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記得我的父親。他死了,當時我兩歲。我母親又結了婚。這第二次婚姻給她帶來很多悲傷,儘管這件事是出於愛情。我繼父是一位樂師。他的命運很是引人注目:這是我認識的所有人中最奇怪、最不可思議的人。他過於強烈地反映在我童年的最初印象中,那樣強烈,以至於這些印象對我的一生產生了影響。首先,為了讓我的故事明白易懂,我在此引入他的生平。我現在要講的一切,都是後來從著名的小提琴家Б.那裡瞭解的,他是我繼父年輕時期的同伴和密友。
我繼父姓葉菲莫夫。他出生在一個非常富裕的地主的莊園裡,其父是一位貧窮的樂師,他經過長時間的流浪之後,定居在了地主的莊園並受僱於他的樂隊。地主的日子十分奢華,尤其是,他狂熱地喜愛音樂。談起他來,人們就會說,他這個人從不離開村子,甚至連莫斯科都不去,有一次突然決定去國外的某個礦泉地,而且去了不過幾個星期,只為聽某位著名的小提琴家的演奏,因為報紙通告說,他打算在礦泉地舉辦三場音樂會。地主有一支像模像樣的樂隊,幾乎把自己的所有收入都花在上面。我繼父以單簧管樂手的身份加入了這個樂隊。他在二十二歲的時候,結識了一個奇怪的人。就在那個縣裡住著一位富有的伯爵,因維持家庭劇院而散盡家財。這位伯爵辭掉了自己樂隊裡那位生於義大利的樂隊長,理由是行為不端。樂隊長的確是個惡劣之人。被趕走的時候,他徹底失了體面,開始光顧鄉下的小酒館,喝得爛醉,有時還乞求人家的施捨,全省已經沒有任何人願意給他職位。我繼父和這樣一個人成了朋友。這種關係無法解釋也很奇怪,因為誰都沒有發現他的自身行為由於仿效友伴而發生任何改變,甚至連地主本人,起初禁止他與義大利人交往的,也對他們的友誼視若無睹。最後,樂隊長猝然死了。他是農民們一早在水溝裡發現的,就在堤壩旁邊。一番調查之後,表明他死於中風。他的財產存放在繼父那裡,繼父立即出示了證據,證明他完全有權繼承這份財產:死者留下一張親手寫的便條,指定葉菲莫夫為自己死後的繼承人。遺產包括一件黑色燕尾服,是死者精心儲存的,他還一直希望為自己找到一個職位;另有一把小提琴,看上去相當普通。沒有人爭奪這份遺產。但過了一段時間,伯爵樂隊的第一小提琴手帶著伯爵的一封信出現在地主面前。在這封信中,伯爵請求他說服葉菲莫夫出賣義大利人留下的小提琴,伯爵很想為自己的樂隊買下這把小提琴。他出價三千盧布,還補充說,他已經幾次派人找過葉戈爾·葉菲莫夫,想當面了結這筆交易,但對方固執地拒絕了。伯爵最後說,小提琴的價錢很實在,他沒做任何壓價,而在葉菲莫夫的固執中,伯爵看出令他受辱的顧慮,以為交易時自己會利用他的單純和不知情,因此請求地主勸說他。
地主立即派人把繼父叫來。
「你為什麼不願意出讓小提琴?」他問道,「你又用不著。人家給你三千盧布,這價格實實在在,如果你認為人家該付更多,那就沒道理了。伯爵不會欺騙你。」
葉菲莫夫回答,他自己不會去見伯爵,但如果打發他去,那麼這是主人的意志;他不會把小提琴賣給伯爵,可如果他們想強行奪走,那麼這也是主人的意志。
顯然,他以這種回答觸動了地主性格中最敏感的那根弦。事實上,他總是自豪地說他知道如何對待自己的樂師,因為他們都是真正的藝術家,多虧了他們,他的樂隊不僅比伯爵的好,而且不比首都的差。
「好吧!」地主回答,「我會通知伯爵,說你不想賣小提琴,因為你不想賣,因為你完全有權賣或不賣,明白嗎?但我要問問你:你要小提琴有什麼用?你的樂器是單簧管,雖說你的單簧管吹得很糟糕。就把它讓給我吧。我給你三千。(誰知道它是這麼一件樂器呢!)」
葉菲莫夫冷冷一笑。
「不,老爺,我不會賣給您,」他回答,「當然,按您的意志……」
「可難道我在強壓你,難道我在逼迫你?」地主喊道,他情緒失控了,更何況事情是在伯爵的樂師面前發生的,他可以從這場面得出有關地主樂隊所有樂師命運都非常不利的結論。「滾吧,不知感恩的傢伙!從今往後別讓我見到你!沒有我,你帶著那支單簧管去哪兒安身,你連吹都不會吹!在我這兒你吃得飽,穿得暖,拿著薪水;你過著高貴體面的日子,你是個藝術家,可你不想明白,也感覺不到這一點。滾吧,別待在這兒惹我發火!」
地主把惹他生氣的人全都趕走,因為他害怕自己的火暴脾氣。而且無論如何他不想對一位「藝術家」過於苛刻,他就是這樣稱呼自己的那些樂師的。
