佯狂難免假成真,
曾因酒醉鞭名馬,
生怕情多累美人。
卻數東南天作孽,
雞鳴風雨海揚塵,
悲歌痛哭終何補,
義士紛紛說帝秦。
直到盛筵將散,我酒也不想再喝了,和幾位朋友鬧得心裡各自難堪,連對旁邊坐著的兩位陪酒的名花都不願意開口。正在這上下不得的苦悶關頭,船家卻大聲的叫了起來說:「先生,羅芷過了,釣臺就在前面,你醒醒罷,好上山去燒飯吃去。」
擦擦眼睛,整了一整衣服,抬起頭來一看,四面的水光山色又忽而變了樣子了。清清的一條淺水,比前又窄了幾分,四周的山包得格外的緊了,彷彿是前無去路的樣子。並且山容峻削,看去覺得格外的瘦格外的高。向天上地下四圍看看,只寂寂的看不見一個人類。雙槳的搖響,到此似乎也不敢放肆了,鉤的一聲過後,要好半天才來一個幽幽的迴響,靜,靜,靜,身邊水上,山下巖頭,只沉浸著太古的靜,死滅的靜,山峽裡連飛鳥的影子也看不見半隻。前面的所謂釣台山上,只看得見兩個大石壘,一間歪斜的亭子,許多縱橫蕪雜的草木。山腰裡的那座祠堂,也只露著些廢垣殘瓦,屋上面連炊煙都沒有一絲半縷,像是好久好久沒有人住了的樣子。並且天氣又來得陰森,早晨曾經露一露臉過的太陽,這時候早已深藏在雲堆裡了,餘下來的只是時有時無從側面吹來的陰颼颼的半箭兒山風。船靠了山腳,跟著前面揹著酒菜魚米的船伕走上嚴先生祠堂的時候,我心裡真有點害怕,怕在這荒山裡要遇見一個乾枯蒼老得同絲瓜筋似的嚴先生的鬼魂。
在祠堂西院的客廳裡坐定,和嚴先生的不知第幾代的裔孫談了幾句關於年歲水旱的話後,我的心跳也漸漸兒的鎮靜下去了,囑託了他以煮飯燒菜的雜務,我和船家就從斷碑亂石中間爬上了釣臺。
東西兩石壘,高各有二三百尺,離江面約兩裡來遠,東西臺相去只有一二百步,但其間卻夾著一條深谷。立在東臺,可以看得出羅芷的人家,回頭展望來路,風景似乎散漫一點,而一上謝氏的西臺,向西望去,則幽谷裡的清景,卻絕對的不像是在人間了。我雖則沒有到過瑞士,但到了西臺,朝西一看,立時就想起了曾在照片上看見過的戚廉退兒的祠堂。這四山的幽靜,這江水的青藍,簡直同在畫片上的珂羅版色彩,一色也沒有兩樣,所不同的就是在這兒的變化更多一點,周圍的環境更蕪雜不整齊一點而已,但這卻是好處,這正是足以代表東方民族性的頹廢荒涼的美。
從釣臺下來,回到嚴先生的祠堂——記得這是洪楊以後嚴州知府戴般木重建的祠堂——西院裡飽啖了一頓酒肉,我覺得有點酩酊微醉了。手拿著以火柴柄製成的牙籤,走到東面供著嚴先生神像的龕前,向四面的破壁上一看,翠墨淋漓,題在那裡的,竟多是些俗而不雅的過路高官的手筆。最後到了南面的一塊白牆頭上,在離屋簷不遠的一角高處,卻看到了我們的一位新近去世的同鄉夏靈峰先生的四句似邵堯夫而又略帶感慨的詩句。夏靈峰先生雖則只知崇古,不善處今,但是五十年來,像他那樣的頑固自尊的亡清遺老,也的確是沒有第二個人。比較起現在的那些官迷的南滿尚書和東洋宦婢來,他的經術言行,姑且不必去論它,就是以骨頭來稱稱,我想也要比什麼羅三郎鄭太郎輩,重到好幾百倍。慕賢的心一動,燻人臭技自然是難熬了,堆起了幾張桌椅,借得了一枝破筆,我也向高牆上在夏靈峰先生的腳後放上了一個陳屁,就是在船艙的夢裡,也曾微吟過的那一首歪詩。
