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 阿乙 第1頁,共1頁

「看清楚了。」年輕人捂著嘴跑掉,淚水斜滴向地面。看守高聳眉毛,撐大眼球——早說了不要看,有什麼好看的——他拉上裹屍布,這樣她便只剩一個輪廓了。

我走到殯儀館外。年輕人蹲在路邊,吐乾淨了,指頭仍按在地上,抖顫著。他轉過頭時,眼淚像傷口的血鼓湧而出。我完全理解這種痛苦,「不要難過,你畢竟來看過她。」我扶起他。他總是回頭望殯儀館。「我帶你去漱口。」我說,「只是去漱漱口。」我讓他撲向小賣部櫃檯,買了一瓶礦泉水。我說:「走,出去漱漱口。」他好像睡著。我用力拉,他才反應過來。他漱口的動作十分機械,就像老人在咀嚼什麼食物。

一輛掛滿塵土的桑塔納馳來,路過時猛打方向盤,差點刮蹭到我們。它停在殯儀館門口。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鑽出來,走進館內。他穿著黃色夾克及肥胖人才穿的鬆垮牛仔褲,臀後掛著一串鑰匙。緊接著,從後車廂鑽出一位矮個婦女,黑色禮服、黑色褲子、黑色平底鞋,右臂用別針彆著黑紗,手上還捏著另一塊黑紗、黑色的包,她像只烏鴉追趕著男人。

「我們進去。」暮色將至時,年輕人說。我感覺有很長一段時間,他並不知世界發生了什麼:一個女孩死了,自己為什麼來。但他終於依靠自己醒悟過來,嚎啕出聲。我扶他進殯儀館。溫度很低,大廳陰涼,看守在拖地。他對我們說:「我真搞不懂。」

「您辛苦了。」我說。

看守在某塊已很乾淨的地面反覆拖著,示意我們坐到東邊。那對男女坐在西邊。不像我們這邊,年輕人躺在我懷裡說著悲傷的囈語,他們分別坐於長椅兩端,不停爭吵。隨著越來越氣憤,聲音也嗡嗡地飄浮至半空,弄得我頭昏腦漲。「吵什麼?」看守重重蹾下拖把。男子猛然抬頭,女人則掏出手帕——有時哭得快了,便停住,冷靜地擤鼻涕。看守繼續拖地,過度的無聊摧垮了他,使他像個強迫症患者。男人裡穿暗紅t恤,手戴金戒指。他一會兒揉搓頭髮,一會兒吱吱有聲地抓癢。他將黑紗別到胳膊上,說:「我戴了,我知道這不光是你的女兒,也是我的。」然後看錶,「還要多久?」看守沒理他。

「你就這麼急?」女人說。

男人眼露兇光。若非在這裡,我早揍死你了。不過過了一小會兒,他便抽抽嗒嗒地哭,「說起來,我只有你這一個女兒啊。」同時從煙盒抖出一根菸叼在嘴上,用火機點燃。他邊咳邊抽。眼淚都滴在菸捲上了。

「請熄掉煙。」看守說。熄在哪裡?男人望向地面、座椅及擺放各式骨灰甕的櫥櫃。看守繼續拖地,看起來要收尾了。男人陰沉沉地看他,非常用力地吸著。「跟你說了,公共場所不許抽菸。」就是我懷裡的年輕人也被嚇壞了。看守壓抑著怒火走過去。

「不許就不許,好好說就是。」

「你不懂公共場所不許抽菸的規定嗎?」

「你客氣點說不行?我又沒得罪你。」

「你是沒得罪。」

看守抬起一邊手,繼續說:「要抽的話,請出去抽。」男人低著頭,指間的煙微微顫抖,積得挺長的菸灰終於掉下去,看守的目光跟著落下去。「抽了又怎麼樣?」男人抬起頭說。

「怎麼樣?」看守自己也想不到,他的拳頭打向對方。這下子熱鬧大了。男人站起將骨瘦如柴的他拎起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吼:「要燒的是我唯一的女兒,我只有一個女兒,要被燒了,你知不知道?」看守大聲叫人。男人緊張地望向四周,丟下人,狠踢幾腳,然後拔下鑰匙串,大步走向門外。我聽見桑塔納啾啾地叫起來,接著車門嘭地關上、發動機啟動。後來車輛轉彎,輪胎與地面急劇摩擦。他逃了。女人瑟瑟發抖。在看守爬起來後,她說:「他早就不是我丈夫。」當穿著白色阻燃工服的工人趕來時,她重複這句話。工人提著的鏟子還在冒煙,可以想象,它剛取出時燒得通紅,現在灰撲撲的。我記得鏟子曾滴下一滴黏稠物,就像塑膠燃燒時會滴下的那樣。接著女人又說話,就是這句話嚇醒年輕人。他站起來,捏緊拳頭,朝大廳後的火化間跑去。在我趕到前,他直通通跪在地上,雙手展開,胡言亂語。我想他是在哀求:不要將一個已死的女孩再弄得屍骨無存,儘管這無法避免,我還是盼望不要將她一把火燒個乾淨。像是有人朝他臉上一盆盆潑水。我他媽也想哭。剛剛,那女人(也就是死者媽媽)說:「春天,是你爹讓你這樣的啊。」

她咕噥著:「每次都是我來揩屁股。沒一次不是。你為女兒負過什麼責?你負責都負到哪裡去了?你知道我心軟。你心狠。」在看守和工人跑向領導辦公室後,這個穿著黑色禮服黑色褲子黑色皮鞋彆著黑紗像一隻黑鴨子的她,步履蹣跚但內心堅定地走出去。追隨前夫的腳步,她說:「說什麼我也不回來。我受夠了,早就受夠了。你不回來我也不回來,你以為我回來,我偏不回來,我看是誰回來。你隨她怎麼樣,我也隨她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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