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走吧,葉戈爾。我放你離開這兒,我去對付伯爵;但是聽著:你不要再跟我見面了。你面前的路很寬,如果我們在路上撞見,你我都很難受。好吧,再見吧!……等一下!我還有句忠告送你上路,只有一樣:別喝酒,要學習,一直學下去;別自高自大!我跟你說這些,就像你的親生父親對你說話。你聽好了,我再重複一遍:要學習,不沾杯盞,只要你借酒消愁(愁是消不完的!)——就毫無希望了,一切就都到魔鬼那兒去了,也許你自己就進了陰溝,就像你那位義大利人一樣死掉。好吧,現在再見吧!……等一下,吻吻我!」

他們互相親吻,隨後我繼父就獲得了自由。

他剛一躋身自由,就立刻開始在附近的縣城揮霍他那三百盧布,同時與一夥最黑暗、最骯髒的放蕩之徒為伍,最終落得孤身一人,陷於貧困,無人相助,不得不加入一個四處漂泊的外省劇院,在慘兮兮的樂隊裡當首席小提琴手,也許是唯一的小提琴手。這一切並不完全符合他的初衷,他本想盡快去彼得堡學習,為自己謀得個好位子,充分將自己塑造成一位藝術家。但在小樂隊的生活並不順遂。我繼父不久就與流動劇院的老闆鬧翻並離開了他。當時他徹底灰心喪氣,甚至決定採取一個深深刺痛自尊的絕望措施。他寫了一封信給我們所知的那位地主,描述了自己的處境並向他要錢。信寫得相當自立自主,但答覆並未隨之而來。這時他又寫了一封,在信中,他以最為屈辱的措辭稱地主為自己的恩人,並尊稱其為真正的藝術鑑賞家,再次請求他予以資助。最終答覆來了。地主送來一百盧布和幾行字,由他的貼身男僕所寫,叫葉菲莫夫從今以後不要再向他提出任何請求。收到這筆錢,繼父想即刻去彼得堡,但在還清債務後,錢就少得連旅行的事都不用想了。他再次留在了外省,又進了某個外省的樂隊,隨後又沒能合得來,就這樣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懷揣著設法儘快去彼得堡的永恆念頭,在外省度過了整整六年。最終某種恐慌擊中了他。他絕望地發現,在毫無條理、一貧如洗的生活的不斷束縛下,他的才華遭受了太大的損害,於是一天早上,他拋下自己的老闆,帶上他的小提琴,幾乎是乞討著來到了彼得堡。他在某處樓頂間安頓下來,就在此時第一次遇見了Б.,這位剛剛從德國來,也試圖為自己謀一份事業。他們很快交上了朋友,Б.至今回憶起這段相識仍深有感觸。兩人都很年輕,都懷著同樣的希望,都懷著同一個目標。但Б.還處於青春初期,他還較少經受過貧窮和痛苦;再者,他首先是個德國人,他執著、系統地追求自己的目標,對自己的力量有著完善的認識,並幾乎預知到自己將會有何作為——而此時他的同伴已經三十歲,此時他已經累了、疲倦了,失去了全部耐心,耗盡了他最初的健康體力,整整七年被迫為了一塊麵包在外省劇院和地主的樂隊裡遊蕩。支撐他的只有一個永恆的、不可動搖的念頭——最終擺脫惡劣的處境,攢錢去彼得堡。但這個念頭是晦暗的、模糊不清的;這是某種不可抗拒的內心呼喚,隨著歲月流逝,在葉菲莫夫本人的眼中也喪失了最初的清晰感。當他來到彼得堡時,他已經幾乎無意識地行事,只是依照這次旅行的永恆願望和思考的某種永恆的、古老的習慣,幾乎連自己也不知道他該在首都做什麼。他的熱情是某種惶然不安、易怒、陣發性的東西,彷彿他自己想用這種熱情欺騙自己,通過它來確信他身上最初的力量、最初的熱度、最初的靈感還沒有枯竭。這種連續不斷的欣喜讓冷靜、有條不紊的Б.大感驚訝;他眼花繚亂,敬祝我的繼父是未來偉大的音樂天才。他甚至無法另行想象自己同伴未來的命運。但隨即Б.睜開眼睛,徹底看透了他。他清楚地看到,這全部的陣發性、狂熱和急躁——無非是回想起自己喪失的天賦時的無意識的絕望;甚至,說到底,天賦本身,也許一開始就完全沒有那麼偉大,大多是盲目,是毫無理由的自信,最初的自我滿足和對自身天才的連續不斷的想入非非,連續不斷的幻夢。「但是,」Б.說,「我無法不對我同伴的奇怪天性感到驚訝。在我面前真真切切發生著一場惶然緊張的意志和內心的無力之間絕望而狂熱的鬥爭。這個不幸的人整整七年只憑著對自己未來榮耀的種種幻想獲得滿足,以致他根本沒有注意他如何失去了我們藝術中最為原始的東西,甚至喪失了最基本的做事機制。與此同時在他雜亂無章的想象中,還一刻不停地創造著最為龐大的未來計劃。他不僅想成為一流的天才,成為世界上最出色的小提琴家之一;他不僅已經認為自己是這樣的天才——他,還想成為一位作曲家,儘管他全然不瞭解對位法。但最讓我吃驚的是,」Б.補充說,「在這個人身上,儘管完全無能,儘管對藝術技巧僅有最微不足道的認識——卻有著那樣深刻、那樣清晰,而且可以說是本能的對藝術的理解。他如此強烈地感受它,並且本身就理解它,以致如果他迷失在對自己的意識中,不是把自己當成一個深刻的、出於本能的藝術批評家,而是當成獻身藝術的人,當成一位天才,也就不奇怪了。有時,他用粗魯、簡單、與任何科學都格格不入的語言跟我說起如此深刻的真理,以至於我一時不知所措,無法理解他是如何識透這一切的。他從未讀過任何東西,從未學過任何東西。我對他多有感謝,」Б.補充說,「感謝他和他在我的發展上的建議。至於我,」Б.繼續說,「我對自己本身十分泰然。我也酷愛自己的藝術,雖然一走上這條路我就知道我沒有太多天分,我將成為真正意義上的藝術的勤雜工;但另一方面,我很自豪我沒有像一個懶惰的奴隸那樣埋沒自然賦予我的東西,而是相反,讓它增長了一百倍,如果人們稱讚我在演奏中的明晰性,驚訝於技藝的精湛,那麼我將這一切歸功於不間斷的、不知疲倦的工作,歸功於對自己力量的清晰認識、自願的自我消解和永恆敵視倨傲態度,敵視早期的自我滿足和懶惰,因為懶惰是這種自我滿足的自然結果。」

