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的碧落,一天一天的高遠起來。清涼的早晚,覺得天寒袖薄,要縫件夾衣,更換單衫。樓頭思婦,見了鵝黃的柳色,牽情望遠,在綢衾的夢裡,每欲奔赴玉門關外去。當這時候,我們若走出戶外天空下去,老覺得好像有一件什麼重大的物事,被我們忘了似的。可不是麼?三伏的暑熱,被我們忘掉了喲!
在都市的沉濁的空氣中棲息的裸蟲!在利慾的爭場上吸血的戰士!年年歲歲,不知四季的變遷,同鼴鼠似的埋伏在軟紅塵裡的男男女女!你們想發見你們的靈性不想?你們有沒有向上更新的念頭?你們若欲上空曠的地方,去呼一口自由的空氣,一則可以醒醒你們醉生夢死的頭腦,二則可以看看那些就快凋謝的青枝綠葉,預藏一個來春再見之機,那麼請你們跟了我來,undich,ichschnueredensackandwandere,我要去尋訪伍子胥吹簫吃食之鄉,展拜秦始皇求劍鑿穿之墓,並想看看那有名的姑蘇臺苑哩!
「象以齒斃,膏用明煎」,為人切不可有所專好,因為一有了嗜癖,就不得不為所累。我閒居滬上,半年來既無職業,也無忙事,本來只須有幾個買路錢,便是天南地北,也可以悠然獨往的,然而實際上卻是不然。因為自去年同幾個同趣味的朋友,弄了幾種我們所愛的文藝刊物出來之後,愚蠢的我們,就不得不天天服海兒克兒斯(hercules)的苦役了,所以九月三日的早晨,決定和友人沈君,乘車上蘇州去的時候,我還因有一篇文字沒有交出之故,心裡只在怦怦的跳動。
那一天(九月三日)也算是一天清秋的好天氣。天上雖沒有太陽,然而幾塊淡青的空處,和西洋女子的碧眼一般,在白雲浮蕩的中間,常在向我們地上的可憐蟲密送秋波。不是雨天,不是晴日,若硬要把這一天的天氣分出類來,我不管氣象臺的先生們笑我不笑我,姑且把它叫風雲飛舞,陰晴交讓的初秋的一日吧。
這一天的早晨,同鄉的沈君,跑上我的寓所來說:「今天我要上蘇州去。」
我從我的屋頂下的房裡,看看窗外的天空,聽聽市上的雜噪,忽而也起了一種懷慕遠處之情(sehusuchtmachderferne)。九點四十分的時候,我和沈君就搖來搖去的站在三等車中,被機關車搬向蘇州去了。
「仙侶同舟!」古人每當行旅的時候,老在心中竊望著這一種豔福。我想人既是動物,無論男女,慾念總不能除,而我既是男人,女人當然是愛的。這一回我和沈君匆促上車,初不料的車上的人是那樣擁擠的,後來從後面走上了前面,忽在人叢中聽出了一種清脆的笑聲來。「明眸皓齒的你們這幾位女青年,你們可是上蘇州去的麼?」我見了她們的那一種活潑的樣子,真想開口問她們一聲,但是三千年的道德觀,和見人就生恐懼的我的自卑狂,只使我紅了臉,默默的站在她們身邊,不過暗暗的聞吸聞吸從她們發上身上口中蒸發出來的香氣罷了。我把她們偷看了幾眼,心裡又長嘆了一聲:「啊啊!容顏要美,年紀要輕,更要有錢!」
我們同車的幾個「仙侶」,好像是什麼女學校的學生。她們的活潑的樣子——使惡魔講起來就是輕佻——豐肥的肉體——使惡魔講起來就是多淫——和爛熟的青春,都是神仙應有的條件,但是隻有一件,只有一件事情,使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把她們當作神仙的眷屬看。非但如此,為這一件事情的原故,我簡直不能把她們當作我的同胞看。這是什麼呢,這便是她們故意想出風頭而用的英文的談話。假使我是不懂英文的人,那末從她們的緋紅的嘴唇裡滾出來的嘰哩咕嚕,正可以當作天女的靈言聽了,倒能夠對她們更加一層敬意。假使我是崇拜英文的人,那末聽了她們的話,也可以感得幾分親熱。但是我偏偏是一個程度與她們相仿的半通英文而又輕視英文的人,所以我的對她們的熱意,被她們的談話一吹幾乎吹得冰冷了。世界上的人類,抱著功利主義,受利慾的催眠最深的,我想沒有過於英美民族的了。但我們的這幾位女同胞,不用《西廂》、《牡丹亭》上的說白來表現她們的思想,不把《紅樓夢》上言文一致的文字來代替她們的說話,偏偏要選了商人用的這一種有金錢臭味的英語來賣弄風情,是多麼殺風景的事情啊!你們即使要用外國文,也應選擇那神韻悠揚的法國語,或者更適當一點的就該用半清半俗,薄愛民語(lalanguedesbohemiens),何以要用這卑俗英語呢?啊啊,當現在崇拜黃金的世界,也無怪某某女學等卒業出來的學生,不願為正當的中國人的糟糠之室,而願意自薦枕蓆於那些猶太種的英美的下流商人的。我的朋友有一次說,「我們中國亡了,倒沒有什麼可惜,我們中國的女性亡了,卻是很可惜的。現在在洋場上作寓公的有錢有勢的中國的人物,尤其是外交商界政界的人物,他們的妻女,差不多沒有一個不失身於外國的下流流氓的,你看這事傷心不傷心哩!」我是兩性問題上的一個國粹儲存主義者,最不忍見我國的嬌美的女同胞,被那些外國流氓去足踐。我的在外國留學時代的遊蕩,也是本於這主義的一種復仇的心思。我現在若有黃金千萬,還想去買些白奴來,供我們中國的黃包車伕苦力小工享樂啦!
唉唉!風吹水皺,幹儂底事,她們在那裡賤賣血肉,於我何尤。我且探頭出去看車窗外的茂茂的原田,青青的草地,和清溪茅舍,叢林曠地吧!
