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難時世

熾焰燃燒 羅恩·拉什 第2頁,共2頁

「用捕魚的法子。」斯特林說。

那天晚上,雅各布在他家的玉米田裡一直鋤地鋤到天黑。吃過晚飯,他便進了柴火棚,找到一枚魚鉤。雅各布在魚鉤上繫了三碼supsmallid="filepos20491"/small/sup長的釣魚線,拿著它進入雞舍。矮腳雞身子下面已有一枚蛋。雅各布拿起雞蛋,用魚鉤上的倒刺在上面鑽了一個細洞,緩緩地把整個魚鉤放入雞蛋裡,接著把細線系在雞窩盒後面的一根鐵釘頭上。線有三碼長。沃特森說過,那樣蛇將整枚雞蛋吞入肚內後,釣魚線才會繃緊,讓魚鉤發揮效用。

「我可不願在雞舍裡一直守到明早,卻連半條蛇的影子都沒有發現。」當雅各佈告訴埃德娜自己的方案時,她這樣說道。埃德娜坐在椅背為梯形的搖椅上,腿上放著一條棉被。埃德娜懷上喬爾時,雅各布為她做了這張搖椅,為的是讓她坐得舒服些。木料是櫻桃木的,不是做傢俱的常用材料,因為他想讓這把椅子看上去漂漂亮亮的。

「我會一個人乾的。」雅各布說。

雅各布看著埃德娜做針線活,埃德娜用藍色的絲線把熊爪圖案的被面的縫合處補好。埃德娜從拂曉時就在做這活,到現在都沒停下。雅各布在餐桌旁坐下,翻開報紙。頭版上,羅斯福說經濟會好轉,可報紙的其餘地方都印著相反的論調。一家紡織廠的罷工工人遭到槍殺。那些想去外地找工作的人,躲藏在火車的貨車車廂裡想搭便車,竟因此而獲罪,被警察和鐵路部門僱傭來的地痞流氓用木棍狠打。

「你今天早上說什麼我趕跑了喬爾和瑪麗,」埃德娜說話的同時,手裡的縫衣針一刻都沒停,「你說這話真是沒良心。那兩個孩子從來都沒捱過一天的餓。衣服都補得妥妥當當,也都有鞋子和皮大衣穿。」

雅各布心裡明白,自己不應該再做糾纏,可哈特利用刀子割開獵狗氣管的畫面一直停留在他的腦海裡。

「你本可以更加寬容地對待他們。」

「這個世界是個殘酷的地方,」埃德娜答道,「喬爾和瑪麗需要了解這一點。」

「他們很快就能自己瞭解到。」雅各布說。

「他們需要做好準備,而我正是在為他們做準備。他們並沒有生活在流浪者的營地裡,也沒像哈特利一家人那樣窮得一無所有。要是他倆不能為此而感謝我,那麼我現在也無能為力。」

「世道很快就會好轉,」雅各布說,「大蕭條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但你對待他倆的方式的影響一直都在。」

「經濟不景氣已經九年了,」埃德娜說,「我沒看見好轉的徵兆。咱們的玉米和捲心菜賣出去的價格還是老樣子。咱們也仍然只能維持過去一半的生活水準。」

她扭過頭,繼續縫合被面,兩人再也沒說一句話。半晌後,埃德娜放下手中的被面,睡覺去了。雅各布不久也爬上了床。當雅各布睡到她身邊時,埃德娜繃緊了身子。

「我不願兩個人爭吵個沒完沒了。」雅各布邊說邊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埃德娜被雅各布的手觸控到,縮回了身體,兩個人分得更開了。

「你認為我心裡沒感情,」埃德娜說道,她轉過了臉龐,其實是在對著牆壁說話,「我為人吝嗇,壞心腸。可要是我不這樣,也許咱倆會一點家產都不剩。」

雅各布儘管倍感疲憊,可還是睡不著覺。他最後睡著時,夢見一些男人攀附在貨車車廂上,其他男人拿著棍子毆打他們。被打的一方穿著沾滿泥巴的短靴和工裝褲,他知道,那些人不是遭到解僱的工廠工人或挖煤的礦工,而是和他一模一樣的農夫。

雅各布在黑暗中驚醒過來。窗戶敞開著,在重新墜入夢鄉前,雅各布聽到了雞舍裡傳出的異響。他套上工裝褲,穿上皮靴,走到門廊下,點起提燈。天空中群星閃耀,月牙尖朝上,照著大地,可是沒有窗戶的雞舍裡仍然一片漆黑。一個想法突然掠過雅各布的腦際,要是說黃鼠蛇可以吞下整個雞蛋,那麼銅頭蛇或緞背蛇同樣也可以,他想要看清自己的腳踩在什麼地方。於是,他又走進柴火棚,拿出一把鋤頭,準備殺蛇用。

雅各布跨過雞舍門口充作臺階用的圓木,徑直走了進去。他把提燈拎到前方,檢查雞窩。矮腳雞還在裡面,但它身底下的雞蛋已經不翼而飛。雅各布花費了好一會兒,才找到那根釣魚線,細線像蜘蛛網上的一縷蛛絲,通向雞舍的一個角落。雅各布手裡拿好鋤頭,上前一步。他把提燈舉在身前,隨後便看見哈特利的女兒畏縮在角落,釣魚線的另一頭消失在她合攏的嘴巴里。

