像陀螺一樣飛速旋轉,面前的餐桌坍塌下墜,世界變成了橙汁一樣的液體。
在蘇昂曾經生活的世界裡,「性工作者」是個一億光年以外的話題;甚至連這個詞語本身也只存在於書本里,現實中更常見的稱呼是「小姐」「妓女」,或者更帶歧視意味的稱呼。當然,蘇昂見過她們,在倫敦,在里約熱內盧,在阿姆斯特丹,在她眼裡她們是作為「他者」被觀看的物件,是墮落者與受害者的混合體,可以被理解,被同情,被救贖,但很難被視作國家勞動力的一部分,享有與其他勞動者一樣的平等和尊嚴。這套思維體系居高臨下,邏輯自洽,堅如磐石,以至於她從未意識到自己擁有的只是視角和觀點,而非事實與真相。她從未想過也許她們根本不想被「救贖」,只希望能夠合法地用勞動換取麵包。
而此時此刻,透過艾倫的眼睛,她進入了新的現實。蘇昂並沒有被完全說服,但她感覺頭腦裡有塊石頭鬆動了,它裂著口子準備迎接未知——包括那些她還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做了幾十年的性工作者——」
蘇昂驀然回過神來,「誰?」
「我在‘candobar’採訪到的一位女士,也是empower的成員。」艾倫用紙巾擦了擦嘴角,「她很自豪地告訴我,她靠這份工作的收入蓋了四棟房子,供三個人讀完了大學,她為家庭和村莊基建所做的貢獻比任何政府、任何ngo都要多。」
蘇昂試圖去想象那位在性服務業工作了幾十年的自豪女士,但她發覺腦海中那幅畫面的主角依然是艾倫——正在與酒吧女郎們愉快交談、不時大笑的艾倫。
有些人就是很容易結交新朋友,不經意間就令對方卸下心防。就像她在等做宮腔鏡時也能與蘇昂搭訕一樣,那是艾倫獨有的天賦。來到清邁的這些天,她發現艾倫可以和任何人交朋友——旅店住客、餐廳服務生、塔佩門外賣豬腳飯的老闆娘、夜市上賣唱的變性人……如果身邊沒有人類,蘇昂估計她也可以和契迪龍寺古塔上的大象雕塑交朋友。艾倫有種天然讓人親近的真摯坦誠,當她和你說話的時候,你會感到自己就是整個世界最重要的人。她對待所有人都友好而耐心,她與世界的關係完全沒有階級區隔。她能夠記得所有服務生和清潔工的名字,並嘗試與他們聊天,而且真真切切地對一切都感興趣——也許不是對所有的話題都感興趣,但的確是對所有的人都感興趣。
「talktoastranger.」艾倫總是這樣說。
可是談何容易?別說與陌生人攀談了,蘇昂甚至做不到獨自走進酒吧,自在地喝完一杯酒,而不去在意別人的目光。
早餐快結束時,顯然艾倫也感覺到了她的落寞,於是轉換話題,建議她出門轉轉。
「你還沒去過帕辛寺吧?清邁最大的寺廟,值得一去。」
蘇昂滿懷希望地看著她,「一起嗎?」
「我得寫稿,」艾倫帶著點歉意說,「晚上一起吃飯?」
她把盤子推到一邊,又安慰般補上一句:一個人也有一個人的樂趣。
對你來說自然如此,蘇昂想。艾倫在哪裡都能找到樂趣,任何平凡小事都能演變成空前盛況。
自從認識了平川,蘇昂就再也沒有獨自出遊的經歷了。他們每年都作兩次為期一到兩週的長途旅行,但旅行方式與艾倫的截然不同。艾倫從不看攻略也不做規劃,而總是直接出現在某個地方,然後隨意走走看看,與人攀談,等待著奇妙的機緣與她擦肩。有時候,她甚至故意迷路。
平川是艾倫的反面。他堅持以一種程式設計般的嚴謹來對待旅行,目的地早已被研究得滾瓜爛熟,日程被提前計劃得滴水不漏——旅遊書上說這裡的日落是全城最美,那家餐廳一定要提前預訂,這裡留兩個小時的購物時間,買那種通票參觀最經濟實惠……井井有條,面面俱到。平川的攻略詳細到包括行前研究谷歌街景地圖,有時連景點周圍哪個小店的礦泉水更便宜都盡在掌握。對於像他這樣擅長且熱衷於看地圖的人來說,迷路是種罪惡。只要他還有一口氣,他們就永遠不用擔心丟東西、食宿無著、上當受騙,或是缺少足夠的電池和轉換插頭。蘇昂一直覺得很有安全感,直到認識了艾倫才發現,當你提前知曉了一切的時候,意外和驚喜也早已離你而去。
在隔壁小店租腳踏車時,蘇昂一直在想如果是艾倫會怎麼做。她或許會稱讚一下那個年輕夥計身上的大片刺青,也一定能跟總是笑得像朵花似的老闆娘聊得熱火朝天,若是遇上其他顧客,她很可能還會邀對方一道騎車出行吧。
蘇昂盯著夥計手臂上的老虎圖案,嘴唇無聲地和那些詞語較量著,卻足足憋了兩分鐘都開不了口。
不管怎麼說,我又不是專門來泰國旅行的,她跨上腳踏車自嘲地想,要那麼多意外和驚喜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