從牆頭上跳將下來,又向龕前天井去走了一圈,覺得酒後的幹喉,有點渴癢了,所以就又走回到了西院,靜坐著喝了兩碗清茶。在這四大無聲,只聽見我自己的啾啾喝水的舌音衝擊到那座破院的敗壁上去的寂靜中間,同驚雷似地一響,院後的竹園裡卻忽而飛出了一聲閒長而又有節奏似的雞啼的聲來。同時在門外面歇著的船家,也走進了院門,高聲的對我說:「先生,我們回去罷,已經是吃點心的時候了,你不聽見那隻雞在後山啼麼?我們回去罷!」
半日的遊程
去年有一天秋晴的午後,我因為天氣實在好不過,所以就擱下了當時正在趕著寫的一篇短篇的筆,從湖上坐汽車馳上了江干。在兒時習熟的海月橋、花牌樓等處閒走了一陣,看看青天,看看江岸,覺得一個人有點寂寞起來了,索性就朝西的直上,一口氣便走到了二十幾年前曾在那裡度過半年學生生活的之江大學的山中。二十年的時間的印跡,居然處處都顯示了面形:從前的一片荒山,幾條泥路,與夫亂石幽溪,草房藩溷,現在都看不見了。尤其要使人感覺到我老何堪的,是在山道兩旁的那一排青青的不凋冬樹;當時只同豆苗似的幾根小小的樹秧,現在竟長成了可以遮蔽風雨,可以掩障烈日的長林。不消說,山腰的平處,這裡那裡,一所所的輕巧而經濟的住宅,也添造了許多;像在畫裡似的附近山川的大致,雖仍依舊,但校址的周圍,變化卻竟簇生了不少。第一,從前在大禮堂前的那一絲空地,本來是下臨絕谷的半邊山道,現在卻已將面前的深谷填平,變成了一大球場。大禮堂西北的略高之處,本來只有幾株被朔風摧折得彎腰屈背的老樹孤立在那裡的,現在卻建築起了三層的圖書文庫了。二十年的歲月!三千六百日的兩倍的七千二百的日子!以這一短短的時節,來比起天地的悠長來,原不過是像白駒的過隙,但是時間的威力,究竟是絕對的暴君,曾日月之幾何,我這一個本在這些荒山野徑裡馳騁過的毛頭小子,現在也竟垂垂老了。
一路上走著看著,又微微地嘆著,自山的腳下,走上中腰,我竟費去了三十來分鐘的時刻。半山裡是一排教員的住宅,我的此來,原因為在湖上在江干孤獨得怕了,想來找一位既是同鄉,又是同學,而自美國回來之後就在這母校裡服務的胡君,和他來談談過去,賞賞清秋,並且也可以由他這裡來探到一點故鄉的訊息的。
兩個人本來是上下年紀的小學校的同學,雖然在這二十幾年中見面的機會不多,但或當暑假,或在異鄉,偶爾遇著的時候,卻也有一段不能自已的柔情,油然會生起在各個的胸中。我的這一回的突然的襲擊,原也不過是想使他驚駭一下,用以加增加增親熱的效力的企圖;升堂一見,他果然是被我駭倒了。
「哦!真難得!你是幾時上杭州來的?」他驚笑著問我。
「來了已經多日了,我因為想靜靜兒的寫一點東西,所以朋友們都還沒有去看過。今天實在天氣太好了,在家裡坐不住,因而一口氣就跑到了這裡。」
「好極!好極!我也正在打算出去走走,就同你一道上溪口去吃茶去罷,沿錢塘江到溪口去的一路的風景,實在是不錯!」
沿溪入谷,在風和日暖,山近天高的田塍道上,二人慢慢地走著,談著,走到九溪十八澗的口上的時候,太陽已經斜到了去山不過丈來高的地位了。在溪房的石條上坐落,等茶莊裡的老翁去起茶煮水的中間,向青翠還像初春似的四山一看,我的心坎裡不知怎麼,竟充滿了一股說不出的颯爽的清氣。兩人在路上,說話原已經說得很多了,所以一到茶莊,都不想再說下去,只瞪目坐著,在看四周的山和腳下的水,忽而噓朔朔朔的一聲,在半天裡,晴空中一隻飛鷹,像霹靂似的叫過了,兩山的迴音,更繚繞地震動了許多時。我們兩人頭也不仰起來,只豎起耳朵,在靜聽著這鷹聲的響過。迴響過後,兩人不期而遇的將視線湊集了攏來,更同時破顏發了一臉微笑,也同時不謀而合的叫了出來說:「真靜啊!」