Б.也曾嘗試向最開始他是那樣依從的同伴提些建議,卻只是徒然激怒了他。他們之間的關係隨之變冷。很快Б.就注意到,他的同伴開始越發經常地被冷漠、憂鬱和煩悶所控制,他的熱情爆發越來越少,而伴隨這一切而來的是某種陰鬱、瘋狂的沮喪。最後,葉菲莫夫開始擱下他的小提琴,有時整整幾個星期都不去碰它。這離完全的墮落已經不遠了,很快這個不幸的人就深陷所有的惡習之中。地主預先警告過他什麼,也就發生了什麼:他沉迷於無節制的醉酒。Б.驚恐地看著他,他的建議不起作用,他甚至不敢說一句話。漸漸地,葉菲莫夫走到了極度玩世不恭的地步:他毫無羞恥地靠花Б.的錢生活,甚至表現得好像他完全有權這樣做。與此同時,生活的資財漸漸耗盡,Б.設法靠教課勉強維持,或受僱在商人、德國人、窮官員的晚會上演奏,儘管不多,但他們還能付點兒錢。葉菲莫夫似乎都不想去注意同伴的困頓,他嚴苛待之,好幾個星期都不肯賜一句話。有一次,Б.以最溫和的方式對他說,他最好不要過於忽視自己的小提琴,以免完全疏離了樂器。當時葉菲莫夫就發起脾氣來,宣稱他執意不再碰他的小提琴,彷彿想象著有人跪在地上求他似的。還有一次,Б.在一場晚會上演奏時需要一個同伴,於是他邀請了葉菲莫夫。這一邀請讓葉菲莫夫大為震怒。他暴躁地宣稱他不是街頭提琴手,不會像Б.那樣卑賤,羞辱高貴的藝術,在卑賤的手藝人面前演奏,他們根本不懂他的演奏和才華。Б.對此一句都沒有回答,但葉菲莫夫在同伴出門去演奏的時候,考慮了這個邀請,認為這一切只是在暗示他在靠花Б.的錢生活,想讓他知道,他也該試試賺錢。當Б.回來時,葉菲莫夫突然開始責備他的行為卑鄙,並宣稱他不會再跟他在一起待一分鐘。他也的確消失了兩天,但第三天他又出現了,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又開始繼續自己先前的生活。