交易未能達成,看來,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可是突然間,一個月後,伯爵的小提琴手挑起一樁可怕的事:他自己擔責,向我繼父提出了控告,聲稱我繼父在義大利人之死一事上有罪,他出於奪取豐厚遺產的自私目的殺死了那人。他聲稱,遺囑是強行誘騙而來,並承諾會為自己的指控提供證人。無論伯爵還是袒護我繼父的地主如何請求或規勸,都無法動搖控告者的意圖。人們向他指出,對已故樂隊長屍體所做的醫學檢查是正確的,控告者質疑顯明的證據,或許是因為未能佔有準備為他購買的珍貴樂器,出於個人的惡意和懊惱。樂師堅持自己的立場,對天發誓他是對的,他聲稱,發生中風並非由於醉酒,而是由於毒藥,並要求再次調查。乍看上去,他的論證顯得不可忽視。自然而然,案件就此開審。葉菲莫夫被抓,送進了市裡的監獄。一樁令全省大感興趣的訟案開始了。審理進展很快,其結果是,樂師做了虛假的指控。他被判處公正的懲罰,但他始終堅持己見,讓人相信他是對的。最終他才承認他沒有任何證據,而他所提供的證據是他臆造出來的。但是,臆造這一切時,他是憑假設、憑猜測行事,因為直到現在,另一次調查也做完了,葉菲莫夫的清白無辜已正式獲得證明。他仍抱定信念,認為不幸的樂隊長的死因在於葉菲莫夫,儘管有可能他不是用毒藥,而是以其他方式殺死了他。不過對他的判決沒能來得及執行:他突然患上腦炎,發了瘋,死在監獄的診療所裡。
在這一事件的整個過程中,地主表現得非常高尚。他就像對自己的親生兒子那樣關照我的繼父。他好幾次到監獄安慰他,給他錢;知道葉菲莫夫喜歡抽菸,就給他帶最好的雪茄;當繼父被證實無罪,他讓整個樂隊放假慶祝。地主將葉菲莫夫一案視為關係到整個樂隊的事情,因為他珍惜自己樂師的良好品行,若非更甚,至少也與他們的才華同等待之。整整一年過去了,省裡突然有傳言說,省城來了某位著名的小提琴家,是個法國人,打算順路開幾場音樂會。地主立即開始使出各種辦法讓他來自己家做客。事情進展順利,法國人答應前來。為迎接他的到來已做好一切準備,也邀請了幾乎整個縣的人,但突然間一切掉轉了方向。
一天早上有人通報說,葉菲莫夫失蹤了,不知去向。人們開始尋找,但他蹤跡皆無。樂隊處於緊急狀態:缺了單簧管。可突然間,在葉菲莫夫失蹤三天後,地主收到了法國人的一封信,在信中他傲慢地拒絕了邀請,接著又補充,當然是拐彎抹角地說,今後他與那些擁有自己樂隊的老爺打交道會格外小心,看到真正的天才被一個不知其價值的人操控很不雅觀。最後,以葉菲莫夫為例,指出他是真正的藝術家,也是他在俄羅斯見過的最好的小提琴手,這就足以證明他的話是正確的。
讀完這封信,地主深感驚訝。他傷透了心。怎麼會?葉菲莫夫,就是他如此關心、如此施恩的葉菲莫夫,這個葉菲莫夫如此無情、如此無恥地在一位歐洲藝術家,一個他高度重視其見解的人眼前誹謗他!最後,這封信在另一方面也令人莫名其妙:信裡宣稱葉菲莫夫是位真正有才華的藝術家,說他是一位小提琴家,但人們無法看出他的才華,迫使他演奏別的樂器。這一切讓地主大為震驚,他立即準備去城裡見一見這位法國人,卻突然收到伯爵的便函,邀請地主馬上到他那裡去,並通告說他知曉整件事情,來訪的大師現在與葉菲莫夫一道在他那裡,伯爵對後者的放肆和誹謗感到驚訝,下令扣下他。信上最後說,地主的到場很必要,因為葉菲莫夫的指控甚至涉及伯爵本人;這件事非常重要,應儘快予以澄清。
地主馬上動身去見伯爵,即刻結識了這位法國人,向他解釋了我繼父的整個經歷,並補充說他從未料到葉菲莫夫有如此巨大的才能,而葉菲莫夫在他這裡,正相反,是個很糟糕的單簧管樂師,他還是第一次聽說,離開他的這位樂師竟是個小提琴手。他還補充說,葉菲莫夫是個自由人,享有完全的自由,如果他真的受到壓制,任何時候都可以離開他。法國人很是吃驚。他們叫來葉菲莫夫,這人幾乎讓人認不出來了:他舉止傲慢,回答時面帶冷笑,堅持認為他向法國人道出的話是公正的。這一切把伯爵激怒到了極點,伯爵直接對我繼父說,他是個惡棍、無賴,應該受到最可鄙的懲罰。
「請放心,大人,我對您已經很熟悉了,非常瞭解您,」我繼父答道,「承蒙您的恩惠,我才勉強逃過刑罰。我知道,是在誰的慫恿下,您從前的樂師阿列克謝·尼基佛瑞奇才告發我。」