「真靜啊!」
等老翁將一壺茶搬來,也在我們邊上的石條上坐下,和我們攀談了幾句之後,我才開始問他說:
「久住在這樣寂靜的山中,山前山後,一個人也沒有得看見,你們倒也不覺得怕的麼?」
「怕啥東西?我們又沒有龍連(錢),強盜綁匪,難道肯到孤老院裡來討飯吃的麼?並且春三二月,外國清明,這裡的遊客,一天也有好幾千。冷清的,就只不過這幾個月。」
我們一面喝著清茶,一面只在貪味著這陰森得同太古似的山中的寂靜,不知不覺,竟把擺在桌上的四碟糕點都吃完了。老翁看了我們的食慾的旺盛,就又推薦著他們自造的西湖藕粉和桂花糖說:
「我們的出品,非但在本省口碑載道,就是外省,也常有信來郵購的,兩位先生衝一碗嚐嚐看如何?」
大約是山中的清氣,和十幾里路的步行的結果罷,那一碗看起來似鼻涕,吃起來似泥沙的藕粉,竟使我們嚼出了一種意外的鮮味。等那壺龍井芽茶,衝得已無茶味,而我身邊帶著的一封絞盤牌也只剩了兩枝的時節,覺得今天足行得特別快的那輪秋日,早就在西面的峰旁躲去了。谷里雖掩下了一天陰影,而對面東首的山頭,還映得金黃淺碧,似乎是山靈在預備去赴夜宴而鋪陳著濃裝的樣子。我昂起了頭,正在賞玩著這一幅以青天為背景的夕照的秋山,忽聽見耳旁的老翁以富有抑揚的杭州土音計算著賬說:「一茶,四碟,二粉,五千文!」
我真覺得這一串話是有詩意極了,就回頭來叫了一聲說:「老先生!你是在對課呢?還是在做詩?」
他倒驚了起來,張圓了兩眼呆視著問我:「先生你說啥話語?」
「我說,你不是在對課麼?三竺六橋,九溪十八澗,你不是對上了‘一茶四碟,二粉五千文’了麼?」
說到了這裡,他才搖動著鬍子,哈哈的大笑了起來,我們也一道笑了。付賬起身,向右走上了去理安寺的那條石砌小路,我們倆在山嘴將轉彎的時候,三人的呵呵呵呵的大笑的餘音,似乎還在那寂靜的山腰,寂靜的溪口,作不絕如縷的迴響。
方巖紀靜
方巖在永康縣東北五十里。自金華至永康的百餘里,有公共汽車可坐,從永康至方巖就非坐轎或步行不可;我們去的那天,因為天陰欲雨,所以在永康下公共汽車後就都坐了轎子,向東前進。十五里過金山村,又十五里到芝英是一大鎮,居民約有千戶,多應姓者;停轎少息,雨愈下愈大了,就買了些油紙之類,作防雨具。再行十餘里,兩旁就有起山來了,峰巖奇特,老樹縱橫,在微雨里望去,形狀不一,轎伕一一指示說:「這是公婆巖,那是老虎巖,……老鼠梯。」等等,說了一大串,又數里,就到了巖下街,已經是在方巖的腳下了。
凡到過金華的人,總該有這樣的一個經驗,在旅館裡住下後,每會有些著青布長衫,文質彬彬的鄉下先生,來盤問你:「是否去方巖燒香的?這是第幾次來進香了?從前住過哪一家?」
你若回答他說是第一次去方巖,那他就會拿出一張名片來,請你上方巖去後,到這一家去住宿。這些都是巖下街的房頭,像旅店而又略異的接客者。遠在數百里外,就有這些派出代理人來兜攬生意,一則也可以想見一年到頭方巖香市之盛,一則也可以推想巖下街四五百家人家,競爭的激烈。
巖下街的所謂房頭,經營旅店業而專靠胡公廟吃飯者,總有三五千人,大半系程應二姓,文風極盛,財產也各可觀,房子都系三層樓。大抵的情形,下層系建築在谷里,中層沿街,上層為樓,房間一家總有三五十間,香市盛的時候,聽說每家都患人滿。香客之自紹興、處州、杭州及近縣來者,為數固已不少,最遠者,且有自福建來的。
