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小天王的相貌,實際上比雲芳也美不了許多。可是她那嬌小的身材,靈活的眼睛,和一雙紅曲的嘴唇,卻特別的能夠勾引男人,使和她發生過一兩次關係的人,永也不能忘記。
他一邊在小巷裡冒雪走著,一邊俯伏著頭,盡在想小天王那雙嘴唇。他想起了三天前在她那裡過夜的事情,他又想起了第二天早晨回到店裡的時候,雲芳含著微笑問他的話:「小天王好麼?你又有幾天不去了,昨晚上可能睡著?」
走到了那一家門口,他開門進去,一直走到很黑的退堂夾弄的扶梯跟前,也沒有遇見一個人。
「我們的這房東老太婆,今天怕又在樓上和小天王說話罷?讓我悄悄的上去,駭她們一下。」
他心裡這樣的想著,腳步就自然而然的放輕了。幽腳幽手的走上了樓,走到了房門口,他舉手輕輕一推,房門卻閂在那裡。站住了腳,屏著氣,側耳一聽,房裡頭並沒有說話的聲音。他就想伸出手來,敲門進去,但回頭再一想時,覺得這事情有點奇怪。因為平時他來,老太婆總坐在樓下堂前裡糊火柴盒子。他一向上樓來,還沒有一次遇見小天王的房門閂鎖過。含神屏氣的更靜立了幾分鐘,他忽而聽見靠板壁的他和小天王老睡的床上,有一個男人的口音在輕輕的說:
「小天王!小天王!醒來!天快晚了,怕老鄭要來了吧?」
他的全身的血,馬上凝結住了,頭髮一根一根的豎立了起來。瞪著眼睛,捏緊拳頭,他就想一腳踢進房去。但這鐵樣的決心,還沒有下的時候,他又聽見小天王睡態朦朦的說:
「象這樣落雪的時候,他不會來的。」
他聽了小天王的聲氣,同時飛電似的想起了她的那雙嘴唇,喉頭更是幹烈起來,胸前的一腔殺氣,更是往上奔塞得厲害。舉了那隻捏緊的拳頭,正要打上門板上去的一剎那,他又聽見男人說:
「我要去了,昨天老鄭還託我借錢來著,我答應他今天去做迴音的。讓我去看看,他若在店裡哩,我晚上再好來的。」
「啊!這男人原來是李芷春!」
他聽出了李芷春的聲音,一隻舉起來的手就縮回來了。向後抽了腳步,他一口氣就走下了樓來。幸而那老太婆還沒有回家,他一走出門,仍復輕輕的把門關上,就同發了瘋的人似的狠命的在被雪下得微滑的小巷裡飛奔跑跳。氣也吐不出來,眼面前的物事也看不清楚,腦蓋底下,他只覺得有一片火在那裡燒著。方向也辨不清,思想也完全停止,迎面吹來的冷風和雪片也感覺不到,他只把兩隻腳同觸了電似的盡在交換前進,不知跑了多少路,走了多少地方,等得神志清醒了一點的時候,他看看四周已經灰暗了。在這灰暗的空氣裡,還有一片一片的雪片在飛舞著。舉起頭來一看,眼面前卻是黑黝黝的一片湖水。再舉起眼來向遠處看時,模糊的雪片層裡,透射著幾張燈火。同時湖水面上返射著的模糊的燈光和灰頹頹冷沉沉的山影,也射到了他的眼裡。舉起手來向衣袖上一摸,積在那裡的雪片,很硬很冷的向他的觸覺神經激刺了一下,他完全恢復了知覺,靜靜地站住了腳,把被飛雪溼透了的那頂黑絨帽子拿下來的時候,頭上就放射了一陣蒸發出來的熱氣。更向眼下的空氣裡一看,他只看見幾陣很急促地由他自己口中吐出來的白氣,在和雪片爭鬥。這時候他身旁的枯樹枝上,背後的人家屋上,和屋後的山上,已經有一層淡白的薄雪罩上了。從外套袋裡,拿出手帕來把頭上的汗擦了一擦,在灰暗的冷空氣裡靜立了一會,向四邊看了幾周,他才辨出了方向,知道他自家的身體,站立在去錢王祠不遠的湖濱的野道上面。
他把眼睛開閉了幾次,嚥下了幾口唾沫,又靜靜的把喘著的氣調節了一下,才把今天下午的事情,原原本本的想了起來。
「啊啊!怎麼對得起雲芳!怎麼對得起雲芳!」
「今天我出門的時候的她那一種溫柔體貼的樣子!」
「啊啊!我還有什麼面目做人?」
他想到了這裡,火熱的頰上,就流下了兩滴很大很冷的眼淚來。從他的喉嚨裡,漸漸的,發出了一種怖人的,和受了傷就快死的野獸似的鳴聲。這聲音起初很幽很沉重,漸漸地加響,終於號的一響吐露完結;一聲完了,接著又是一聲,靜寂的山石水上,和枯冷的樹林,都象起了反應,他自家的耳朵裡也聽出了一種可怕的哀鳴聲來。背後樹枝上的積雪,索落索落的落下了幾滴,他回頭去一看,在白茫茫的夜色裡,彷彿看見了一隻極大極大的黑手,在那裡向他撲掠似的。他心裡急了,不管東西南北,只死勁的向前跑跳,撲通的一響,他只覺得四肢半體,同時冰冷的凝聚了攏來。神志又清了一清,他曉得自家的身子,已經跌在湖裡了。喉嚨裡想叫出「救命」的兩個字來,但愈急愈叫不出,他只覺得他的頸項前後,好象有一個鐵圈在那裡抽緊來的樣子。兩隻腳亂踢了一陣,兩隻手向湖面上劃了幾劃,他的身體就全部淹沒到水底裡去了。
一九二七年一月十八日在上海
原載一九二七年二月一日《洪水》半月刊第三卷第廿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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