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風很大,街道很黑。
自己一個人摸索著走在這條陌生的巷子裡,好像已經很久了。
黑暗中彷彿有什麼東西不斷地在自己的身上摩挲著,撕扯著,似乎自己的靈魂馬上就要一點點地被抽離自己的身體,然後再一點點被撕成粉碎。
奇怪,自己明明是要回家的啊。
一般的時候,媽媽都會等在門口,然後微笑著對自己說:「橙橙回來了……」
可是,媽媽已經不在了。
家也沒有了,自己就算迷路了還能到哪裡去呢?
不對,就算有家,自己也看不見了。
哈哈,這一切都是在開玩笑吧?
都是玩笑吧……
箏,箏……你在哪裡……
黑暗中忽然傳來無數淒厲地嘲笑,橙橙猛地從床上坐起身來。
「現在時刻,凌晨3點整。」床頭的鬧鐘報時器輕輕地響了三聲。
已經是凌晨3點了啊。
原來是夢,只是夢而已。
她輕輕地喘著氣,抹去額上的汗珠。
門外傳來一陣焦急的腳步聲,隨即是鑰匙開門的聲音。
「你在叫我?」門開啟了,穿著一身睡衣,頭髮仍亂糟糟的韓絮箏衝了進來。
「沒有……我只是做了噩夢……」橙橙下意識地往被子裡縮了縮。
「我明明聽見你在叫我……真的沒有事嗎?」韓絮箏皺著眉頭問。
縮在被子裡的橙橙漲紅了臉,拼命搖頭。
「那就繼續睡吧,晚安。」韓絮箏轉過身去,忽然又像想起了什麼似地回過頭來說,「明天早上我出去一下,你起床後就呆在家裡哪裡也不要去,等我回來帶你出去。」
橙橙急忙點點頭。
接著是「啪」的一聲關門聲。房間重陷入一片寂靜。
橙橙鬆了口氣,重新躺下。
好奇怪,韓絮箏來過之後,房間裡的一切似乎都變得很有安全感了呢,彷彿連黑夜都不怎麼可怕了。
她不禁又開始琢磨白天老中醫的話。
「你的心迷路了,要記得帶它找到家。心看見了,眼睛也就看見了。」
自己迷路了嗎?可是要怎樣做,心才能找到家呢?
橙橙這麼想著,漸漸地在夜的靜謐中沉沉睡去……
「嘟嘟嘟……」
早上8點鐘的時候,鬧鈴響了。
橙橙滿臉倦意地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來去床頭按鬧鐘——原先放鬧鐘的地方竟然空空如也。
……奇怪,鬧鐘到哪裡去了?
橙橙記得自己昨天晚上聽了報時……之後把它放到哪裡去了?
「嘟嘟嘟……」鬧鐘還在某處不停地響,可是橙橙怎麼也摸不到它放在哪裡。於是只得坐起身來,從床頭開始一點一點地向外摸索。
忽然間她的手彷彿按到了什麼東西,發出「啪嗒」的一聲。
她按的應該不是鬧鐘,鬧鐘還在響就是證據。
她按動的是韓絮箏以前為了方便晚上抽菸固定在床頭的模型電打火機。
火機的火苗噴出來,點燃了一旁橙橙昨天看了一半的盲文書。
書一點點燃起,迅速地變大,波及到下面的桌布……
而這一切橙橙還不知道,她此刻正為成功找到了鬧鐘並且按停了鈴聲而興高采烈。
好像有什麼燒著了的味道……是錯覺嗎?