「啊啊,那一道隱隱的飛帆,這大約是蘇州河吧?」
我看了那一條深碧的長河,長河彼岸的粘天的短樹,和河內的帆船,就叫著問我的同行者沈君,他還沒有回答我之先,立在我背後的一位老先生卻回答說:「是的,那是蘇州河,你看隱約的中間,不是有一條長堤看得見麼!沒有這一條堤,風勢很大,是不便行舟的。」
我注目一看,果真在河中看出了一條隱約的長堤來。這時候,在東面車窗下坐著的旅客,都紛紛站起來望向窗外去。我把頭朝轉來一望,也看見了一個汪洋的湖面,起了無數的清波,在那裡洶湧。天上黑雲遮滿了,所以湖面也只似用淡墨塗成的樣子。湖的東岸,也有一排矮樹,同凸出的雕刻似的,以陰沉灰黑的天空作了背景,在那裡作苦悶之狀。我不曉是什麼理由,硬想把這一排沿湖的列樹,斷定是白楊之林。
車過了陽澄湖,同車的旅客,大家不向車的左右看而注意到車的前面去,我知道蘇州就不遠了。等蘇州城內的一枝尖塔看得出來的時候,幾位女學生,也停住了她們的黃金色的英語,說了幾句中國話:「蘇州到了!」
「可惜我們不能下去!」
「butwewillcomeinthewinter.」
她們操的並不是柔媚的蘇州音,大約是南京的學生吧?也許是上北京去的,但是我知道了她們不能同我一道下車,心裡卻起了一種微微的失望。
「女學生諸君,願你們自重,願你們能得著幾位金龜佳婿,我要下車去了。」
心裡這樣的講了幾句,我等著車停之後,就順著了下車的人流,也被他們推來推去的推下了車。
出了車站,馬路上站了一忽,我只覺得許多穿長衫的人,路的兩旁停著的黃包車,馬車,車伕和驢馬,都在灰色的空氣裡混戰。跑來跑去的人的叫喚,一個錢兩個錢的爭執,蕭條的道旁的楊柳,黃黃的馬路,和在遠處看得出來的一道長而且矮的土牆,便是我下車在蘇州得著的最初的印象。
溼雲低垂下來了。在上海動身時候看得見的幾塊青淡的天空也被灰色的層雲埋沒煞了。我仰起頭來向天空一望,臉上早接受了兩三點冰冷的雨點。
「危險危險,今天的一場冒險,怕要失敗。」
我對在旁邊站著的沈君這樣講了一句,就急忙招了幾個馬車伕來問他們的價錢。
我的腳踏蘇州的土地,這原是第一次。沈君雖已來過一二回,但是那還是前清太平時節的故事,他的記憶也很模糊了。並且我這一回來,本來是隨人熱鬧,偶爾發作的一種變態旅行,既無作用,又無目的的,所以馬伕問我「上哪裡去?」的時候,我想了半天,只回答了一句,「到蘇州去!」究竟沈君是深於世故的人,看了我的不知所措的樣子,就不慌不忙的問馬車伕說:「到府門去多少錢?」
好像是老熟的樣子。馬車伕倒也很公平,第一聲只要了三塊大洋。我們說太貴,他們就馬上讓了一塊,我們又說太貴,他們又讓了五角。我們又試了試說太貴,他們卻不讓了,所以就在一乘開口馬車裡坐了進去。
起初看不見的微雨,愈下愈大了,我和沈君坐在馬車裡,盡在野外的一條馬路上橫斜的前進。青色的草原,疏淡的樹林,蜿蜒的城牆,淺淺的城河,變成這樣,變成那樣的在我們面前交換。醒人的涼風,休休的吹上我的微熱的面上,和嗒嗒的馬蹄聲,在那裡合奏交響樂。我一時忘記了秋雨,忘記了在上海剩下的未了的工作,並且忘記了半年來失業困窮的我,心裡只想在馬車上作獨腳的跳舞,嘴裡就不知不覺的念出了幾句獨腳跳舞歌來:
秋在何處,秋在何處?
在蟋蟀的床邊,在怨婦樓頭的砧杵,
你若要尋秋,你只須去落寞的荒郊行旅,
刺骨的涼風,吹消殘暑,
漫漫的田野,剛結成禾黍,
一番雨過,野路牛跡裡貯著些兒淺渚,
悠悠的碧落,反映在這淺渚裡容與,
月光下,樹林裡,蕭蕭落葉的聲音,便是秋的私語。
我把這幾句詞不像詞,新詩不像新詩的東西唱了一回,又向四邊看了一回,只見左右都是荒郊,前面只是一條沒有盡頭的長路,所以心裡就害怕起來,怕馬伕要把我們兩個人搬到杳無人跡的地方去殺害。探頭出去,大聲的喝了一聲:「喂!你把我們拖上什麼地方去?」
那狡猾的馬伕,突然吃了一驚,噗的從那坐凳上跌下來,他的馬一時也驚跳了一陣,幸而他雖跌倒在地下,他的馬韁繩,還牢捏著不放,所以馬沒有跳跑。他一邊爬起來,一邊對我們說:「先生!老實說,府門是送不到的,我只能送你們上洋關過去的密度橋上。從密度橋到府門,只有幾步路。」
他說的是沒有丈夫氣的蘇州話,我被他這幾句柔軟的話聲一說,心已早放下了,並且看看他那五十來歲的面貌,也不像殺人犯的樣子,所以點了一點頭,就由他去了。
馬車到了密度橋,我們就在微雨裡走了下來,上沈君的友人寄寓在那裡的葑門內的嚴衙前去。
