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開玩笑,是真的。」
「可是……為什麼?」人群中的騷動更大了。
「不關你們的事。」韓絮箏冷淡乾脆地吐出幾個字,把她們推開。
「什麼?怎麼可以這樣!」女生們集體紅了眼圈,十分不情願地看著韓絮箏的背影從她們的視線裡漸漸消失。
「喂,等一等!」鄭潔貞連忙追了上去,「韓絮箏,你為什麼休學?放學一起走吧,我要去看看橙橙。」
……
「接下來要播放的節目是音樂點播……」
又是一個晴朗的週末,窗外的陽光輕柔地灑在床上,radio裡主持人的聲音依然飽滿甜潤,甜到讓人什麼也不想做,只想慵在床上享受著這陽光和這聲音。
橙橙起得很早。
她此刻正默默地坐在鏡子面前,用一把梳子慢慢地梳理著自己的長髮。
這麼長時間,自己應該是瘦了吧。
她在黑暗中伸出手去,輕輕撫摸光滑的鏡面。
在黑暗中面對自己的心情,到底是什麼呢?
早上意外地接到音茵的電話,約她星期天下午出去逛街,被她用工作的藉口回絕了。音茵現在還不知道她眼睛的事情。可以的話,她不希望任何一個朋友知道自己目前的狀況——她不能再讓更多的人為她擔心了。
她想著,輕輕地站起身來,沿著牆壁慢慢走到客廳裡,費力地在牆角找到水壺,準備給窗前的梔子花澆水。
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接著是韓絮箏從書房裡走出來開門的聲音。
「橙橙!我們來看你了!」門外傳來鄭潔貞的大叫。她今天穿了一身很可愛的粉色衣服,興高采烈地衝進門來,手上提了一大堆吃的東西。可是橙橙看不見,她只是能感受的到她的火樣熱情。好羨慕小貞啊。
「小貞!」橙橙激動地扔下水壺,摸索著向她聲音的方向走去。
緊跟著進來的還有阿朔。
「打擾了,我們來看看橙橙。」他衝韓絮箏點點頭。上次也是他幫忙把橙橙送到他家裡來的,所以認識他家的路。
「哇……韓絮箏,沒想到你家這麼大!而且也這麼漂亮!」鄭潔貞到處打量,驚訝地說。看到韓絮箏皺起眉頭,又慌忙轉移話題,「橙橙最近很好吧,有沒有努力地開心噢^_^……」
「小貞,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橙橙高興得和她抱在一起,又問,「你約了阿朔帶你來嗎?」
「是呀!^_^橙橙,告訴你個秘密……我在追阿朔哦……你可要為我保秘!」鄭潔貞興奮地點點頭,又趴在橙橙耳邊故作神秘地說。
「真的嗎?太好了……加油!……」橙橙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朔和小貞……他們都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如果他們在一起,不是太好了嗎……簡直是太好了……
「你們在談什麼?」阿朔奇怪地走近前來,看見兩個女孩子在嘀嘀咕咕。
「不告訴你!」小貞笑著衝他扮了個鬼臉。
「你們坐,我去拿飲品。」韓絮箏看到他們談得高興,就轉身走進了廚房。
「哇……沒看出來……平時那麼懶散的韓絮箏竟然也會做家務……橙橙,看來把你放在他這兒照顧還是個不錯的主意噢,當初我還有點擔心呢,現在看來很好耶……」鄭潔貞看著韓絮箏的背影吐了吐舌頭說。
「其實原來這些事情都是我幫他做的,之前我一放學就到他家裡來做小時工,這些事他都不會做的。但是現在都換成他來做了……」橙橙解釋說。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他很了不起啊……」鄭潔貞愣了愣,向廚房的方向看了看繼續說。
「橙橙,最近覺得怎麼樣?」阿朔笑著拉著她們坐下。幾天不見,阿朔的聲音聽起來成熟了許多,莫非他們已經在談戀愛了嗎?
