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斑馬 傅真 第1頁,共2頁

夜裡蘇昂試著關過空調,但很快又被熱醒了。天亮得很早,空中掛著一輪白日之月。站在落地玻璃窗前,可以看見早起的曼谷人像一滴滴水珠,爭相匯入遠處的街道。樓下寬闊的馬路橫架在一條運河水道之上,形成了一座鋼筋水泥的拱橋,當地人常用的水上交通工具長尾船已經開始乘風破浪。不遠處造型獨特的高樓上掛著bmw的巨幅廣告,蘇昂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這高樓就是很受中國遊客歡迎的「寶馬大廈」,據說它76層的旋轉餐廳是俯瞰曼谷景色的理想地點。

她覺得這一切都很陌生。上次來曼谷還是大學畢業那年的夏天,她帶著英國的幾個同學來亞洲旅行,在中國盡地主之誼之後,又一起去了東南亞。就是那種典型的畢業旅行——年輕、荒唐、無所畏懼、對一切都感到驚奇。蘇昂已經不大記得他們在曼谷去過的具體景點,記憶中殘存的畫面像是一部鏡頭快速切換的mv——考山路的迷幻派對氣氛,夜市的擁擠和喧囂,總也吃不夠的芒果和榴槤,僧人手臂上的刺青,寺廟直衝雲天的金色飛簷,所有人躺成一排接受腳底按摩,深夜裡喝得爛醉彼此攙扶著走回旅店……

現在回想起來,他們住的是考山路上幾美元一晚的、髒兮兮的青旅床位,也從未在像樣的餐廳吃過一頓飯。那時的他們懂得如何享受貧窮中的快樂,欣賞人類生活之美本身。當然,也因為曼谷這個城市彙集了神聖與其他的一切;它為每種特殊需求留有餘地,允許各種極端和平共處;它那傳奇般的寬容同時接納著和尚與花花公子、富豪和窮光蛋。在蘇昂看來這正是曼谷的魅力——在這裡你可以一次看到好幾個不同的世界。霓虹燈與摩天大樓的陰影下隱藏著鐵皮貧民窟,五星級酒店的後街塞滿了背包客聚集的破舊旅店,高檔餐廳與街頭大排檔各行其是且同樣美味,感官享樂與佛教清修格格不入卻互不干擾……

如今她孑然一身重返曼谷,只能與自己的思緒一道分享一塵不染的高階公寓。蘇昂明白她再也回不去了。當年的嬉皮已經長大,考山路上住進了新的年輕人。當然,考山路也不會是從前的考山路,曼谷不可能還是她記憶中的曼谷。城市就像赫拉克利特的河流,尤其是像東京或曼谷這樣不在意歷史的城市。建築消失,河流改道,時間更關乎當下而不是曾經。

蘇昂看看錶,直到下午三點她都無事可做。她知道她得慢慢適應這樣的心緒:哪兒也不用去了,沒有堆積如山的工作郵件要回了,不再是一根被繃得緊緊的弦了。現在一天也許只有一件「正經事」要做,大把的空閒時間可供消磨。

她決定出去轉轉,先解決早飯問題。公寓樓下的門衛忙不迭地為她開門,小區門口的保安煞有介事地敬禮,清潔女工正在打掃花壇,金髮碧眼的住客已經泡在了泳池裡。嘿,蘇昂對自己說,歡迎來到另一個曼谷。

小區門外的那條小路靜默無聲,兩旁的樹木並排投下灰淡的影子。她走在樹叢下,交錯感受著涼颼颼的樹蔭和偶爾透過樹葉空隙照進來的灼熱日光。一拐出小路進入主幹道,車流與熱浪一同劈面而來。沒有了樹蔭的遮擋,陽光無情地暴曬著一切,劍一般猛烈地刺向地面,又幾乎要反彈起來,令街道為之顫動。她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忽然看見了麥當勞的招牌,幾乎是下意識地推門進去點了個早餐。吃完剛出門就後悔了——不遠處的人行道上有一溜賣早飯的小攤,其中的烤雞腿配糯米飯實在不大像是「早飯」,盛在大桶裡的肉碎粥看上去卻十分誘人。上班途中的當地人紛紛駐足,走時還不忘打包一杯泰式冰茶或冰咖啡。第一次來曼谷時蘇昂就留意到且震驚於泰國人對冰鎮飲料的狂熱——時時刻刻,全年無休。女孩也一樣,同為亞洲人,她們似乎完全沒有中國女性「生理期不沾冰」的禁忌。

然後她看見了梅昨天告訴她的兩家超市,較大的aeon超市和7-11便利店分別位於馬路的兩側。她都進去逛了一圈,再次折服於泰國生活的便利程度。aeon裡面也有賣小吃和飲料的攤檔進駐,還有桌椅可供堂食。超市的熟食區有打包好的各種炒飯、炒麵、壽司、炸魚、蛋羹……她甚至找到了自己在國內常吃的簡便早餐——水煮蛋蘸醬油。三個煮熟的雞蛋和一小袋醬油被整齊地包紮在透明塑膠袋裡,這樣的無微不至令她懷疑泰國人是否很少在家做飯。