進了封建時代的古城,經過了幾條狹小的街巷,更越過了許多環橋,才尋到了沈君的友人施君的寓所。進了葑門以後,在那些清冷的街上,所得著的印象,我怎麼也形容不出來,上海的市場,若說是二十世紀的市場,那末這蘇州的一隅,只可以說是十八世紀的古都了。上海的雜亂和情形,若說是一個busyport,那麼蘇州只可以說是一個sleepytown了。總之閶門外的繁華,我未曾見到,專就我於這葑門裡一隅的狀況看來,我覺得蘇州城,竟還是一個浪漫的古都,街上的石塊,和人家的建築,處處的環橋河水和狹小的街衢,沒有一件不在那裡誇示過去的中國民族的悠悠的態度。這一種美,若硬要用近代語來表現的時候,我想沒有比「頹廢美」的三字更適當的了。況且那時候天上又飛滿了灰黑的溼雲,秋雨又在微微的落下。
施君幸而還沒有出去,我們一到他住的地方,他就迎了出來。沈君為我們介紹的時候,施君就慢慢的說:「原來就是鬱君麼?難得難得,你做的那篇……,我已經拜讀了,失意人誰能不同聲一哭!」
原來施君是我們的同鄉,我被他說得有些羞愧了,想把話頭轉一個方向,所以就問他說:「施君,你沒有事麼?我們一同去吃飯吧。」
實際上我那時候,肚裡也覺得非常飢餓了。
嚴衙前附近,都是鐘鳴鼎食之家,所以找不出一家菜館來。沒有方法,我們只好進一家名錦帆榭的茶館,託茶博士去為我們弄些酒菜來吃。因為那時候微雨未止,我們的肚裡卻響得厲害,想想餓著肚在微雨裡奔跑,也不值得,所以就進了那家茶館——,則也因為這家茶館的名字不俗——打算坐它一二個鐘頭,再作第二步計劃。
古語說得好,「有志者事竟成!」我們在錦帆榭的清淡的中廳桌上,喝喝酒,說說閒話,一天微雨,竟被我們的意志力,催阻住了。
初到一個名勝的地方,誰也同小孩子一樣,不願意悠悠的坐著的,我一見雨止,就促施君沈君,一同出了茶館,打算上各處去逛去。從清冷修整狹小的臥龍街一直跑將下去,拐了一個彎,又走了幾步,覺得街上的人和兩旁的店,漸漸兒的多起來,繁盛起來,蘇州城裡最多的賣古書、舊貨的店鋪,一家一家的少了下去,賣近代的商品的店家,逐漸惹起我的注意來了。施君說:「玄妙觀就要到了,這就是觀前街。」
到了玄妙觀內,把四面的情形一看,我覺得玄妙觀今日的繁華,與我空想中的境狀大異。講熱鬧趕不上上海午前的小菜場,講怪異遠不及上海城內的城隍廟,走盡了玄妙觀的前後,在我腦裡深深印入的印象,只有二個,一個是三五個女青年在觀前街的一家簫琴鋪裡買簫,我站到她們身邊去對她們呆看了許久,她們也回了我幾眼。一個是玄妙觀門口的一家書館裡,有一位很年輕的學生在那裡買我和我朋友共編的雜誌。除這兩個深刻的印象外,我只覺得玄妙觀裡的許多茶館,是蘇州人的風雅的趣味的表現。
早晨一早起來,就跑上茶館去。在那裡有天天遇見的熟臉。對於這些熟臉,有妻子的人,覺得比妻子還親而不狎,沒有妻子的人,當然可把茶館當作家庭,把這些同類當作兄弟了。大熱的時候,坐在茶館裡,身上發出來的一陣陣的汗水,可以以口中嚥下去的一口口的茶去填補。茶館內雖則不通空氣,但也沒有火熱的太陽,並且張三李四的家庭內幕和東洋中國的國際閒談,都可以消去逼人的盛暑。天冷的時候,坐在茶館裡,第一個好處,就是現成的熱茶。除茶喝多了,小便的時候要起冷噤之外,吞下幾碗剛滾的熱茶到肚裡,一時卻能消渴消寒。貧苦一點的人,更可以藉此熬飢。若茶館主人開通一點,請幾位奇形怪狀的說書者來說書,風雅的茶客的興趣,當然更要增加。有幾家茶館裡有幾個茶客,聽說從十幾歲的時候坐起,坐到五六十歲死時候止,坐的老是同一個座位,天天上茶館來一分也不遲,一分也不早,老是在同一個時間。非但如此,有幾個人,他自家死的時候,還要把這一個座位寫在遺囑裡,要他的兒子天天去坐他那一個遺座。近來百貨店的組織法應用到茶業上,茶館的前頭,除香氣烹人的「火燒」「鍋貼」「包子」「烤山芋」之外,並且有酒有菜,足可使茶館一天不出外而不感得什麼缺憾。像上海的青蓮閣,非但飲食俱全,並且人肉也在賤賣,中國的這樣文明的茶館,我想該是二十世紀的世界之光了。所以盲目的外國人,你們若要來調查中國的事情,你們只須上茶館去調查就是,你們要想來管理中國,也須先去徵得各茶館裡的茶客的同意,因為中國的國會所代表的,是中國人的劣根性無恥與貪婪,這些茶客所代表的倒是真真的民意哩!
出了玄妙觀,我們又走了許多路,去逛遂園。遂園在蘇州,同我在上海一樣,有許多人還不曉得它的存在。從很狹很小的一個坍敗的門口,曲曲折折走盡了幾條小弄,我們才到了遂園的中心。蘇州的建築,以我這半日的經驗講來,進門的地方,都是狹窄蕪廢,走過幾條曲巷,才有軒敞華麗的屋宇。我不知這一種方式,還是法國大革命前的民家一樣,為避稅而想出來的呢?還是為喚醒觀者的觀聽起見,有修辭學上的欲揚先抑的筆法,使能得著一個對稱的效力而想出來的?
遂園是一箇中國式的庭園,有假山有池水有亭閣,有小橋也有幾枝樹木。不過各處的坍敗的形跡和水上開殘的荷花荷葉,同暗澹的天氣合作一起,使我感到了一種秋意,使我看出了中國的將來和我自家的凋零的結果。啊!遂園呀遂園,我愛你這一種頹唐的情調!