從巖下街起,曲折再行三五里,就上山;山上的石級是數不清的,密而且峻,盤旋環繞,要走一個鐘頭,才走得到胡公廟的峰門。
胡公名則,字子正,永康人,宋兵部侍郎,嘗奏免衢婺二州民丁錢,所以百姓感德,立廟祀之。胡公少時,曾在方巖讀過書,故而廟在方巖者為老牌真貨。且時顯靈異,最著的,有下列數則:
宋徽宗時,寇略永康,鄉民避寇於方巖,巖有千人坑,大藤懸掛,寇至緣藤而上,忽見赤蛇齧藤斷,寇都墜死。
盜起清溪,盤踞方巖,首魁夜夢神飲馬於巖之池,平明池涸,其徒驚潰。
洪楊事起,近鄉近村多遭劫,獨方巖得無恙。
民國三年,嵊縣鄉民,慕胡公之靈異,造廟祀之,乘昏夜來方巖盜胡公頭去,欲以之造像,公夢示知事及近鄉農民,屬捉盜神像頭者,盜盡就逮。是年冬間嵊縣一鄉大火,凡預聞盜公頭者皆燒失。翌年八月該鄉民又有二人來進香,各斃於路上。
類似這樣的奇蹟靈異,還數不勝數,所以一年四季,方巖香火不絕,而尤以春秋為盛,朝山進香者,絡繹於四方數百里的途上。金華人之遠旅他鄉者,各就其地建胡公廟以把公,雖然說是迷信,但感化威力的擴大,實在也出乎我們的意料之外,這就是方巖的盛名所以能遠播各地的一近因而說的話,至於我們的不遠千里,必欲至方巖一看的原因,卻在它的山水的幽靜靈秀,完全與別種山峰不同的地方。
方巖附近的山,都是絕壁陡起,高二三百丈,面積周圍三五里至六七里不等。而峰頂與峰腳,面積無大差異,形狀或方或圓,絕似碩大的撐天圓柱。峰巖頂上,又都是平地,林木叢叢,簇生如發。峰的腰際,只是一層一層的沙石巖壁,可望而不可登。間有瀑布奔流,奇樹突現,自朝至暮,因日光風雨之移易,形狀景象,也千變萬化,捉摸不定。山之偉觀到此大約是可以說得已臻極頂了罷?
從前看中國畫裡的奇巖絕壁,皴法皺迭,蒼勁雄偉到不可思議的地步,現在到了方巖,向各山略一舉目,才知道南宗北派的畫山點石,都還有未到之處。在學校裡初學英文的時候,讀到那一位美國清教作家何桑的《大石面》一篇短篇,頗生異想,身到方巖,方知年幼時的少見多怪,像那篇小說裡所寫的大石面,在這附近真不知有多多少少。我不曾到過埃及,不知沙漠中的sphinx比起這些巖面來,又該是誰兄誰弟。尤其是天造地設,清幽岑寂到令人毛髮悚然的一區境界,是方巖北面相去約二三里地的壽山下五峰書院所在的地方。
北面數峰,遠近環拱,至西面而南偏,絕壁千丈,成了一條上突下縮的倒覆危牆。危牆腰下,離地約二三丈的地方,牆腳忽而不見,形成大洞,似巨怪之張口,口腔上下,都是石壁,五峰書院,麗澤祠,學易齋,就建築在這巨口的上下顎之間,不施椽瓦,而風雨莫及,冬暖夏涼,而紅塵不到。更奇峭者,就是這絕壁的忽而向東南的一折,遞進而突起了固厚,瀑布,桃花,覆釜,雞鳴的五個奇峰,峰峰都高大似方巖,而形狀顏色,各不相同。立在五峰書院的樓上,只聽得見四圍飛瀑的清音,仰視天小,鳥飛不渡,對視五峰,青紫無言,向東展望,略見白雲遠樹,浮漾在楔形闊處的空中。一種幽靜,清新,偉大的感覺,自然而然地襲向人來;朱晦翁,呂東萊,陳龍川諸道學先生的必擇此地來講學,以及一般宋儒的每喜利用山洞或風景幽麗的地方作講堂,推其本意,大約總也在想借了自然的威力來壓制人慾的緣故,不看金華的山水,這種宋儒的苦心是猜不出來的。