7-11門口躺著三隻長得一模一樣的流浪狗,臉形瘦長,毛色黃白相間。走近時其中的一隻聞了聞她的鞋子。進到店裡她立刻發現了它們的父親——那隻黃色的大狗半眯著眼躺在收銀臺的角落裡,全身都結了痂,靠近尾部的皮毛幾乎全禿了。這些顯然都是它的赫赫戰功,或許正是為了保衛自己和孩子們的這片領地,蘇昂不無尊敬地看著它。所以它當然有權利獨自享受便利店裡的冷氣,帶著滿身的傷痕與無愧的良心。躺在門口的小狗們待遇也不差,每當顧客進出,自動門開啟,店內的冷氣便陣陣沁出。這是一塊值得捍衛的風水寶地。

她在腦海中記下需要購買的東西——洗衣液、衛生紙、生理用品,還有晾衣架。或許再買點油和調味料——沒準她閒得無聊也會想做飯呢?她決定晚上回家前再來買這些東西。

在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裡,蘇昂把之前在googlemap上看過的路線走了一遍,摸清了附近所有的地標性建築、skytrain車站、百貨公司和購物中心。她在central百貨裡發現了另一個超市,顯然更為高檔,水果區有價格昂貴的草莓、藍莓、櫻桃……都是熱帶國家並不生產的東西。

回到7-11時已經快1點了。正如梅所說,長年駐紮在便利店門前的幾個小吃攤此時已熱鬧非凡。就像幾乎所有的泰國小攤那樣,他們每家只做一兩樣食物,是極專業而高效的賣家。附近的上班族擠在遮陽篷下簡陋的長椅上吃著湯粉、拌粉或海南雞飯,悶熱天氣下仍保持著泰國人那份慢條斯理的優雅,許多男人甚至穿著熨得筆挺的長袖襯衫。

泰國攤主都是手語專家。憑藉著「noodle」「soup」這兩個簡單的英文單詞,再加上對於食材的指指點點——金邊粉、豬肉、豬血、貢丸,攤主很快便端來一碗賣相誘人的湯粉。蘇昂是不折不扣的「東南亞胃」,幾乎沒有不合她胃口的泰國菜,這也是她選擇來到曼谷的原因之一。

同一張長桌上的所有顧客都停止了咀嚼,用關切的目光看著蘇昂,好像隨時準備著有所動作——直到攤主在下一刻把裝著魚露、辣椒粉、辣椒水、糖四種調味料的小籃子遞給她,大家這才釋然地繼續低頭吃飯。他們全都知道我是外國人,蘇昂想,感動中夾雜著一絲驚詫。對面的長髮姑娘留意到了,抬起眼來抿嘴一笑,又迅速把目光移開了。

她嚐了一口麵湯,魚露那令人懷念的味道頓時從鼻腔吸入大腦,喚醒了沉睡在記憶深處的什麼。攤主在升騰的熱氣中煮著米粉,一邊擦拭著額上的汗,向她投來燦爛的笑容。又有一小片封存在記憶褶皺中的東西被啟用了。她汗流浹背地吃著湯粉,看著周圍的每個人,聞著到處散發出來的氣味,聽著馬路上傳來的嘈雜聲,心中有種奇妙的感覺,彷彿自己不是昨天剛來到曼谷,而是一直在這座城市裡生活。

一個泰語詞忽然躍入腦海:sanuk。上一次泰國之行中學到的詞語,通常被翻譯為「微笑」「愉快」「感到美好」。沒錯,這就是泰國給人留下的第一印象:陽光閃耀,人們微笑,食物棒極了。

棒極了的湯粉一碗只要40泰銖,約合8元人民幣。當然,分量也小得可憐。蘇昂忽然覺得,在熱帶國家,人的慾望可能自然而然地就比別的地方少得多——天氣那麼熱,胃口提不起來,幾件t恤、一雙人字拖便足以應付生活,誰還會苦苦追求「更多、更多」呢?

吃完午餐,她在對面的星巴克裡消磨掉了中午最炎熱的時段。店內冷氣太足,令熱咖啡都成了必需品。她坐在牆角的椅子上,手裡捧著kindle,整整一個多小時只看了三頁。

直到手錶的指標指向兩點五十分。

其實只有兩分鐘的路程,上午她已實地確認過。那是一幢被刷成粉橙色的建築,和很多泰國的房子一樣,門前都安放著神壇。神壇周圍有無數大小不一的斑馬和大象雕塑,其中又以斑馬居多。她停下來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漸漸明白心中那點奇異的感覺究竟從何而來。

泰國素有「大象之邦」的盛譽,大象在泰國文化中自有其崇高地位,可是斑馬?真正的斑馬恐怕從未踏足這個東南亞國家——除非是養在動物園裡吧?那麼,為什麼泰國人會如此「器重」這種來自遙遠非洲的動物呢?

斑馬們密密麻麻地圍繞著小小神壇,臉上帶著千帆過盡的漠然,就像正在進行某種古怪的儀式。蘇昂覺得眼前彷彿是玩具工廠的車間,又或者是某個當代藝術家關於自然環保主題的展覽,但無論如何也不像是一間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