在荷花池上的一個亭子裡,喝了一碗茶,走出來的時候,我們在正廳上卻遇著了許多穿輕綢繡緞的紳士淑女,靜靜的坐在那裡喝茶咬瓜子,等說書者的到來。我在前面說過的中國人的悠悠的態度,和中國的亡國的悲壯美,在此地也能看得出來。啊啊,可憐我為人在客,否則我也捱到那些皮膚嫩白的太太小姐們的邊上去靜坐了。
出了遂園,我們因為時間不早,就勸施君回寓。我與沈君在狹長的街上飄流了一會,就決定到虎丘去。青島、濟南、北平、北戴河的巡遊帶青帶綠的顏色,對於視覺,大約是特別的健全;尤其是深藍,海天的深藍,看了使人會莫名其妙的感到一種愉快。可是單調的色彩,只是一色的色彩,廣大無邊地包在你的左右四周,若一點兒變化也沒有,成日成夜地與你相對,日久了當然是也要生厭的;青島的好處就在這裡,第一,就在她的可以使你換一換口味,第二,到了她的懷裡,去摸索起來,卻也並不單調,所以在暑熱的時候,去住一兩個月,恰正合適。
無論你南邊從上海去,或北邊從天津去,若由海道而去青島,總不過二三十個鐘頭,可以到了。你在船艙裡,只和海和天相對,先當然是覺得愉快,覺得偉大,覺得是飄然遺世而獨立,羽化而登仙的樣子;但一晝夜過後,未免要感到落寞,感到厭倦;正當你內心在感到這些,而嘴裡還沒有叫出來的時候,而白的燈臺,紅的屋瓦,彎曲的海岸,點點的近島遙山,就淨現上你的視界裡來了,這就是青島。所以從海道去青島的人對她所得的最初印象,比無論哪一個港市,都要清新些,美麗些。香港沒有她的複雜,廣州不及她的潔淨,上海比她欠清靜,煙臺比她更渺小,劉公島我雖則還沒有到過,但推想起來,總也不能夠和青島的整齊華美相比並的。以女人來比青島,她像是一個大家的閨秀;以人種來說青島,她像是一個在情熱之中隱藏著身分的南歐美婦人。
青島的特色之一,是在她的市區的高低不平,與夫樹木的青蔥。都市的美觀,若一味平直,只以顏色與摩天的高閣來調和,是不能夠引人入勝的;而青島的地面,卻盡是一枝枝的小山,到處可以看得見海,到處都是很適宜的住宅區。就是那一條從前叫弗利特利希大街,現在叫中山路的商業通衢,兩端走走,也不過兩三里路,就到海邊了;街的兩面,一走上去,就是小山,就是眺望很好的高地。
從前路過青島,只在船樓上看看她的綠樹與紅樓,雖覺她很美,但還沒有和她親過吻,抱過腰;今年帶了兒女,去住一個夏天,方才覺「東方第一良港」、「東方第一避暑區」的封號,果然不是徒有其表的虛稱。
海水浴場的裝置如何,暫且不去管它,第一是四周的那麼些個淺灘,恐怕是在東亞,沒有一處避暑區趕得上青島。日本的海島,當然也有好的,像明石須磨的一帶,都是風光明媚的地方,可是小灣沒有青島的多,而岸線又不及青島的曲。至於日本的北面臨日本海的海岸呢,氣候雖則涼冷,但風浪太大,避暑洗海水澡總有點不大適宜。
青島,缺點當然也是有的;第一,夏天的空氣太潮溼,霧露太多,就有點兒使人不舒服。其次則外國的東方艦隊,來青島避暑停泊的數目實在多不過,因而白俄的娼婦,中國鹽水妹的來趕夏場買賣的,也混雜熱鬧到了使人分不出誰是良家的女子。喜歡異國頹廢的情調的人,或者反而對此會感興趣,但想去看一點書,做一點事情的人,被這些酒肉氣醉人的淫暖之風一吹,總不免要感到頭昏腦漲,想嘔吐出來。我今年的一個夏天就整整的被這些活春宮沖壞了的;日里上海濱去看看裸體,晚上在露臺聽聽淫辭,結果我就一個字也沒有寫,一冊書也沒有讀,到了新秋微冷的時候,就匆匆坐了膠濟車上北平去了。明年我就打算不再去青島,而上一個更清靜一點的海岸或山上去過夏天。
勞山的風景,原也不錯;可是一般人所頌讚的大勞觀靛缸灣一帶的清溪石壁,也只平平,看過江南的清景的人,對此是不會感到特異的美感的;要講偉大,要耐人尋味,自然是外勞沿海一帶,從白雲洞、華巖寺到太清宮的一路。我在青島的時候,曾有一位小姐,向我說過石老人附近,景色的清幽,浮山午山廟周圍,梨花的豔異;但因為去的時候不巧,對於這些絕景,都不曾領略,此生不知有沒有再去的機會了,我到現在,還長悵念。
由青島去濟南的道上,最使我感到興奮的,是過濰縣之後,到青州之先,在朱劉店驛,從車窗裡遙望首陽山的十幾分鍾。伯夷叔齊的古蹟,在中國原有好幾處,但山東的一角孤山,似乎比較有趣一點,因為地近田橫島,聯想起來,也著實富於詩意。潔身自好之士,處到了這一種亂世,誰能保得住不至餓死?我雖不敢仰慕夷齊之清高,也決沒有他們的節操與大志,但是餓死的一點,卻是日像一日,儘可以與這兩位孤竹國的王子比比了。所以車過首陽之後,走得老遠老遠,我還探頭窗外,在對荒山的一個野廟默表敬意。至於青州的雲門山,於陵的長白山、白雲山等,只稍稍掉頭望了一望,明知道不能去登,也就不覺得是什麼了不得的名山勝地了;可是雲門的六朝石刻,聽說確是貨真價實的歷史上的寶物。