初到方巖的一天,就在微雨裡遊盡了這五峰書院的周圍,與胡公廟的全部。廟在巖頂,規模頗大,前前後後,也有兩條街,許多房頭,在蒙胡公的福廕;一人成佛,雞犬都仙,原是中國的舊例。胡公神像,是一位赤面長鬚的柔和長者,前殿後殿,各有一尊,相貌裝飾,兩都一樣,大約一尊是預備著於出會時用的。我們去的那日,大約剛逢著了廢歷的十月初一,廟中前殿戲臺上在演社戲敬神。臺前簇擁有許多老幼男女,各流著些被感動了的隨喜之淚,而戲中的情節說辭,我們竟一點兒也不懂;問問立在我們身旁的一位像本地出身,能說普通話的中老紳士,方知戲班是本地班,所演的為《殺狗勸妻》一類的孝義雜劇。
從胡公廟下山,回到了宿處的程××店中,則客堂上早已經點起了兩枝大紅燭,擺上了許多大肉大雞的酒菜,在候我們吃晚飯了,菜蔬豐盛到了極點,但無魚少海味,所以味也不甚適口。
第二天破曉起來,仍坐原轎繞靈巖的福善寺回永康,路上的風景,也很清異。
靈巖也系同方巖一樣的一枝突起的奇峰,峰的半空,有一穿心大洞,長約二三十丈,廣可五六丈左右,所謂福善寺者,就係建築在這大山洞裡的。我們由東首上山進洞的後面,通過一條從洞裡隔出來的長巷,出南面洞口而至寺內,居然也有天王殿,韋馱殿,觀音堂等設定,山洞的大,也可想見了。南面四山環抱,紅葉青枝,照耀得可愛之至;因為天晴了,所以空氣澄鮮,一道下山去的曲折石級,自上面瞭望下去,更覺得幽深到不能見底。
下靈巖後,向西北的繞道回去,一路上盡是些低昂的山嶺與旋繞的清溪,經過園內有兩株數百年古柏的周氏祠廟,將至俗名耳朵嶺的五木嶺口的中間,一段溪光山影,景色真像是在畫裡;西南處州各地的遠山,呼之慾來,回頭四望,清入肺腑。
過五木嶺,就是一大平原,北山隱隱,已經看得見橫空的一線,十五里到永康,坐公共汽車回金華,還是午後三四點鐘的光景。
冰川紀秀
冰川是玉山東南門外環城的一條大溪。我們上玉山到這溪邊的時候,因為杭江鐵路車尚未通,是由江山坐汽車繞廣豐,直驅了二三百里的長路,好容易才走到的。到了冰溪的南岸來一看,在衢州見了顏色兩樣的城牆時所感到的那種異樣的,緊張的空氣,更是迫切了;走下汽車,對手執大刀,在浮橋邊檢查行人的兵士們偷拋了幾眼斜視,我們就只好決定不進城去,但在冰川旁邊走走,馬上再坐原車回江山去。
玉山城外是由這一條天生的城河冰溪環抱在那裡的,東南半形卻有著好幾處雁齒似的浮橋。浮橋的腳上,手捧著明晃晃的大刀,肩負著黃蒼蒼的馬槍,在那裡檢查入城證、良民證的兵士,看起來相貌都覺得是很可怕。
從冰川第一樓下繞過,沿堤走向東南,一塊大空地,一個大森林,就是郭家洲了。武安山障在南邊,普寧寺,鶴嶺寺接在東首。單就這一角的風景來說,有山有水,還有水車,磨房,漁梁,石,水閘,長堤,凡中國畫或水彩畫裡所用得著的各種點景的品物,都已經齊備了;在這樣小的一個背景裡,能具備著這麼些個秀麗的點綴品的地方,我覺得行盡了江浙的兩地,也是很不多見的。而尤其是出乎我們的意料之外的,是郭家洲這一個三角洲上的那些樹林的疏散的逸韻。
郭家洲,從前大約也是冰溪的流水所經過的地方,但時移勢易,滄海現在竟變作了桑田了;那一排疏疏落落的雜樹林,同外國古宮舊堡的畫上所有的那樣的那排大樹,少算算,大約總也已經有了百數歲的年紀。
這一次在漫遊浙東的途中,看見的山也真不少了,但每次總覺得有點美中不足的,是樹木的稀少;不意一跨入了這江西的境界,就近在縣城的旁邊,居然竟能夠看到了這一個自然形成的像公園似的大雜樹林!