下一步是要去洗漱,然後是給花澆水……她愉快地想著,慢慢地摸著牆走了出去。
而在她身後的地板上,火勢已經蔓延成了一小片火海。
……
今天醫院裡的人出奇地多。
韓絮箏皺著眉頭看著面前排成長龍般的取藥隊伍,心裡鬱悶著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輪到他。
他的手裡除了處方還有一張病歷單,不過不是橙橙的。
有一種奇怪的不安在不時折磨著他的心,空氣裡透出陣陣寒意,——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一樣,他莫名其妙地很想回家去。
大概是等得太著急的緣故吧,他想。
藥不是買給橙橙的,而是他自己。
他想起昨天和老人的對話。
「那個女孩的問題不大,倒是你。從你的臉色上能看出來,你也是病人,毛病也是心……不過你的是生理的心,拖了很久了吧?為什麼不去治療呢?」
「……我沒病。」
「有沒有病,你的臉色是不會說謊的,我勸你還是儘快去接受治療吧,不要耽誤了病情,你還小呢……你們不是斌斌的同學嗎?」
「不用費心了……我的病是治不好的。」
「你打算就這樣放棄嗎?我聽斌斌說那個女孩沒有父母,住在你的家裡……」
「……」
燒糊的味道越來越濃了。以至於橙橙在衛生間裡幾乎就可以聞到強烈的煙味。
難道是韓絮箏煮了早飯後沒有關好氣閥嗎?她奇怪地想著,不由摸索著走到廳裡去。
此刻火勢已經蔓延到了客廳,燃著了綠色地毯的一角,藍綠色的火焰越躥越高。
穿著睡衣的橙橙開啟衛生間的門,一股刺鼻的味道撲面而來,伴隨著火焰吞噬的「噼啪」聲,一種恐慌瞬間爬上了她的心頭,可惜卻什麼都看不見。
她慌慌張張地跑進衛生間找到溼毛巾,捂在嘴上想要衝到廚房去,卻在慌亂中碰倒了客廳的衣架。
「啪!」隨著一聲玻璃碎裂的脆響,橙橙重重摔倒在地上,手臂同時碰到了某種灼熱且粘稠的東西,一陣刺痛傳來,她尖叫了一聲,連忙抽回手臂,火辣辣地痛依舊揮之不去。她立刻意識到這是地毯被燒著了,那,也就是說,自己現在已經置身在火焰的包圍之中了。
果然是著火了……可是韓絮箏不在,自己又看不見……
這種想法帶來的恐懼感隨即深深攫住了橙橙的心。她坐在原地愣了兩秒,忽然用手裡的溼毛巾拼命地向周圍打去,試圖撲滅四周那些慢慢向她逼近的、看不見的火焰。
該死,自己今天到底是怎麼了。等候在隊伍中的韓絮箏心神不寧,額頭上不時地沁出汗珠。他不明白此刻心裡為什麼翻騰得如此厲害,猶如塞進了一隻不安分的小兔,回家的想法變得無比強烈。
該不會是……橙橙出了什麼事吧?
再有兩個人就可以排到他了,而他卻在猶豫了兩秒鐘後,飛似地衝出醫院,向家的方向奔去……
早晨,樓下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
而遠遠地,他就看到12樓上溢位的濃煙。
在這樣的早晨,誰會注意到高樓上那樣的濃煙呢。
如果出了什麼事,是不會有人來幫橙橙的。
心彷彿一下子陷入了看不見的黑暗深處,韓絮箏忽然像發瘋了似的,飛快地衝上樓去……「箏,箏!你在哪裡……」火勢越來越大,濃煙中橙橙不停地捂著嘴巴咳嗽著,邊哭邊喊著韓絮箏的名字,而四下裡卻靜靜地沒有人回應,她在黑暗中摸索著出去的路,卻一次次被灼熱的火焰狠狠逼了回來,只有不斷席捲而來火舌吞噬著家中物品的聲音。
無盡的絕望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她蜷縮在牆的一角,在黑暗中無助地睜大眼睛,卻看不見任何東西。為什麼自己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看不見,到底火是怎麼起來的……
她甚至忘了怎麼哭,恐懼似乎連她的眼淚也帶走了,只剩下驚悸的靈魂,依傍著無力的身體在牆角簌簌發抖。
難道自己的生命,就要在這裡終結了嗎?