到濟南城後,找著了李守章氏,第二日照例的去遊千佛山、大明湖、趵突泉、金線泉、黑虎泉等名勝。自然是以家家流水、戶戶垂楊的黑虎泉(現在新設了游泳池了)一帶,風景最為瀟灑。大明湖的倒影千佛山,我倒也看見,只教在歷下亭的後面東北堤旁臨水之處,向南一望,千佛山的影子便了了可見,可是湖景並不覺得什麼美麗。只有蒲菜、蓮蓬的味道,的確還鮮,也無怪乎居民的競相侵佔,要把大明湖改變作大明村了。就在這一天的晚上,我們離開了李清照、辛棄疾的生地而趕上了平浦的通車,原因是為了映霞還沒有到過北平,想在沒有被人侵奪去之前,去瞻仰瞻仰這有名的舊日的皇都。
北平的內容,雖則空虛,但外觀總還是那麼的一個樣子。人口增加,新居添築,東安、西單兩市場,人海人山;汽車電車的聲音,也日夜的不斷。可是,戲院的買賣減了,八大胡同裡的房子大半空了,大店家的好貨也不大備了,小館子的顧客大增,而大飯莊的燈火卻蕭條起來了;到平之後,並且還聽見西山都出了劫案,殺死了人。在故宮裡看了幾日假古董,北海、中央公園內喝了幾次茶,上三貝子花園、頤和園去跑了一跑之後,應水淇之招,我們就一直的到了山海關內的北戴河邊。剛在青島看海看厭了的我們,這一回對北戴河自然不能像從前似的有上級形容詞來讚美了。不過有兩件事情,我總覺得北戴河要比青島好些。第一,是汽車聲音的絕無,第二,是避暑客人的高尚。不過話也要說回來,在鹿囿上面的那一家菜館裡吃飯的時候,白俄女人的做買賣的也未始不曾看見,但數目少了,反而以為萬綠叢中一點紅,這一塊肉,倒是少她不得的。
北戴河的騾子,實在是一種比黃包車汽車轎子更有詩意的乘物。我們到了車站,故意想難難沒有騎過騾兒的映霞,大家就不坐車而騎騾;但等到了張家大樓,她的騎騾術已經諳熟了,以後直到離開北戴河為止,她就老愛在騾背上跨著,不肯下來。
北戴河的氣候,當然要比青島的好;但人工的裝置,地面的狹小,卻比青島差得很遠。東山區域,住宅太多,衛生狀況也因而不好。我以為西面聯峰山下,一直到海濱的一段,將來必定要興盛起來。但自第五橋,沿海上南天門去的一路,風景也真好不過。
尤其是南天門金山嘴的一角,東望秦皇島山海關,南臨渤海,北去鴿子窩也不過兩三里地的路程;北戴河的海山景色,當以此地為中心,而別莊不多,那娘娘廟的建築,也坍敗得不堪,我真覺得奇怪。還有那個三皇殿哩,再過兩年,怕廟址都要沒處去尋了,我不懂北戴河的公益所,何以不去修理修理,使成一避暑的遊息之所。
這一次在北戴河住得不久,所以像湯泉山、背牛頂的勝水巖等處,都沒有去成。但在回來的路上,到了灤口,看看陽山碣石山等不斷的青峰,與夫灤河蜿蜒的姿勢,就覺得山水的秀麗,不僅是江南的特產了,在關以內和關以外,何嘗沒有明媚的山川?但大好的山河,現在都拱手讓人拿去築路開礦,來打我們中國了,叫我們小百姓又有什麼法子去拚命呢?古人有「馬後桃花馬前雪,出關爭得不回頭」的詩句,希望袞袞諸公,不要誤信詩人,把這些好地方都看作了雪地冰天,丟在腦後才好!
馬六甲記遊
為想把滿身的戰時塵滓暫時洗刷一下,同時,又可以把個人的神經,無論如何也負擔不起的公的私的積累清算一下之故,毫無躊躇,飄飄然駛入了南海的熱帶圈內,如醉如痴,如在一個連續的夢遊病裡,渾渾然過去的日子,好像是很久很久了,又好像是隻有一日一夜的樣子。實在是,在長年如盛夏,四季不分明的南洋過活,記憶力只會一天一天的衰弱下去,尤其是關於時日年歲的記憶,尤其是當踏上了一定的程式工作之後的精神勞動者的記憶。
某年月日,為替一愛國團體上演《原野》而揭幕之故,坐了一夜的火車,從新加坡到了吉隆坡。在臥車裡鼾睡了一夜,醒轉來的時候,填塞在左右的,依舊是不斷的樹膠園,滿目的青草地,與在強烈的日光裡反射著殷紅色的牆瓦的小洋房。
揭幕禮行後,看戲看到了午夜,在李旺記酒家吃了一次朱植生先生特為籌設的宵夜筵席之後,南方的白夜,也冷悄悄的釀成了一味秋意;原因是由於一陣豪雨,把路上的閒人,盡催歸了夢裡,把街燈的玻璃罩,也洗滌成了水樣的澄清。倦遊人的深夜的悲哀,忽而從駛回逆旅的汽車窗裡,露了露面,彷彿是在很遠很遠的異國,偶爾見到了一個不甚熟悉的同坐過一次飛機或火車的偕行夥伴。這一種感覺,已經有好久好久不曾嚐到了,這是一種在深夜當遊倦後的哀思啊!
第二天一早起來,因有友人去馬六甲之便,就一道坐上汽車,向南偏西,上山下嶺,盡在樹膠園椰子林的中間打圈圈,一直到過了丹平的關卡以後,樣子卻有點不同了。同模型似的精巧玲瓏的馬來人亞答屋的住宅,配合上各種不同的椰子樹的陰影,有獨木的小橋,有頸項上長著雙峰的牛車,還有負載著重荷,在小山坳密林下來去的原始馬來人的遠景,這些點綴,分明在告訴我,是在南洋的山野裡旅行。但偶一轉向,車駛入了平原,則又天空開展,水田裡的稻稈青蔥,田塍樹影下,還有一二皮膚黝黑的農夫在默默地休息,這又像是在故國江南的曠野,正當五六月耕耘方起勁的時候。