城裡既然進不去,爬山又恐怕沒有時間,並且離縣城向西向北十來裡地的境界,去走就有點兒危險,萬不得已,自然只好橫過郭家洲,上鶴嶺寺山上的那一個北面的空亭,去遙望玉山的城市了。
玉山城裡的人家,實在整潔得很。沿城河的一排住宅,窗明几淨,倒影溪中,遠看好像是威尼斯市裡的通衢。太陽斜了,城裡頭起了炊煙,水上的微波,也漸漸地漸漸地帶上了紅影。西北的高山一帶,有一個尖峰突起,活像是倒插的筆尖,大約是懷玉山了罷?
這一回沿杭江鐵路西南直下,千里的遊程,到玉山城外終止了。「冰為溪水玉為山!」坐上了向原路回來的汽車,我念著戴叔倫的這一句現成的詩句,覺得這一次旅行的煞尾,倒很有點兒像德國浪漫派詩人的小說。
花塢
「花塢」這一個名字,大約是到過杭州,或在杭州住上幾年的人,沒有一個不曉得的,尤其是遊西溪的人,平常總要一到花塢。二三十年前,汽車不通,公路未築,要去遊一次,真不容易;所以明明知道花塢的幽深清絕,但腳力不健,非好遊如好色的詩人,不大會去。現在可不同了,從湖濱向北向西的坐汽車去,不消半個鐘頭,就能到花塢口外。而花塢的住民,每到了春秋佳日的放假日期,也會成群結隊,在花塢口的那座涼亭裡鵠候,預備來做一個臨時導遊的腳色,好輕輕快快地賺取遊客的兩毛小洋;現在的花塢,可真成了第二雲棲,或第三九溪十八澗了。
花塢的好處,是在它的三面環山,一谷直下的地理位置,石人塢不及它的深,龍歸塢沒有它的秀。而竹木蕭疏,清溪蜿繞,庵堂錯落,尼媼翩翩,更是花塢獨有的迷人風韻。將人來比花塢,就像潯陽商婦,老抱琵琶;將花來比花塢,更像碧桃開謝,未死春心;將菜來比花塢,只好說冬菇燒豆腐,湯清而味雋了。
我的第一次去花塢,是在松木場放馬山背後養病的時候,記得是一天日和風定的清秋的下午,坐了黃包車,過古蕩,過東嶽,看了伴風居,訪過風木庵(是錢唐丁氏的別業),感到了口渴,就問車伕,這附近可有清靜的乞茶之處?他就把我拉到了花塢的中間。
伴風居雖則結構堂皇,可是裡面卻也坍敗得可以;至於楊家牌樓附近的風木庵哩,丁氏的手跡尚新,茅庵的木架也在,但不曉怎麼,一走進去,就感到了一種撲人的黴灰冷氣。當時大廳上停在那裡的兩口丁氏的棺材,想是這一種冷氣的發源之處,但泥牆傾圮,蛛網繞樑,與壁上掛在那裡的字畫屏條一對比,極自然地令人生出了「俯仰之間,已成陳跡」的感想。因為剛剛在看了這兩處衰落的別墅之後,所以一到花塢,就覺得清新安逸,像世外桃源的樣子了。
自北高峰後,向北直下的這一條塢裡,沒有洋樓,也沒有偉大的建築,而從竹葉雜樹中間透露出來的屋簷半形,女牆一圍,看將過去卻又顯得異常的整潔,異常的清麗。英文字典裡有gottage的這一個名字;而形容這些茅屋田莊的安閒小潔的字眼,又有著許多像tiny,dainty,snug的絕妙佳詞,我雖則還沒有到過英國的鄉間,但到了花塢,看了這些小庵卻不能自已地便想起了這種只在小說裡讀過的英文字母。我手指著那些在林間散點著的小小的茅庵,回頭來就問車伕:「我們可能進去?」車伕說:「自然是可以的。」於是就在一曲溪旁,走上了山路高一段的地方,到了靜掩在那裡的,雙黑板的牆門之外。
車伕使勁敲了幾下,庵裡的木魚聲停了,接著門裡頭就有一位女人的聲音,問外面誰在敲門。車伕說明了來意,鐵門閂一響,半邊的門開了,出來迎接我們的,卻是一位白髮盈頭,皺紋很少的老婆婆。
庵裡面的潔淨,一間一間小房間的佈置的清華,以及庭前屋後樹木的參差掩映,和廳上佛座下經卷的縱橫,你若看了之後,仍不起皈依棄世之心的,我敢斷定你就是沒有感覺的木石。
那位帶髮修行的老比丘尼去為我們燒茶煮水的中間,我遠遠聽見了幾聲從谷底傳來的鵲噪的聲音;大約天時向暮,烏鵲來歸巢了,谷里的靜,反因這幾聲的急噪,而加深了一層。
