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 阿乙 第1頁,共2頁

我走下斜坡,穿過水泥道。每隔一段便有一棵柳樹,兩棵樹間又有一個長排座椅。在道路和防洪牆之間是綠化地。河水的臭味飄來。人們看著那小姐取出紙錢。綠化地像是被牛來回踩踏過,泥土邊緣像尖刀伸出來。

「你就是愛看。」來之前,小莉說。可她怎麼不問問自己為什麼那麼磨嘰。女人就這樣,無論什麼性質的出行,都會做極大的準備。「我在那等著。」我說。我在陽臺上看見河邊新聚了十來人。

小姐捏著火機,抖落紙錢。她穿旗袍,沒法蹲,因此躬著身體。一滴淚滴向地面。她眼前的那塊小地倒是平整光滑,枯草微微起舞。我好像看見肉身還躺在那裡。最初屍體被扔來時,由爛草蓆蓋住,露出溼漉漉的頭髮和一條腿。船伕蹲著,不時咳嗽、抽菸、擤鼻涕,不相信這就是自己辛苦一早晨的成果。騎車的人們直視前方,馳過水泥道。一撥又一撥。直到一人捏閘,從車上跳下,跟著車跑了幾步。她一隻腳踩向腳踏,準備再次騎上去,但猛然驚停,果然啊,她看著這邊。後來者也因此將腳踮在地上,扭過車把,跟著她驚異地看。

「不關我事。」船伕盯著地面,自言自語。

草蓆下露出的部分,腳踝森白,腳底皺縮,褲子水淋淋的,滴著水。丟在一邊的一隻鬆糕鞋因為浸滿水異常鼓脹。人們像是看見自己的未來,感受到痛苦,這沒有任何痛感只是痛苦的痛苦。不久,隨著太陽高升,他們躁動起來。後邊擠前邊,前邊儘量不讓擠過來,又見人叢伸出一隻手,不停召喚,那些還滯留在水泥道的人便毅然跑來。在大道遠處,還有許多人快速騎來。其中一位騎著沒電的電瓶車,蹬兩圈,車輪轉動一圈,車身歪歪扭扭,人心急如焚。他們團聚時黑色腦袋組成可怖的景象,像被飢餓折磨的禿鷲。

「怎麼回事?」有人說。

「是他們叫我打撈的,不關我事。」船伕縮著肩臂走掉,他壓制著自己不要走太快。那說話的人舉起一根手指,哦,他翻出名片,「這事報料,或許值得五十元。」隨後,三個女人搭乘三輪車趕來。她們濃妝豔抹,穿輕佻的衣服。人們都知道這是何種人物,也通過她們焦灼的臉色知道死者是何種人物。他們讓開道。

「不太像。」一位說。

「怎麼不像?你看那裡。」另一位說。她們看那鬆糕鞋。「鞋帶上還有她系的小東西呢。」第二個說話的人補充道。這時,一直沒說話的那個穿旗袍的小姐咧開嘴,皺著臉,誇張地笑起來。直到哽咽的聲音傳出,我才知道是哭。她的手腕文著義字。人們像城裡人看鄉下人、人類看動物,嫌棄地看著她。就是在她哭上後,這嫌惡也沒減輕,只是多了點新奇的看法,原來就是小姐也有感情呀。他們用眼神互相肯定彼此的看法。他們的眼神還像一雙手,拉扯新來者的胳膊,讓他們著重注意這幾個女人。等她們走掉而記者們趕來時,他們嘈雜地彙報:附近ktv的。小姐。賣的。

記者們將他們轟開。攝像的,筆直站著,眯住一邊眼,將攝像機搖來搖去;拍照的,時而單膝跪地,時而踮著腳尖,時而跑到更高一點的地方,咔嚓咔嚓,沒完沒了;寫字的,不停在筆記本上寫著,寫完一頁,粗暴地翻過去。人們輕踮腳尖,伸長脖子,看。只有穿雞心領毛衣的矮胖記者一言不發。他蹲在屍體前沉思。有人招呼他,他便伸手製止。他就像天才的孩子,歪著脖子,皺著眉,像要從屍體上諦聽出什麼。他找來枝條,挑起草蓆一角,人們跟著側過腦袋,想看見什麼。只有陰影。他一直盯著,忽而扔掉枝條,揭起草蓆。他一邊站起身,一邊揭,將草蓆掀到一邊。然後取出相機不停拍攝。拍完,他將雙手插進褲兜,仰起頭繼續沉思。

春天躺著,衣服粘在身上,顯現出鼓脹的胸部,有的地方沒粘緊,儲積著水。裸露出的皮膚極其蒼白,像豬被放過血刮過毛。而在枕部、項部、腰部,則出現淡紅色的斑塊。這斑塊隱藏於皮下。據說只要按壓,就會消失,而一撤開手,它又重新出現。在她腰下有一個邊緣整齊的三角形小洞,是屍體扔過來時壓到一顆小石子。她正像打鼾的人那樣永睡,翹著嘴,鼻下鼓著氣泡。她眼球斜挺,瞼球結合膜處擠壓著血塊。她手握泥草,一些手指露出骨頭。就是被繩索捆住,她那死去的手仍然緊握泥草。

儘管早就知道結局會是這樣(它是一個神經錯亂者的合適歸宿),我還是難以忍受,倉促嘔吐。嘔吐物就像被劃開肚皮後怎麼兜也兜不住的腸子。我撐住地面,像加大馬力的抽水機那樣吐著。人們跳著避開。一個老頭兒拄著柺杖,跟著也吐了。穢物湧出來,粘到他胸前衣服上。「你非得看。」他的老伴惱怒不堪,「你就是有癮。」

「我不看呢。」老頭兒的眼淚滾出來。

我不能再吐時,走上水泥道,走向斜坡,在那坐著。一直坐到路上開來一輛破舊運輸車。警察跳下來,大喊退避,對著屍體不停拍照。船伕不知從哪裡溜出來,說:「你們總算來了。」

「沒有車子願意來拖。」警察說,「你的錢彆著急,我會幫你落實。」船伕點頭,不知該不該走掉,蠢蠢欲動,很久才說:「早上不是拍過嗎?」

「早上光線不好。」

「是他們自己圍過來的,我攔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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