到了馬六甲,去海濱「彭大希利」的萊斯脫·好塢斯(resthouse)去休息了一下,以後,就是參觀古蹟的行程了。導我們的先路的,是由何葆仁先生替我們去邀來的陳應楨、李君俠、胡健人等幾位先生。
我們的路線,是從馬六甲河西岸海濱的華僑銀行出發,打從聖弗蘭雪斯教堂的門前經過,先向市政廳所在的聖保羅山,亦叫作升旗山的古聖保羅教堂的廢墟去致敬的。
這一塊周圍僅有七百二十英里方的馬六甲市,在歷史上,傳說上,卻是馬來半島,或者也許是南洋群島中最古的地方,是在好久以前,就聽人家說過的。第一,馬六甲的這一個馬來名字的由來,據說就是在十四世紀中葉,當新加坡的馬來人,被爪哇西來的外人所侵略,酋長斯干達夏率領群眾避至此地,息樹蔭下,偶問旁人以此樹何名,人以「馬六甲」對,於是這地方的名字,就從此定下了。而這一株有五六百年高壽的馬六甲樹,到現在也還婆娑獨立在聖保羅的山下那一箇舊式棧橋接岸的海濱。枝葉紛披,這樹所覆的蔭處,倒確有一連以上的土兵可以紮營。
此外,則關於馬六甲這名字的由來,還有酋長見犬鹿相鬥,犬反被鹿傷的傳說;另一說,則謂馬六甲繫爪哇語「亡命」之意,或謂繫爪哇人稱巨港之音,巫來由即馬六甲之變音。
這些倒還並不相干,因為我們的目的,只想去瞻仰瞻仰那些古時遺下來的建築物,和現時所看得到的風景之類;所以一過馬六甲河,看見了那座古色蒼然的荷蘭式的市政廳的大門,就有點覺得在和數世紀前的彭祖老人說話了。
這一座門,盡以很堅強的磚瓦壘成,像低低的一個城門洞的樣子;洞上一層,是施有雕刻的長方石壁,再上面,卻是一個小小的鐘樓似的塔頂。
在這裡,又不得不簡敘一敘馬六甲的史實了:第一,這裡當然是從新加坡西來的馬來人所開闢的世界,這是在十四世紀中葉的事情。在這先頭,從宋代的中國冊籍(《諸藩志》)裡,雖可以見到巨港王國的繁榮,但馬六甲這一名,卻未被髮見。到了明朝,鄭和下南洋的前後,馬六甲就在中國書籍上漸漸知名了,這是十四世紀末葉的事情。在十六世紀初年,葡萄牙人第奧義·洛泊斯特·色開拉——(diogolopesdesequeira)率領五艘海船到此通商,當為馬六甲和西歐交通的開始時期。一千五百十一年,馬六甲被亞兒封所·達兒勃開兒克(alfonsod’albuquerque)所征服以後,南洋群島就成了葡萄牙人獨佔的市場。其後荷蘭繼起,一千六百四十一年,馬六甲便歸入了荷人的掌握;現在所遺留的馬六甲的史蹟,以荷蘭人的建築物及墓碑為最多的原因,實在因為荷蘭人在這裡曾有過一百多年繁榮的歷史的緣故。一七九五年,當拿破崙戰爭未息之前,馬六甲管轄權移歸了英國東印度公司。一八一五年,因維也納條約的結果,舊地復歸還了荷屬,等一八二四年的倫敦會議以後,英國終以蘇門答臘和荷蘭換回了這馬六甲的治權。
關於馬六甲的這一段短短的歷史,簡敘起來,也不過數百字的光景,可是這中間的殺伐流血,以及無名英雄的為國捐軀,為公殉義的偉烈豐功,又有誰能夠仔細說得盡哩!
所以,聖保羅山下的市政廳大門,現在還有人在叫作「斯泰脫呼斯」的大門的「斯泰脫呼斯」者,就是荷蘭文stadt-huys的遺音,也就是英文town-house或city-house的意思。
我們從市政廳的前門繞過,穿過圖書館的二樓,上閱兵臺,到了舊聖保羅教堂的廢墟門外的時候,前面那望樓上的旗幟已經在收下來了,正是太陽平西,將近午後四點鐘的樣子。偉大的聖保羅教堂,就單單隻看了它的頹垣殘壘,也可以想見得到當日的壯麗堂皇。迄今四五百年,雨打風吹,有幾處早已沒有了屋頂,但是周圍的牆壁,以及正殿中上一層的石屋頂,仍舊是屹然不動,有泰山磐石般的外貌。我想起了三寶公到此地時的這周圍的景象,我又想起了大陸國民不善經營海外殖民事業的缺憾;到現在被強鄰壓境,弄得半壁江山,盡染上腥汙,大半原因,也就在這一點國民太無冒險心,國家太無深謀遠慮的弱點之上。
市政廳的建築全部,以及這聖保羅山的廢墟,聽說都由馬六甲的史蹟儲存會的建議,請政府用意保護著的;所以直到了數百年後的今日,我們還見得到當時的荷蘭式的房屋,以及聖保羅教堂裡的一個上面蓋有小方格鐵板的石穴。這石穴的由來,就因十六世紀中葉的聖芳濟(st.famcisxavier)去中國傳教,中途病故,遺體於運往臥亞(goa)之前,曾在此穴內埋葬過五個月(一五五三年三月至同年八月)的因緣。廢墟的前後,盡是墳塋,而且在這廢墟的堂上,聖芳濟遺體虛穴的周圍,也陳列著許多四五百年以前的墓碑。墓碑之中,以荷蘭文的碑銘為最多,其間也還有一兩塊葡萄牙文的墓碑在哩!