「感覺比前幾天好多了,慢慢會適應的。」橙橙笑著說。
「那就好,這些天小貞很擔心你,所以就一直纏著我來看你……我就帶她來了。」
「誰說的,你自己分明也很想來的!」鄭潔貞在一旁不忿地說。
「呵呵,感覺你們兩個的感情現在很好啊。」橙橙不失時機地說。
「我們……?!」阿朔莫名其妙地看著偷偷笑著的橙橙,又看了看臉紅紅的小貞,真不知道這兩個女生在說什麼。橙橙看不到阿朔的表情,以為阿朔害羞地預設了。在心裡為阿朔和小貞高興的不得了。
「喝的來了。」韓絮箏端著盤子從廚房裡走出來,輕輕地放在桌子上,聲音依舊是淡淡地。「看不出你還會做家務,這下把我們家橙橙交給你我就放心了。」鄭潔貞站在一旁開玩笑地說。
「小貞,說什麼呀!」這回輪到橙橙的臉紅了。
韓絮箏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原地始終用一種目光望著橙橙,星星般的眼睛裡佈滿了一種叫憂傷的東西。
她已經無法看到他的眼神了。
在這樣一個炎熱的夏日,在朋友的歡聲笑語裡,只有他能感受到她的孤獨,彷彿黑暗中兩個走失的靈魂,失去了溝通,只剩下彼此的凝望。
他輕輕地閉上了眼睛。阿朔在一旁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眼神也在一瞬間變得很心痛和憂傷。多好的橙橙啊,卻看不見任何人的表情了。
「哈哈,橙橙,你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哦!」鄭潔貞在大笑,她是個沒心沒肺型的女孩子,絲毫感受不到氣氛中凝結的傷感,也正是她的樂觀讓橙橙陰鬱著的心晴朗了許多。
「見到你們,心情當然會好啦!」橙橙安靜地笑。
「還變得很會說話了嘛。」顏朔溫和地打趣道。
笑聲,帶著溫暖氣息的陽光,封閉卻充盈著新鮮的世界。
求求你,張開眼睛,看看我,哪怕是看一眼也好。
心裡響過一個聲音。
他疲憊地坐下來,失神地望著她,不說話。
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自己會好好照顧她的,哪怕就這麼過一輩子。
可是,時間已經不多了吧。如果是噩夢,那麼就快些醒來吧……
「也許愛情就是這麼遠在天邊,讓人遙望而不可及,可是我們往往是在抓住它之後才發現,原來最美麗的不是愛的結果,而是兩個人相愛的過程……」
主持人熟悉的聲音依舊圓潤動聽,橙橙不禁開始喜歡上這個常常在不經意間講出真理的女人。
她的手輕輕地翻過一頁盲文,手指在那些凸凹不平的小點上摩挲著,從中艱難地讀取著資訊。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去,有如翻書。
星星已經攢了半瓶了,大概有500多顆了吧,如果真的疊到了1000顆,自己的願望究竟能不能實現呢?
坦白地說,她討厭盲文。可是又不得不學。她盼著一千顆星星帶來的驚喜。
也許,自己以後一輩子都要靠盲文來看讀寫了。
想到這裡,橙橙不由一陣黯然。
「啪。」
書掉在地上的聲音把她的思緒扯了回來。
橙橙不得不挪過椅子,俯下身去一點點地在地上摸索著書的去向。
而等她摸到書的時候發現恰恰是椅子壓住了書頁,於是在她扯動書的時候椅子也隨之倒了下來,重重砸在她的腦袋上。
「嗚……」她皺起眉頭,坐在地上揉著腦袋,好痛。
撿起一本書竟然都要被砸到。
自己到底抓住了什麼呢?