僅僅由於先前的習慣和友誼,還有Б.對這個被毀之人的同情,才阻止了他結束如此不堪的生活、與自己的同伴永遠分開的意圖。最後他們還是分開了。運氣向Б.微笑了:他得到某人強有力的庇護,成功地舉辦了一場精彩的音樂會。這時他已經是一位出色的藝術家,隨即他快速增長的名氣也為他在歌劇院的樂隊謀得一個位置,在那兒他很快取得了當之無愧的成功。分別時,他給了葉菲莫夫錢,含淚懇求他重回正道。現在,Б.想起他時也不無特殊的感情。與葉菲莫夫的相識是他年輕時最深刻的印象之一。他們一起開始自己的事業,那樣熱切地相互維繫,葉菲莫夫的古怪性情、粗魯、明顯的缺點本身甚至使Б.更強烈地傾心於他。Б.理解他,他看得透他,也預見了這一切將如何結束。分別時他們擁抱在一起,都哭了。當時葉菲莫夫流著眼淚抽噎著說,他是一個被毀掉的、不幸的人,他早就知道這一點,但現在他只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毀滅。

「我沒有天賦!」他最後說,臉色蒼白得像死人。

Б.很受觸動。

「聽著,葉戈爾·彼得羅維奇,」他說,「你在對自己做什麼?你不過是用自己的絕望毀掉自己;你既沒有耐心,也沒有勇氣。現在沮喪發作,你就說你沒有天賦。不對!你有天賦,我向你保證,你有。我看出這一點,只憑你對藝術的感受和理解就夠了。這一點我可以用你的整個生活向你證明。你可跟我講過你以前的生活呢。那時,同樣的絕望不知不覺降臨在你頭上。那時你的第一位老師,那個怪人,有關他的事你跟我說了很多,是他第一次喚醒了你對藝術的熱愛,看準了你的才華。那時你也強烈而沉重地感受到了這一點。就像現在你感受到的一樣,但你也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樣。你在地主家裡住不下去,你自己也不知道你想要什麼。你的老師死得太早了。他給你留下的只是模糊不清的追求,主要是他沒有向你解釋清楚你自己。你覺得,你需要另一條路,一條更寬的路,覺得你註定要追求其他目標,但你不明白如何做到,痛苦之中你討厭那時圍繞著你的一切。你貧苦和匱乏的六年並沒有白白毀掉,你學習了,你思考了,你意識到自己和自己的力量,你現在瞭解了藝術和自己的使命。我的朋友,要有耐心和勇氣。比我的更令人羨慕的命運在等著你,你是比我強一百倍的藝術家,但是讓上帝至少把我十分之一的耐心賜予你吧。正如你那位好心的地主對你說的那樣,要學習,別喝酒,主要的是——重新開始吧,從字母表開始。是什麼在折磨你?貧苦、匱乏。但貧苦和匱乏造就了藝術家。他們從一開始就形影不離。現在還沒人需要你,沒人想了解你——可世界就是這樣。等一等吧,當他們發現你有天賦,情況就不一樣了。嫉妒、無謂的卑鄙行徑,更厲害的是,愚蠢會比貧苦更強有力地壓向你。天才需要同情,他需要人們理解他。你會看到,當你稍稍達到目標,會有什麼樣的面孔包圍住你。他們不會投入任何東西,並且帶著輕蔑看待通過艱難的勞作、困頓、飢餓、一個個不眠之夜在你身上練就的東西。他們不會鼓勵,不會安慰你,你這些未來的同伴,他們不會向你指出你身上善與真的東西,而是帶著惡意的欣喜,會提起你的每一個錯誤,會單單向你指出你不好的東西、你犯錯的地方,在冷靜和蔑視你的表象之下,會像慶祝節日一樣慶祝你的每一個錯誤(好像誰會沒有錯誤一樣!)。你狂妄自大,常常不合時宜地驕傲,可能得罪自尊的小人物,這樣就倒霉了——你將孤身一人,而他們人多;他們用針刺折磨你。就連我也開始體會到這一點。立刻振作起來吧!你還不算那麼貧窮,你可以活下去,不要藐視粗重的工作;劈柴吧,就像我在貧窮的手藝人的晚會上那樣劈。但是你沒有耐心,你患了自己沒耐心的病,你很少單純,你過於狡猾;你想得過多,給自己的頭腦很多工作;你言語上張狂大膽,當你不得不拿起琴弓的時候又膽怯了;你自尊心強,內心卻少有勇氣。勇敢些吧,等一等,學一學,如果不指望自己的能力,就碰運氣走著;你身上有熱情,有感覺。或許碰運氣會抵達目標,如果沒有,也碰運氣朝前走吧,無論如何你都不會輸,因為贏得的獎賞太高了。這麼說,兄弟,我們的碰運氣——是一項偉業啊!」