我們靜坐著,喝乾了兩壺極清極釅的茶後,該回去了,遲疑了一會,我就拿出了一張紙幣,當作花錢,那一位老比丘尼卻笑起來了,並且婉慢地說:「先生!這可以不必;我們是清修的庵,茶水是不用錢買的。」
推讓了半天,她不得已就將這一元紙幣交給了車伕,說:「這給你做個外快罷!」
這老尼的風度,和這一次逛花塢的情趣,我在十餘年後的現在,還在津津地感到回味。所以前一禮拜的星期日,和新來杭州住的幾位朋友遇見之後,他們問我「上哪裡去玩?」我就立時提出了花塢。他們是有一乘自備汽車的,經松木場,過古蕩東嶽而去花塢,只須二十分鐘,就可以到。
十餘年來的變革,到花塢裡也留下了痕跡。竹木的清幽,山溪的靜妙,雖則還同太古時一樣,但房屋加多了,地價當然也增高了幾百倍;而最令人感到不快的,卻是這花塢的住民的變作了狡猾的商人。庵裡的尼媼,和禪院的老僧,也不像從前的恬淡了,建築物和器具之類,並且處處還受著了歐洲的下劣趣味的惡化。
同去的幾位,因為沒有見到十餘年前花塢的處女時期,所以仍舊感覺得非常滿意,以為九溪十八澗、雲棲決沒有這樣的清幽深邃;但在我的內心,卻想起了一位素樸天真,沉靜幽嫻的少女,忽被有錢有勢的人奸了以後又被棄的狀態。
故都的秋
秋天,無論在什麼地方的秋天,總是好的;可是啊,北國的秋,卻特別地來得清,來得靜,來得悲涼。我的不遠千里,要從杭州趕上青島,更要從青島趕上北平來的理由,也不過想飽嘗一嘗這「秋」,這故都的秋味。
江南,秋當然也是有的;但草木凋得慢,空氣來得潤,天的顏色顯得淡,並且又時常多雨而少風,一個人夾在蘇州上海杭州,或廈門香港廣州的市民中間,渾渾沌沌地過去,只能感到一點點清涼,秋的味,秋的色,秋的意境與姿態,總看不飽,嘗不透,賞玩不到十足。秋並不是名花,也並不是美酒,那一種半開,半醉的狀態,在領略秋的過程上,是不合適的。
不逢北國之秋,已將近十餘年了。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總要想起陶然亭的蘆花,釣魚臺的柳影,西山的蟲唱,玉泉的夜月,潭拓寺的鐘聲。在北平即使不出門去罷,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來住著,早晨起來,泡一碗濃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綠的天色,聽得到青天下馴鴿的飛聲。從槐樹葉底,朝東細數著一絲一絲漏下來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靜對著像喇叭似的牽牛花(朝榮)的藍朵,自然而然地也能夠感覺到十分的秋意。說到了牽牛花,我以為以藍色或白色者為佳,紫黑色次之,淡紅色最下。最好,還要在牽牛花底,教長著幾根疏疏落落的尖細且長的秋草,使作陪襯。
北國的槐樹,也是一種能使人聯想起秋來的點綴。像花而又不是花的那一種落蕊,早晨起來,會鋪得滿地。腳踏上去,聲音也沒有,氣味也沒有,只能感出一點點極微細極柔軟的觸覺。掃街的在樹影下一陣掃後,灰土上留下來的一條條掃帚的絲紋,看起來既覺得細膩,又覺得清閒,潛意識下並且還覺得有點兒落寞,古人所說的梧桐一葉而天下知秋的遙想,大約也就在這些深沉的地方。
秋蟬的衰弱的殘聲,更是北國的特產;因為北平處處全長著樹,屋子又低,所以無論在什麼地方,都聽得見它們的啼唱。在南方是非要上郊外或山上去才聽得到的。這秋蟬的嘶叫,在北平可和蟋蟀耗子一樣,簡直像是家家戶戶都養在家裡的家蟲。
還有秋雨哩,北方的秋雨,也似乎比南方的下得奇,下得有味,下得更像樣。