伯爵聽了如此可怕的指控,氣得發狂。他幾乎無法控制自己。但一位找伯爵辦事的官員恰好來到大廳裡,宣稱他不能聽任這一切不承擔後果,說葉菲莫夫的冒犯性粗魯行徑包含了邪惡的、不公正的指控和誹謗,他恭請獲准就在伯爵家裡立即逮捕他。法國人表示了極度的憤慨,說他無法理解這種惡毒的忘恩負義。這時我繼父怒氣衝衝地回答說,懲罰、審判或哪怕再來一次刑事調查,也比他至今作為地主樂隊的成員所經歷的生活要好,因為自己極端窮困,沒辦法早點兒離開。說完這些話,他便與逮捕他的人一起離開了大廳。他被鎖進宅子裡一個偏僻的房間,被威嚇說第二天就送他去城裡。
午夜時分,被囚者的門開啟了,地主走了進來。他穿著睡袍、便鞋,雙手擎著點亮的燈籠。似乎他無法入睡,一種令人痛苦的關切之情迫使他在這種時刻離開床榻。葉菲莫夫沒有睡覺,驚訝地望著來人。地主放下燈籠,異常激動地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
「葉戈爾,」他對他說,「你為什麼要這樣侮慢我?」
葉菲莫夫沒有回答。地主又問了一遍,話語中透出某種深切的感情、某種奇怪的憂傷。
「上帝知道我為什麼如此侮慢您,大人!」我繼父終於回答,揮了揮手,「要知道,是魔鬼迷惑了我!我自己也不知道是誰攛掇我做下這一切!哎,我在您這兒待不住,待不住了……魔鬼已經纏上我了!」
「葉戈爾!」地主又開口道,「回我那兒去吧;我把什麼都忘掉,我什麼都原諒你。聽著:你會當上我的首席樂師,我會給你一份與別人不同的薪水……」
「不,大人,不,不要說了,我不會住在您那兒的!我跟您講,魔鬼纏上我了。如果我留下,我會放火燒掉您的房子;我時常會有那種憂傷,覺得我最好沒降生在這個世界上!現在我對自己負責都辦不到,大人,您最好別管我吧。這一切就是從那個惡魔和我結交開始的……」
「誰?」地主問道。
「就是像條狗一樣斷氣的那個,人人避之不及的義大利人。」
「是他嗎,葉戈魯什卡,是他教你拉琴的?」
「是的!他教會了我很多東西,導致我的毀滅。我要是從未見過他就好了。」
「難道他是個小提琴大師,葉戈魯什卡?」
「不,他本人所知不多,但教得很好。我是自學的;他只做了示範——可就算讓我的手乾枯掉,也比掌握這門手藝讓人好受。我現在自己也不知道我想要什麼。老爺,您問:‘葉戈爾卡!你想要什麼?我什麼都可以給你。’——可我,老爺,我不能對您說一個字作為回答,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想要什麼。不,老爺,我再說一次,您最好別管我了。我會對自己做出某種類似的事,這樣他們就會把我遠遠地打發走,事情也就結束了!」
「葉戈爾!」地主沉默片刻後說道,「我不會就這樣丟下你。如果你不想在我這兒謀事,走吧;你是自由人,我不能留著你不放;但現在我不會離開你的。給我奏點兒什麼吧,葉戈爾,用你的小提琴,奏一曲吧!看在上帝的分上,奏吧!我不是命令你,請理解我,我不是強迫你;我流著淚請求你:葉戈魯什卡,看在上帝的分上,奏你給法國人奏的曲子!一吐心聲吧!你執拗,我也執拗;知道嗎,我也有自己的脾氣,葉戈魯什卡!我能夠感知你,你也感知一下吧,像我一樣。我活不下去,除非你為我演奏,心甘情願地演奏你為法國人奏的曲子。」
「好,就這樣吧!」葉菲莫夫說,「我發過誓,大人,永遠不在您面前演奏,單單不給您演奏,但現在我的心意已定。我給您演奏,但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還有,大人,您無論在何時何地都不會再聽到我演奏,哪怕許給我一千盧布也不行。」
於是他拿起小提琴開始演奏他為俄羅斯歌曲作的變奏曲。Б.說,這組變奏曲是他的第一首,也是最好的小提琴作品,此後他再沒有如此出色、如此富於靈感地演奏什麼曲子。地主本來一聽到音樂就不能無動於衷,這次更是號啕大哭。演奏結束時,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拿出三百盧布,遞給我繼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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