葉菲莫夫懷著深深的情感聽著自己往日同伴的話。但在對方說話之間,他臉上的蒼白消失了,雙頰煥發出紅暈,他的眼睛閃爍著不尋常的勇氣和希望之火。很快,這種罕見的勇氣轉化為自信,然後變成平素的傲慢。最後,當Б.結束自己的勸誡時,葉菲莫夫已經聽得心不在焉,不耐煩了。不過他還是熱情地握了握他的手,道了謝,很快以自己那套過渡手段,由深深的自毀和沮喪轉為極度的傲慢和無禮,驕橫地宣稱,他的朋友不必擔心他的際遇,說他知道如何安排自己的命運,說很快他就有望為自己找到庇護,舉辦一場音樂會,到那時一舉為自己喚來榮耀和金錢。Б.聳了聳肩,但沒有反駁他往日的同伴,於是他們分開了,當然,時間並不長。葉菲莫夫立即花掉了給他的錢,又來要了第二次,然後是第三次,第四次……第十次,最後Б.失去了耐心,推說自己不在家。從那以後葉菲莫夫就徹底不見了。

幾年過去了。有一次,Б.排練完回家,在一條小巷,在一家骯髒的小酒館的入口撞見一個衣著破舊、醉醺醺的人,叫著他的名字。這人就是葉菲莫夫。他模樣大變,膚色發黃,一臉浮腫:很明顯,放蕩的生活給他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烙印。Б.非常高興,沒來得及跟他說上兩句話,就被對方拖進了小酒館。在那兒,在遠處一個燻黑的小房間裡,他仔細打量自己的同伴。他幾乎是衣衫襤褸,穿著一雙破靴子;他凌亂的襯衫前襟整個被酒浸透了。他頭上的髮絲開始變白、脫落。

「你怎麼了?現在你在哪裡?」Б.問。

葉菲莫夫一開始感到尷尬,甚至害怕,回答得毫不連貫、斷斷續續,以至於Б.以為在自己面前的是個瘋子。最後,葉菲莫夫承認,除非給他伏特加喝,否則他什麼也說不出來,可是小酒館這邊早就不相信他了。說到這裡,他臉紅了,儘管竭力以某種輕快的手勢讓自己振作起來,但卻流露出某種無恥、做作、惹人厭煩的東西,到頭來一切都十分可憐。善良的Б.的內心喚起了同情,他看到他所擔心的事情完全成了現實。不過他還是吩咐拿伏特加來。葉菲莫夫由於感激臉色都變了,不知所措到了那樣的地步,以至於眼裡含著淚水,準備親吻他恩人的手。晚餐時,Б.大為驚愕地得知這個不幸的人結了婚。但當他隨即得知,他的妻子構成了他全部的不幸和悲傷,這場婚姻徹底扼殺了他所有的才華時,就更加訝異了。

「怎麼會這樣?」Б.問。

「我啊,兄弟,已經兩年沒有拿過小提琴了,」葉菲莫夫回答,「村婦、廚娘、沒受過教育的粗魯女人,見她的鬼!我們只有幹架,別的什麼都不做。」

「那你為什麼結婚呢,要是這樣的話?」

「沒吃的。我認識了她,她有上千盧布,我就一時心血來潮結了婚。她倒也愛上了我,是她自己往我脖子上掛,還有誰推她嗎!錢花光了,喝掉了,兄弟——哪兒有什麼天才!一切都完蛋了!」