媽媽,求求你,救救橙橙……我還沒有來得及看見這新的一切,沒有仔仔細細地打量過他的臉,沒能告訴他很多事情……
她的心在黑暗中絕望地大聲呼喊,整個人卻幾乎已被濃煙淹沒。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一陣鑰匙開門的聲音,韓絮箏破門而入。
「咳咳……該死,這是怎麼回事?」他一邊咳嗽一邊大喊著衝進來,又重新返回樓道中去拿滅火器。
還好家裡沒有放置多少電器,火焰沒有波及到放了冰箱等物的廚房。而沒有裝飾布的牆面也起了充分的防護作用,燒著的只有地毯和窗簾之類的裝飾品。在韓絮箏把兩個滅火器用空後,臥室和客廳的火勢終於被撲滅了,只剩下濃烈的黑煙在房間裡肆意蔓延。
「樸橙橙,你在哪裡?」他一邊大聲地喊著,一邊開啟了所有的窗子。
「箏……咳咳咳咳……」隔了很久牆角才傳來橙橙微弱的呼聲。
韓絮箏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上前去,把那該死的衣架踢得遠遠的,然後把她緊緊抱住。
「箏……,箏……火……莫名其妙地燒起來……」衣衫凌亂滿臉被燻得烏黑的橙橙緊緊地抓住他的肩膀,無神的黑眼睛裡流露出極度的恐懼。
「我好害怕!……咳咳……,我好害怕!……好怕……今後再也見不到你了……我不知道我這個樣子,還能堅持多久……」她在他的懷中不住地顫抖著,傷痕累累的手不停摩挲著他的臉,聲音哽咽,彷彿一隻劫後餘生的小鹿。
濃煙中韓絮箏感到有什麼東西在狠狠撕扯著自己的心。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無言地把她抱得更緊。
都是自己不好,不讓她自己一個人留在家裡就好了。
「是不是心迷路了,就再也沒法找到家的方向了?箏,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到底該怎麼辦才好?……」橙橙繼續搖晃著他的身體,聲音顫抖地喊道,臉上掛滿了絕望的淚水。
好想看見他的眼睛,尤其是在這個時候。
哪怕是一眼也好……
起風了。煙霧漸漸散盡,留下滿地狼藉和一個悲傷的她。
那張病歷單從口袋裡掉出來,輕輕地在燒焦的地毯上飄曳著。
他在大風中默默地聆聽著她的哭泣聲,心裡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你確定不要住院治療嗎?」
醫院裡,醫生簡直不敢相信地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病人。他家沒有大人陪他來看病,而他的心臟病顯然非常厲害,他能站在這裡全憑他是年輕的男孩,勃勃的生機在支撐著他。而現在他居然說不能住院。
韓絮箏點點頭,「我家裡有人要照顧,所以不能住院。」
「你還要照顧什麼人?可是如果不住院的話,你的病就會……」醫生驚詫極了。
「我知道。我會注意的。」韓絮箏只淡淡地說了一句,隨即便轉身走出了診室的門。
留下醫生坐在那裡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不知道說什麼好。他是哪個學校的學生?找不到家長不知道能不能和他的教師說說呢?
從那場火災的發生到現在,已經是兩天了。
兩天裡橙橙一直都窩在床的角落不肯出來,包括吃飯和喝水。這次的大火似乎一下把她的活力全帶走了,令她變得空前的絕望和消沉。
「我回來了。」韓絮箏推門而入。
「我今天又見到何斌了……」他頓了頓了,看到橙橙沒有反應,「學校要放假了」他接著說。
縮在角落裡的橙橙只是抬了抬頭,繼而又把頭深深地埋進雙膝間。
「他說他要在這個假期回北方的奶奶家去,來不及到這裡來和你告別了,讓我轉達一聲。還囑咐你要常去他外公那裡看眼睛。」韓絮箏繼續說。今天他的話好像特別多呢。
橙橙無動於衷。
一陣陰鬱籠罩了韓絮箏的臉。他什麼也沒再說,只是徑直走過去,把她從床上拉起來。
「樸橙橙,你究竟在想什麼?」
橙橙把臉扭向一邊不去看他,儘管看著他也是什麼也看不見,但是她還是選擇了不去面對他。
家被燒了,星星盒也被燒燬了,自己辛辛苦苦疊了那麼久的星星,代表著希望的星星,像箏的眼睛一樣漂亮的星星,就這樣在大火中被湮沒了。
裡面……還差幾十顆應該就能湊夠1000顆了吧。
自己怎麼那麼沒用呢?
願望實現不了了。
「你為什麼不說話?」他使勁搖晃著她,可是她依舊一句話不說。
你為什麼不說話?
也許我們這麼說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吧……
「對不起……我好累……」橙橙無比緩慢地說出幾個字。
他的動作停下了。
空氣變得空前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