參觀了這聖保羅山以後,我們的車就遵行著「彭大希利」的大道,馳向了東面聖約翰山的故壘。這山頭的故壘,還是葡萄牙人的建築,炮口向內,用意分明是防止本地土人的襲擊的。炮壘中的塹壕堅強如故;聽說還有一條地道,可以從這山頂通行到海邊福脫路的舊壘門邊。這時候夕陽的殘照,把海水染得濃藍,把這一座故壘,曬得赭黑,我獨立在雉堞的缺處,向東面遠眺了一回馬來亞南部最高的一支遠山,就也默默地想起了薩雁門的那一首「六代豪華,春去也,更無訊息」的《金陵懷古》之詞。
從聖約翰山下來,向南洋最有名的那一個飛機型的新式病院前的武極巴拉(bukitpalah)山下經過,趕上青雲亭的墳山,去向三寶殿致敬的時候,平地上已經見不到陽光了。
三寶殿在青雲亭墳山三寶山的西北麓,門朝東北,門前有幾棵紅豆大樹作旗幛。殿後有三寶井,聽說井水甘洌,可以愈疾病,市民不遠千里,都來灌取。墳山中的古墓,有皇明碑紀的,據說現尚存有兩穴。但我所見到的卻是墳山北麓,離三寶殿約有數百步遠的一穴黃氏的古塋。碑文記有「顯考維弘黃公,妣壽妲謝氏墓,皇明壬戌仲冬穀旦,孝男黃子、黃辰同立」字樣,自然是三百年以前,我們同胞的開荒遠祖了。
晚上,在何葆仁先生的招待席散以後,我們又上中國在南洋最古的一間佛廟青雲亭去參拜了一回。青雲亭是明末遺民,逃來南洋,以幫會勢力而扶植僑民利益的最古的一所公共建築物。這廟的後進,有一神殿,供著兩位明代衣冠,發須楚楚的塑像,長生祿位牌上,記有開基甲國的甲必丹芳楊鄭公及繼理宏業的甲必丹君常李公的名字;在這廟的旁邊一間碑亭裡,聽說還有兩塊石碑樹立在那裡,是記這兩公的英偉事蹟的,但因為暗夜無燈,終於沒有拜讀的機會。
走馬看花,馬六甲的五百年的古蹟,總算匆匆地在半天之內看完了。於走回旅舍之前,又從歪斜得如中國街巷一樣的一條娘惹街頭經過,在昏黃的電燈底下談著走著,簡直使人感覺到不像是在異邦飄泊的樣子。馬六甲實在是名符其實的一座古城,尤其是從我們中國人看來。
回旅舍衝過了涼,含著紙菸,躺在迴廊的藤椅上舉頭在望海角天空處的時候,從星光裡,忽而得著了一個奇想。譬如說吧,正當這一個時候,旅舍的侍者,可以拿一個名刺,帶領一個人進來訪我。我們中間可以展開一次上下古今的長談。長談裡,可以有未經人道的史實,可以有悲壯的英雄抗敵的故事,還可以有纏綿哀豔的情史。於送這一位不識之客去後,看看手錶,當在午前三四點鐘的時候。我倘再回憶一下這一位怪客的談吐、裝飾,就可以發現他並不是現代的人。再尋他的名片,也許會尋不著了。第二天起來,若問侍者以昨晚你帶來見我的那位客人(可以是我們的同胞,也可以是穿著傳教師西裝的外國人),究竟是誰?侍者們都可以一致否認,說並沒有這一回事。這豈不是一篇絕好的小說麼?這小說的題目,並且也是現成的,就叫作《古城夜話》或《馬六甲夜話》,豈不是就可以了麼?
我想著想著,抽盡了好幾枝菸捲,終於被海風所誘拂,沉入到忘我的夢裡去了。第二天的下午,同樣的在柏油大道上飛馳了半天,在麻坡與巴株巴轄過了兩渡,當黃昏的陰影蓋上柔佛長堤橋面的時候,我又重回到了新加坡的市內。《馬六甲夜話》、《古城夜話》,這一篇imaginaryconversations——幻想中的對話錄,我想總有一天會把它記敘出來。
釣臺的春晝
因為近在咫尺,以為什麼時候要去就可以去,我們對於本鄉本土的名區勝景,反而往往沒有機會去玩,或不容易下一個決心去玩的。正惟其是如此,我對於富春江上的嚴陵,二十年來,心裡雖每在記著,但腳卻沒有向這一方面走過。一九三一,歲在辛未,暮春三月,春服未成,而中央黨帝,似乎又想玩一個秦始皇所玩過的把戲了,我接到了警告,就倉皇離去了寓居。先在江浙附近的窮鄉里,遊息了幾天,偶而看見了一家掃墓的行舟,鄉愁一動,就定下了歸計。繞了一個大彎,趕到故鄉,卻正好還在清明寒食的節前。和家人等去上了幾處墳,與許多不曾見過面的親戚朋友,來往熱鬧了幾天,一種鄉居的倦怠,忽而襲上心來了,於是乎我就決心上釣臺訪一訪嚴子陵的幽居。
釣臺去桐廬縣城二十餘里,桐廬去富陽縣治九十里不足,自富陽溯江而上,坐小火輪三小時可達桐廬,再上則須坐帆船了。
我去的那一天,記得是陰晴欲雨的養花天,並且系坐晚班輪去的,船到桐廬,已經是燈火微明的黃昏時候了,不得已就只得在碼頭近邊的一家旅館的樓上借了一宵宿。
桐廬縣城,大約有三里路長,三千多煙灶,一二萬居民,地在富春江西北岸,從前是皖浙交通的要道,現在杭江鐵路一開,似乎沒有一二十年前的繁華熱鬧了。尤其要使旅客感到蕭條的,卻是桐君山腳下的那一隊花船的失去了蹤影。說起桐君山,卻是桐廬縣的一個接近城市的靈山勝地,山雖不高,但因有仙,自然是靈了。以形勢來論,這桐君山,也的確是可以產生出許多口音生硬,別具風韻的桐嚴嫂來的生龍活脈。地處在桐溪東岸,正當桐溪和富春江合流之所,依依一水,西岸便瞰視著桐廬縣市的人家煙樹。南面對江,便是十里長洲;唐詩人方乾的故居,就在這十里桐洲九里花的花田深處。向西越過桐廬縣城,更遙遙對著一排高低不定的青巒,這就是富春山的山子山孫了。東北面山下,是一片桑麻沃地,有一條長蛇似的官道,隱而復現,出沒盤曲在桃花楊柳洋槐榆樹的中間,繞過一支小嶺,便是富陽縣的境界,大約去程明道的墓地程墳,總也不過一二十里地的間隔。我的去拜謁桐君,瞻仰道觀,就在那一天到桐廬的晚上,是淡雲微月,正在作雨的時候。