Б.看到,葉菲莫夫好像急於在他面前為自己辯解。

「我把一切都拋棄了,一切都拋棄了。」他補充道。接著他向Б.宣稱,最近他在小提琴上幾乎臻於完美,看起來,儘管Б.是城裡最好的小提琴家之一,也跟他完全無法匹敵,如果他想這樣的話。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Б.驚訝地說,「你該為自己找個差事啊?」

「不值得!」葉菲莫夫說,揮了揮手,「你們那兒有誰能懂點兒什麼呢!你們知道什麼?你們一無所知!挑一齣芭蕾舞裡的曲子胡亂演奏一番——就是你們的行當。高貴的小提琴家你們從沒見過,也沒聽過。幹嗎要碰你們呢,隨你們便吧!」

說到這裡,葉菲莫夫再次揮了揮手,在椅子上搖晃了幾下,因為他已略有醉意。然後,他邀Б.去自己那裡,但Б.拒絕了,要了他的地址,向他保證明天會去看他。現在已吃飽喝足的葉菲莫夫嘲諷地看著他往日的同伴,千方百計想用什麼刺傷他。他們離開時,他抓起Б.貴重的毛皮大衣遞給他,就像下等人對上等人那樣。經過第一個房間,他停下來向酒館老闆和眾人介紹Б.是整個首都的第一也是唯一的小提琴家。總而言之,他在這一刻齷齪至極。

然而,Б.第二天早上在樓頂間找到了他,當時我們生活極度貧困,就住在一個房間裡。我那時四歲,我媽媽改嫁給葉菲莫夫已經兩年。這是一個不幸的女人。先前她當家庭教師,受過良好的教育,長得漂亮,可是由於貧困,嫁給了一位老公務員——我的父親。她跟他只生活了一年。當我父親猝然死去,微薄的遺產由他的幾個繼承人瓜分後,就只剩下媽媽跟我了,還有分給她的那點兒微不足道的錢。懷裡抱著個小孩子去做家庭教師是很困難的。就在這時,以某種偶然的方式,她與葉菲莫夫相遇並實實在在愛上了他。她富於熱情,愛幻想,她把葉菲莫夫看成某種天才,相信他關於光明未來的傲慢之語;她的想象因為能做一個天才的支柱和領導者的光榮命運而獲得了滿足,於是就嫁給了他。頭一個月,她所有的夢想和希望就消失了,面前只留下悽慘的現實。葉菲莫夫和我母親結婚,也許真是因為她有上千盧布,所以一旦花完,他就兩手一抄,彷彿很高興有了個藉口,立即向所有人宣佈,婚姻毀了他的才華,說他無法在憋悶的房間裡工作,與捱餓的一家人面面相覷,在這兒腦子裡生不出歌曲和音樂。最後還說,很明顯,他命裡已然寫著這種不幸。隨後,看起來他本人也相信了自己這通抱怨有道理,而且,看來對新的藉口感到高興。看來,這個不幸的、毀掉的天才本身正在尋找一個外部機會,可以把所有失敗、所有災難推到上面。確信那個令人恐懼的想法,即對藝術而言他早已毀掉,而且永遠毀掉了,他辦不到。他像對付痛苦的噩夢那樣,抽搐著與這令人恐懼的結論搏鬥。最後,當現實戰勝了他,當他的眼睛睜開了幾分鐘,他覺得,他就要因為恐懼而發瘋了。他不能這樣輕易對如此之久地構成他整個生活的東西失去信心,直到自己的最後一分鐘還在想,這一分鐘尚未過去。在懷疑的時候,他沉湎於酗酒,以其不成體統的醉意驅走他的痛苦。最後,他,也許自己並不知道,這段時間他的妻子多麼必不可少。這是一個活的藉口,事實上,我繼父差點兒讓那種想法弄得神經錯亂,以為當他埋葬毀了他的妻子時,一切就走入正軌了。可憐的媽媽不理解他。她像一個真正愛幻想的人那樣,連充滿敵意的現實中的第一步都沒能經受住:她變得脾氣暴躁、刻毒、愛罵人,經常跟丈夫吵架,後者以折磨她為樂事,她不停地趕他去工作。但我繼父的盲目、固定不變的觀念,他的狂妄作為,使得他幾乎沒有人性也沒有情感。他只是笑一笑併發誓在他妻子死前決不會拿起小提琴,並以殘酷的坦率向她宣稱這一點。而媽媽,無論怎樣也罷,直到自己死前都狂熱地愛著他,可是不能忍受這樣的生活。她總是病懨懨的,總是遭罪受苦,活在不斷的折磨中,除卻這一整份的悲苦,操持一家人吃飯的事全落在她一個人身上。她開始準備飯食,起初在自己家為通勤的人開了一張餐桌。但丈夫從她那裡悄悄偷走了所有的錢,逼得她常常不得不給主顧送去空的餐具,而不是午餐。當Б.拜訪我們時,她正在洗衣服,重新染一條舊衣裙。就這樣,我們在樓頂間裡勉強度日。