在灰沉沉的天底下,忽而來一陣涼風,便息列索落地下起雨來了。一層雨過,雲漸漸地卷向了西去,天又青了,太陽又露出臉來了;著著很厚的青布單衣或夾襖的都市閒人,咬著煙管,在雨後的斜橋影裡,上橋頭樹底下去一立,遇見熟人,便會用了緩慢悠閒的聲調,微嘆著互答著的說:「唉,天可真涼了——」(這了字念得很高,拖得很長。)
「可不是麼?一層秋雨一層涼了!」
北方人念陣字,總老像是層字,平平仄仄起來,這唸錯的歧韻,倒來得正好。
北方的果樹,到秋來,也是一種奇景。第一是棗子樹;屋角,牆頭,茅房邊上,灶房門口,它都會一株株地長大起來。像橄欖又像鴿蛋似的這棗子顆兒,在小橢圓形的細葉中間,顯出淡綠微黃的顏色的時候,正是秋的全盛時期;等棗樹葉落,棗子紅完,西北風就要起來了,北方便是塵沙灰土的世界,只有這棗子、柿子、葡萄,成熟到八九分的七八月之交,是北國的清秋的佳日,是一年之中最好也沒有的goldendays。
有些批評家說,中國的文人學士,尤其是詩人,都帶著很濃厚的頹廢色彩,所以中國的詩文裡,頌讚秋的文字特別的多。但外國的詩人,又何嘗不然?我雖則外國詩文念得不多,也不想開出賬來,做一篇秋的詩歌散文鈔,但你若去一翻英德法意等詩人的集子,或各國的詩文的anthology來,總能夠看到許多關於秋的歌頌與悲啼。各著名的大詩人的長篇田園詩或四季詩裡,也總以關於秋的部分,寫得最出色而最有味。足見有感覺的動物,有情趣的人類,對於秋,總是一樣的能特別引起深沉,幽遠,嚴厲,蕭索的感觸來的。不單是詩人,就是被關閉在牢獄裡的囚犯,到了秋天,我想也一定會感到一種不能自已的深情;秋之於人,何嘗有國別,更何嘗有人種階級的區別呢?不過在中國,文字裡有一個「秋士」的成語,讀本里又有著很普遍的歐陽子的《秋聲》與蘇東坡的《赤壁賦》等,就覺得中國的文人,與秋的關係特別深了。可是這秋的深味,尤其是中國的秋的深味,非要在北方,才感受得到底。
南國之秋,當然是也有它的特異的地方的,比如二十四橋的明月,錢塘江的秋潮,普陀山的涼霧,荔枝灣的殘荷等等,可是色彩不濃,回味不永。比起北國的秋來,正像是黃酒之與白乾,稀飯之與饃饃,鱸魚之與大蟹,黃犬之與駱駝。
秋天,這北國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話,我願把壽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換得一個三分之一的零頭。
懷魯迅
真是晴天的霹靂,在南臺的宴會席上,忽而聽到了魯迅的死!
發出了幾通電報,會萃了一夜行李,第二天我就匆匆跳上了開往上海的輪船。
二十二日上午十時船靠了岸,到家洗一個澡,吞了兩口飯,跑到膠州路萬國殯儀館去,遇見的只是真誠的臉,熱烈的臉,悲憤的臉,和千千萬萬將要破裂似的青年男女的心肺與緊捏的拳頭。
這不是尋常的喪葬,這也不是沉鬱的悲哀,這正像是大地震要來,或黎明將到時充塞在天地之間的一瞬間的寂靜。
生死,肉體,靈魂,眼淚,悲嘆,這些問題與感覺,在此地似乎太渺小了,在魯迅的死的彼岸,還照耀著一道更偉大,更猛烈的寂光。
沒有偉大的人物出現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憐的生物之群;有了偉大的人物,而不知擁護,愛戴,崇仰的國家,是沒有希望的奴隸之邦。因魯迅的一死,使人們自覺出了民族的尚可以有為,也因魯迅之一死,使人家看出了中國還是奴隸性很濃厚的半絕望的國家。
魯迅的靈柩,在夜陰裡被埋入淺土中去了;西天角卻出現了一片微紅的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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