魚梁渡頭,因為夜渡無人,渡船停在東岸的桐君山下。我從此旅館踱了出來,先在離輪埠不遠的渡口停立了幾分鐘。後來向一位來渡口洗夜飯米的年輕少婦,弓身請問了一回,才得到了渡江的秘訣。她說:「你只須高喊兩三聲,船自會來的。」先謝了她教我的好意,然後以兩手圍成了播音的喇叭,「喂,喂,渡船請搖過來!」地縱聲一喊,果然在半江的黑影當中,船身搖動了。漸搖漸近,五分鐘後,我在渡口,卻終於聽出了咿呀柔櫓的聲音。時間似乎已經入了酉時的下刻,小市裡的群動,這時候都已經靜息,自從渡口的那位少婦,在微茫的夜色裡,藏去了她那張白團團的面影之後,我獨立在江邊,不知不覺心裡頭卻兀自感到了一種他鄉日暮的悲哀。渡船到岸,船頭上起了幾聲微微的水浪清音,又銅東的一響,我早已跳上了船,渡船也已經掉過頭來了。坐在黑影沉沉的艙裡,我起先只在靜聽著柔櫓划水的聲音,然後卻在黑影裡看出了一星船家在吸著的長煙管頭上的煙火,最後因為被沉默壓迫不過,我只好開口說話了:「船家!你這樣的渡我過去,該給你幾個船錢?」我問。「隨你先生把幾個就是。」船家的說話冗慢幽長,似乎已經帶著些睡意了,我就向袋裡摸出了兩角錢來。「這兩角錢,就算是我的渡船錢,請你候我一會,上山去燒一次夜香,我是依舊要渡過江來的。」船家的回答,只是恩恩烏烏,幽幽同牛叫似的一種鼻音,然而從繼這鼻音而起的兩三聲輕快的咳聲聽來,他卻似已經在感到滿足了,因為我也知道,鄉間的義渡,船錢最多也不過是兩三枚銅子而已。
到了桐君山下,在山影和樹影交掩著的崎嶇道上,我上岸走不上幾步,就被一塊亂石絆倒,滑跌了一次。船家似乎也動了側隱之心了,一句話也不發,跑將上來,他卻突然交給了我一盒火柴。我於感謝了一番他的盛意之後,重整步武,再摸上山去,先是必須點一枝火柴走三五步路的,但到得半山,路既就了規律,而微雲堆裡的半規月色,也朦朧地現出一痕銀線來了,所以手裡還存著的半盒火柴,就被我藏入了袋裡。路是從山的西北,盤曲而上,漸走漸高,半山一到,天也開朗了一點,桐廬縣市上的燈火,也星星可數了。更縱目向江心望去,富春江兩岸的船上和桐溪合流口停泊著的船尾船頭,也看得出一點一點的火來。走過半山,桐君觀裡的晚禱鐘鼓,似乎還沒有息盡,耳朵裡彷彿聽見了幾絲木魚鉦鈸的殘聲。走上山頂,先在半途遇著了一道道觀外圍的女牆,這女牆的柵門,卻已經掩上了。在柵門外徘徊了一刻,覺得已經到了此門而不進去,終於是不能滿足我這一次暗夜冒險的好奇怪僻的。所以細想了幾次,還是決心進去,非進去不可,輕輕用手往裡面一推,柵門卻呀的一聲,早已退向了後方開開了,這門原來是虛掩在那裡的。進了柵門,踏著為淡月所映照的石砌平路,向東向南的前走了五六十步,居然走到了道觀的大門之外,這兩扇硃紅漆的大門,不消說是緊閉在那裡的。到了此地,我卻不想再破門進去了。因為這大門是朝南向著大江開的,門外頭是一條一丈來寬的石砌步道,步道的一旁是道觀的牆,一旁便是山坡,靠山坡的一面,並且還有一道二尺來高的石牆築在那裡,大約是代替欄杆,防人傾跌下山去的用意,石牆之上,鋪的是二三尺寬的青石,在這似石欄又似石凳的牆上,儘可以坐臥遊息,飽看桐江和對岸的風景,就是在這裡坐它一晚,也很可以,我又何必去開啟門來,驚起那些老道的惡夢呢!
空曠的天空裡,流漲著的只是些灰白的雲,雲層缺處,原也看得出半形的天,和一點兩點的星,但看起來最饒風趣的,卻仍是欲藏還露,將見仍無的那半規月影。這時候江面上似乎起了風,雲腳的遷移,更來得迅速了,而低頭向江心一看,幾多散亂著的船裡的燈光,也忽明忽滅地變換了一變換位置。
這道觀大門外的景色,真神奇極了。我當十幾年前,在放浪的遊程裡,曾向瓜州京口一帶,消磨過不少的時日。那時覺得果然名不虛傳的,確是甘露寺外的江山。而現在到了桐廬,昏夜上這桐君山來一看,又覺得這江山之秀而且靜,風景的整而不散,卻非那天下第一江山的北固山所可與比擬的了。真也難怪得嚴子陵,難怪得戴徵士,倘使我若能在這樣的地方結屋讀書,以養天年,那還要什麼的高官厚祿,還要什麼的浮名虛譽哩?一個人在這桐君觀前的石凳上,看看山,看看水,看看城中的燈火和天上的星雲,更做做浩無邊際的無聊的幻夢,我竟忘了時刻,忘記了自身,直等到隔江的擊柝聲傳來,向西一看,忽而覺得城中的燈影微茫地減了,才跑也似地走下了山來,渡江奔回了客舍。
第二日侵晨,覺得昨天的桐君觀前做過的殘夢正還沒有續完的時候,窗外面忽而傳來了一陣吹角的聲音。好夢雖被打破,但因這同吹篳篥似的商音哀咽,卻很含著些荒涼的古意,並且曉風殘月,楊柳岸邊,也正好候船待發,上嚴陵去;所以心裡雖懷著了些兒怨恨,但臉上卻只現出了一痕微笑,起來梳洗更衣,叫茶房去僱船去。僱好了一隻雙槳的漁舟,買就了些酒菜魚米,就在旅館前面的碼頭上上了船,輕輕向江心搖出去的時候,東方的雲幕中間,已現出了幾絲紅暈,有八點多鐘了。舟師急得利害,只在埋怨旅館的茶房,為什麼昨晚上不預先告訴,好早一點出發。因為此去就是七里灘頭,無風七里,有風七十里,上釣臺去玩一趟回來,路程雖則有限,但這幾日風雨無常,說不定要走夜路,才回來得了的。
過了桐廬,江心狹窄,淺灘果然多起來了。路上遇著的來往的行舟,數目也是很少,因為早晨吹的角,就是往建德去的快班船的訊號,快班船一開,來往於兩岸之間的船就不十分多了。兩岸全是青青的山,中間是一條清淺的水,有時候過一個沙洲,洲上的桃花菜花,還有許多不曉得名字的白色的花,正在喧鬧著春暮,吸引著蜂蝶。我在船頭上一口一口的喝著嚴東關的藥酒,指東話西地問著船家,這是什麼山,那是什麼港,驚歎了半天,稱頌了半天,人也覺得倦了,不曉得什麼時候,身子卻走上了一家水邊的酒樓,在和數年不見的幾位已經做了黨官的朋友高談闊論。談論之餘,還背誦了一首兩三年前曾在同一的情形之下做成的歪詩:
不是尊前愛惜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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