我們一家的貧困令Б.大為震驚。

「聽著,你說的全是一派胡言,」他對繼父說,「這裡哪兒有被戕害的天才?是她在養活你,可你又做了什麼?」

「什麼也沒有啊!」繼父回答。

但Б.還不瞭解媽媽的全部不幸。丈夫經常把各種各樣胡作非為的搗蛋鬼帶進家門,那時簡直什麼事都幹!

Б.久久地勸說自己往日的同伴,最後宣稱,如果他不想改正,那他什麼忙都不會幫了;直截了當地說,不會再給他錢,因為他又會把錢喝光;最後,他請求葉菲莫夫用小提琴為他演奏一曲,看看能為葉菲莫夫做點兒什麼。當繼父去拿小提琴時,Б.悄悄把錢給我母親,但她沒有收——這是頭一次她被迫接受施捨!這時Б.就把錢給了我,可憐的女人淚流滿面。繼父拿來小提琴,但他要先來點兒伏特加,說沒有它他就不能演奏。於是就派人去買伏特加。他喝下去,活絡起來。

「我給你奏一首我自己的東西,為了友情。」他對Б.說,隨後從抽屜櫃下面抽出一個厚厚的、滿是灰塵的筆記本。

「這都是我自己寫的,」他指著筆記本說,「你看看就知道了!這些,兄弟,不是你們那些芭蕾舞曲!」

Б.默默地看了幾頁,然後他展開隨身攜帶的樂譜,要繼父把自己作的曲子放在一邊,從他自己帶來的東西里奏上一曲。

繼父有些生氣,不過由於害怕失去新的庇護,便執行了Б.的吩咐。隨即Б.看到,他往日的同伴在他們分開這段時間確實多有練習和收穫,雖然他吹噓自從結婚後就沒拿過樂器。真應該看看我可憐的母親那副高興的樣子:她望著丈夫,重又為他感到驕傲。善良的Б.由衷感到高興,決定為繼父做出安排。當時他已經有了很多關係,即刻開始詢問並向人推薦他那可憐的同伴,並得到了他的預先承諾,說他會好好表現。Б.又自己出錢讓他穿得好些,帶著他去見了幾位名人:Б.想為他謀取的位置就取決於這些人。事實上,葉菲莫夫妄自尊大隻是口頭上的,看起來他十分高興接受自己這位老朋友的提議。Б.說到此事,說他漸漸為所有奉承和自卑自賤的崇拜感到羞恥,繼父以此極力討好他,害怕弄不好就失去他的垂愛。他明白,他被引到了一條好路上,甚至不再喝酒了。最後,總算在劇院樂隊為他找到了一個位置。他順利通過了考試,因為一個月的勤勉工作召回了一年半無所作為而失去的一切,他許諾今後練琴並認真準確地履行新的職責。但我們一家的處境卻完全沒有改善。繼父連一個戈比的薪水都沒給媽媽,他自己全都花掉了,跟新朋友們一起喝光吃淨,很快就交上了整個圈子。他主要跟劇院員工、合唱隊員、陪襯演員交好——總而言之,就是跟那些他可以在其中佔據首位的人在一起,避開真正有才華的人。他得以喚起他們對自己的某種特殊的尊重,即刻向他們灌輸,說他是個未被承認的人,他有偉大的天賦,是妻子毀了他。還有,說到底,他們的樂隊長對音樂一竅不通。他嘲笑樂隊的所有演奏員,嘲笑搬演曲目的選定,最後還嘲笑演出過的歌劇的作者。最後,他開始解釋某種新的音樂理論——總之,他讓整個樂隊厭煩,與同事、樂隊長吵架,對上級無禮,獲得了最麻煩、最愛爭吵,同時也是最無足輕重之人的名聲,到了讓所有人都難以忍受的地步。

