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昂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玻璃門。
她沒想過會有這麼多的人。大廳裡橫七豎八擺滿了沙發和座椅,上面全都坐滿了人。一眼望去像是商務酒店的大堂,但蘇昂馬上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混合著絕望與同病相憐的氣息。
百分之九十都是女人,其中又有百分之九十是亞洲面孔。她們抬起頭來打量一下剛走進來的她,又漠然地移開目光。有人獨自坐著玩手機,有人面無表情地盯著牆上的電視,有人正與男伴小聲交談,有人三五成群地聊著天——清脆響亮的中文不時飄入蘇昂的耳朵。她覺得自己就像學校裡新來的轉學生。
前臺穿粉色制服的工作人員核對了她的名字和預約時間,給她拍照並填寫了登記表,然後便讓她坐下來等待與顧問會面。這一等就是一個小時。她這才發現大廳裡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等待預約,等待見護士,等待見醫生,等待檢查結果……牆上掛著院長songchai醫生和他手下團隊的大幅照片,每個人都微微側身,雙手環抱胸前,目光中流露出自信與容忍,像是在對看著他們的人說:「我知道你(或你面臨的問題)很難對付,但放馬過來吧!」
我也拍過那樣的「專業精英」式照片,蘇昂想,但那已經像是上個世紀的事了。她打量著大廳裡的沙發,覺得它們不應該沿著房間的邊緣排列,而是應該像教堂裡的座椅一樣排成整齊的一行行,就好像大家都在向songchai醫生祈禱那樣。
她拿出kindle來看,但目光從那些句子中穿過,完全無法集中注意力,因為對面的幾個中國女人一直在聊天。蘇昂一向認為醫院是傷者的聚集地——至少是心傷,但她們正熱火朝天地討論著泰國商場的打折資訊和超市裡的食物品類,看上去更像是一群快樂的遊客。不過,當然,內心的傷口肉眼是看不見的。
「昨天跑到central裡面的超市才買到麵粉。」說話的是位戴著黑框眼鏡的女子,身材高大,長髮隨便綰成一個髻,「可是沒找到花椒麵,胡椒倒是很多。」
「你就好了,你媽媽天天換著花樣做給你吃。」旁邊穿條紋連衣裙的女生羨慕地撇一撇嘴。
「我早就知道吃不慣這裡的菜,又酸又辣。」黑框女不斷地搖著頭,「我跟你說,我連酵母粉和擀麵杖都帶來了……」
她們的目光忽然齊刷刷地投向正朝她們走來的那位短髮女子。她剛從門口進來,臉色緋紅,整個人看起來就快要熔化,剛坐下就不停地用身上原本用來遮擋陽光的大絲巾擦著臉上的汗。
「今天開獎?」黑框女問。
「嗯。」短髮女笑笑,眼角的小皺紋像變魔術一樣全部現了形。
旁邊幾個女人也忙不迭地加入進來:「你自己測了沒有?」
「不敢啦,」她聽起來像是南方沿海一帶的口音,「上次來也是失敗了嘛……」
蘇昂看著她那雖然在自嘲,卻絲毫沒有笑意的眼睛。她只用半個臀部坐在沙發的邊沿上,看上去並不舒服,身體卻毫無察覺般繃得筆直,一雙手不斷地拉扯著肩上的絲巾。
連陌生人都看得出她的緊張。
她拿出手機,再次看了看早晨收到的那條微信——只有簡單的兩個字「goodluck」。正是平川一貫的風格,她在心裡乾笑一聲。沒有標點符號,沒有表情圖示,簡短,空洞,冷靜,不帶多餘感情。就好像……就好像完全不關他的事一樣。
「ms.su……an?」
泰國人永遠念不準她名字的發音,但無論如何,總算輪到她了。
正衝她微笑的顧問是位身材嬌小的中年女性,從臉型五官可以看出年輕時是個甜姐兒,眼睛和嘴角都彎出令人愉悅的自然弧度。她領著蘇昂穿過另一扇玻璃門走進一間小小的諮詢室,一路上蘇昂都在看她白色外袍下露出的纖細小腿和芭蕾舞鞋式樣的平底鞋。
她們在沙發上坐下。甜姐兒顧問像採訪記者一樣拿出了紙和筆。
「那麼,」她說,「我們可以怎樣幫助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