雅各布跪在她面前,小姑娘沒有試圖說話。雅各布放下鋤頭和提燈,取出摺疊小刀,然後在距離小姑娘的嘴唇還有幾英寸的地方,割斷了釣魚線。之後的幾分鐘內,他什麼都沒做。

「讓我瞧瞧。」雅各布說。小姑娘沒有張開嘴,可這並沒有阻止他用手指撥開她的嘴巴。發現魚鉤的倒刺深陷在小姑娘腮幫子的肉裡,雅各布立馬鬆了口氣。他擔心倒刺會鉤進她的舌頭,或發生更糟糕的情況,卡在喉嚨深處。

「我們必須得把魚鉤弄出來。」雅各佈告訴小姑娘,她依舊一聲不吭。她的眼眸並沒有因為害怕而睜大,雅各布揣測,她也許是被嚇傻了。魚鉤的倒刺陷入太深,很難挪動出來。他最好用力推魚鉤,把它從皮膚裡推出來。

「這會有點疼,但只是一眨眼的事兒。」雅各布安慰道,同時用食指和大拇指抓住魚鉤彎曲的部位。他把魚鉤往皮膚外推,兩根手指上很快便沾滿了鮮血和唾液。哈特利的女兒嗚咽起來。最終,倒鉤終於被推了出來。雅各布又彎來折去地拉出魚鉤柄,把釣魚線像縫衣完畢時那樣從皮膚里拉出來。

「魚鉤弄出來了。」雅各佈告訴小姑娘。

雅各布並沒有急著站起身,而是思考下一步該做什麼。他可以把她帶回哈特利的木屋,解釋所發生的事情,但他記得那條狗的命運。他望著小姑娘的臉頰,沒有明顯的傷痕,只留下一個細孔,出血量不會多於被荊棘刺傷的情況。他端詳起魚鉤,檢查有沒有生鏽的跡象。看上去沒有,那麼,他至少不用擔心小姑娘患上破傷風,但傷口依然有可能感染。

「待在這兒。」雅各布說道,然後去了柴火棚。他找到瓶松節油,回到雞舍。他掏出手絹,用松節油浸溼,接著掰開小姑娘的嘴巴,輕輕擦拭裡面的傷口,隨後又擦拭了臉頰上的傷口。

「好了。」雅各布說道。他把雙手抻到小姑娘的胳肢窩下。小姑娘體重極輕,他像抱個玩具娃娃似的扶起了她。小女孩這時站在雅各布面前,他第一次發覺,她的右手拿著不知什麼東西。雅各布拿起提燈,看見小姑娘手裡拿的是個雞蛋,一個完好無損的雞蛋。雅各布衝著雞蛋點了點頭。

「你沒把雞蛋帶回家過吧,」他說,「你總是在這兒就吃掉了雞蛋,對吧?」

小姑娘點點頭。

「那就趕緊吃了它,」雅各布說,「可你以後不能再到這裡來了。假如你再回來,你爸就會知道這件事。你明白嗎?」

「明白。」小姑娘低聲說道,這是她頭一次開口講話。

「那就吃吧。」

小姑娘把雞蛋拿到嘴邊。她張開嘴巴時,一縷鮮血流淌到下巴上。隨著她的牙齒咬下去,雞蛋殼發出碎裂聲。

「現在回家去吧,」等小姑娘吞下了最後一點雞蛋殼後,雅各布說道,「別再回來了。我會再放一個魚鉤到雞蛋裡,這一次魚鉤上不會再繫著釣魚線。你會吞下那個魚鉤,鉤子就會撕開你的腸子。」

雅各布目視著小姑娘沿著土路離開,直到夜色將她完全包裹,隨後雅各布坐在劈柴火時當作墊塊用的樹樁上。他吹滅了提燈的火苗,等待起來,雖然他也說不清自己到底在等待什麼。不久,月亮和星辰的光芒變得黯淡。東方的天空裡,黑暗中透出一絲光亮,顏色像是紫色的玻璃。玉米秸稈和葉片的輪廓此時已經清晰可見,玉米稈豎立在土地上,仿若一根根穿著破爛衣衫的胳膊。

雅各布拿起提燈和松節油瓶,向柴火棚走去,然後回到屋內。他走進臥室時,埃德娜正在穿衣服,背對著雅各布。

「是條蛇。」雅各布說。

埃德娜突然停止了穿衣,轉過身。她的頭髮垂在肩上,臉不像白日里那般冷酷,雅各布瞥見了二十年前他倆結婚時那個年輕而溫柔的女人的影子。

「你把蛇殺了?」她問道。

「是的。」

埃德娜抿緊了嘴唇。

「我希望你沒把蛇的屍體扔在雞舍旁。我可不想在收雞蛋時聞到那東西腐爛的氣味。」

「我把它扔到路對面了。」

雅各布爬進了被窩。羽絨床墊上依舊留著埃德娜睡過的痕跡和殘餘的體溫。

「我過幾分鐘再起床。」他告訴埃德娜。

雅各布合上眼睛,卻並未真正入睡。相反,他幻想起了一個個城鎮,飢餓的人們攀附在火車車廂上,尋找一份不可能找到的工作;居住在小木屋裡的家庭,甚至連一頭背部下陷的老奶牛都沒有。他幻想起城市,在高聳如山嶺的大樓下,鮮血染紅了人行道。他試圖幻想一個比他所在的地方更糟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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