的確,看到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人,這樣一個糟糕、無用的表演者和粗心大意的樂師,同時又有著這般巨大的自負,這般自我誇耀,這般妄自尊大,這般粗鄙的儀態,的確會讓人感到特別奇怪。

最後結果是,繼父跟Б.吵了架:他編造出最下流的謠言、最卑鄙的誹謗並把它當成顯而易見的事實放出去。在半年的不守規矩的工作之後,他因翫忽職守和醉酒行為被趕出樂隊。但他並沒有那麼快就離開自己的地方。很快人們就看到他穿著從前的破衣爛衫,因為像樣的衣服全都被賣掉、典當了。他開始去找以前的同事,無論他們喜不喜歡這樣的客人,散佈謠言,胡說八道,抱怨自己的生活境遇,並讓所有的人都來看看他的兇悍之妻。當然,也算找到了一些聽眾:找到那種樂於灌醉這位被逐的同事,讓他胡說八道的人。此外,他說話總是犀利而睿智,在自己的言辭中摻雜了刻薄的怒火和種種玩世不恭的花樣,讓一些聽眾很是喜歡。他被當成某種癲狂的小丑,時常讓他閒聊一陣也很愜意。人們喜歡取笑他,在他面前談論某位新來訪的小提琴家。聽到這話,葉菲莫夫的臉色一變,畏怯起來,打聽來人是誰,新的天才是誰,並立刻就開始嫉妒他的名氣。看來,正是從這個時候開始了他真正系統性的精神錯亂——他一成不變地認為自己是首屈一指的小提琴家,至少在彼得堡是這樣,但他遭受命運的迫害,被人欺侮,因為各種陰謀而不被理解,處於默默無聞之中。最後這一點甚至讓他很是得意,因為就有這樣的人物,樂於自認被侮辱和被壓迫,大聲抱怨或暗中安慰自己,崇拜著自己的不為人知的偉大。所有彼得堡的小提琴家他一個不落全都認識,照他的理解,他在他們中間找不到任何對手。認識這位不幸的癲狂之人的行家和愛好者們,都喜歡在他面前談論某位有名的、有才華的小提琴家,以便讓他說點兒什麼。他們喜歡他的憤怒、他的刻薄言論;他們喜歡他所說的實際而睿智的東西,欣賞他在批評自己假想的對手的演奏時說的話。人們常常不明白他的話,但他們確信,世界上沒有人能夠如此巧妙,以如此生動的諷刺畫來描繪現代音樂名人。就連他那樣嘲笑過的藝術家本人,也都有點兒怕他,因為他們知道他的刻薄,承認他的攻擊中肯,在需要辱罵的情況下,他的判斷是正確的。人們不知怎麼已經習慣在劇院的走廊和幕後看到他。雜役們放他暢行無阻,就像是個不可缺少的人,而他成了某種本土的忒耳西忒斯。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兩三年,但是終於,甚至他最後這一角色也讓所有人厭煩了。隨即就是正式的驅逐,於是在他生命的最後兩年裡,他就如石沉大海,任何地方都見不到他。不過,Б.還是見過他兩次,但他的樣子是如此可憐,以至於同情再次戰勝了厭惡。Б.招呼他,但繼父生氣了,做出一副好像什麼都沒聽見的樣子,把那頂變了形的舊帽子拉到眼睛上,從旁邊走了過去。最後,在某個盛大的節慶日,有人一早通報Б.,說他原來的同事葉菲莫夫前來祝賀。Б.走到他跟前。葉菲莫夫醉醺醺地站在那兒,開始極低地躬身行禮,差點兒碰著雙腿,嘴唇翕動著什麼話,執意不願走進房間。他這樣做的意思是,我們這些沒才華的人,哪能跟您這樣的顯貴交往;對我們這些小人物來說,有個僕人的地方祝賀節日就夠了;我們鞠個躬就離開這兒。總而言之,一切都很膩煩、愚蠢,令人厭惡地骯髒。從那以後,Б.很長一段時間沒再見過他,直到那場災難降臨,整個悲慘、痛苦和烏煙瘴氣的生命就此完結。它是以一種可怕的方式完結的。這場災難不僅緊密聯絡著我童年的最初印象,而且甚至聯絡著我的整個生命。它是以這種可怕的方式發生的……但首先我要解釋一下我的童年是怎樣的,這個如此痛苦地反映在我的最初印象中並導致我可憐的媽媽死去的人,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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