她緩緩站起身來,向門外走去。
轉過客廳,外面是堅實的大門。
她輕輕地撫摸著冰涼的門板,有一種莫名的衝動漸漸浮上心頭。
如果自己可以一個人安靜地走開,走得遠遠的,不再讓誰找到,是不是很好的選擇呢?箏要休學陪她,她阻止不了,這事雖然在僵持著,但早晚要面對的。以箏的固執,肯定是很難說服他的。她怎麼能連累他那麼多呢。未來對他們來說還有太長太長的路要走,誰都無法確定。
她摸索著去扭門的手柄。
而握住門柄的手隨之停了一停。
可是,心裡真的好想留在箏的身邊……
就在這個時候,一隻手忽然無聲無息地從背後伸過來,握住了自己緊握門把的手,有力且溫和地幫她扭開了門。
「箏?」橙橙一驚。
「你想出門嗎?我可以帶你去遊樂場。」耳邊韓絮箏淡淡的聲音響起,「怎麼樣,有興趣嗎?」
「我……我……」橙橙在忙亂中只好抬起頭來,點了點頭。
「那麼走吧。」
手中被塞了一隻頭盔,身體隨即就不由自主地被拉著向外走去。
沒想到這麼快就被決定了今天的日程,橙橙在無措之外的就是無奈了。
……
今天是週末,遊樂場裡自然是人山人海,笑聲不斷。
橙橙記得第一次來遊樂場的時候還在上小學,是和阿朔一起來的。她最喜歡的是那個會旋轉的木馬,坐在上面一圈一圈地彷彿要飛起來。
而現在身旁的人變成了韓絮箏,他似乎和自己一樣也很喜歡旋轉木馬。
他摟著她坐在旋轉起伏的木馬上,黑暗中風的呼聲夾雜著他溫熱的呼吸在耳邊起伏,她可以感覺到暖暖的陽光正在自己的肩膀上跳躍——這樣的感覺,真的好幸福。
如果可以忘記時間,讓世界就一直繞著這樣的軌道旋轉好了。
「我昨天遇見了何斌。」韓絮箏的聲音在頭頂淡淡響起。
「什麼?」橙橙驚得幾乎要從木馬上掉下來。
「我昨天給你辦退學手續回來的時候見到了何斌。」韓絮箏又重複了一遍說。
「他……你們怎麼會遇見?他又要搗什麼鬼嗎?」
從上次寫生回來,韓絮箏對何斌的討厭更深了,他們倆見面的話……十有八九是會打起來的吧?
「碰巧而已……在學校門口見到他,他向我問你的情況,我就對他說了你失明的事情。」他頓了頓,又說,「他說他的外公是個有名的老中醫,在很多方面都有研究,包括一些比較疑難的病症。如果帶你到他那裡去看看,你的眼睛說不定有治癒的可能。」
「真,真的嗎?何斌會幫我們嗎?」橙橙的聲音忽然哽咽了,彷彿在黑暗中抓住了一線希望的光芒。但是想到何斌在寫生時故意破壞他們感情的所作所為,橙橙又有些退縮。
「嗯。你不用擔心他。他昨天向我道歉了,說原來因為看我太驕傲了,而又比較喜歡你,所以故意針對我的。其實沒有惡意。包括那次照片的事,也是他搞的惡作劇。現在他也和其他人一樣希望你的眼睛快點好起來。」韓絮箏的回答很輕,仍然緊緊地握著她的手。
「噢?原來是他做的……那,那麼我們什麼時候……」橙橙幾乎有些語無倫次了。
「什麼時候都可以。」韓絮箏看著這個在陽光下發出清淡素香的女孩,嘴角泛出一絲壞笑。
「不過不是現在。」
有一種夾在唇間的溫暖迅速覆上了橙橙正要說話的嘴巴,暖流隨之傳遍全身,她說不出話來,只能怔怔地任黑暗中的吻突然而至。
周圍的所有喧囂彷彿在一瞬間都停了下來,在旋轉木馬上被吻女孩飛揚的長髮和裙角組成了一副最美麗的畫面。
橙橙的淚在陽光下碎成一片一片,亮晶晶的。
何斌的外公是個60多歲,慈祥可親的老人,雖然頭髮已經花白,但依然精神矍鑠,目光有神。彷彿世間全部的智慧都掌握在他的頭腦裡,說話的時候甚至會讓人感覺到他的智慧跳動著從他的每條皺紋裡溢位。
韓絮箏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他為橙橙把脈。
「放心啦,我外公的醫術可不是一般的高明,什麼病在他手裡都是小case!」何斌在一旁拍拍他的肩膀,給他以鼓勵,仍舊是一臉笑眯眯地模樣。
「……那麼也就是說,你看不見完全是出於突然,之前並沒有有過類似的病況,而且沒有任何前兆?」老中醫緩緩地開口問橙橙。
橙橙點點頭。
老中醫沉默了一下,繼續翻看著橙橙的眼睛。
「我想知道,那個時候發生了什麼事?」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長者的威嚴。
「……那個時候因為我的緣故,讓箏掉下了斷崖……」橙橙的身子顫抖了一下,然後輕輕地開始從頭敘述。
那些事情,都是她不願再想起的,她寧願從來都沒有發生過,她不願意回憶箏掉下去時自己的絕望。
「等一等!……由我來說比較好……」韓絮箏忽然在一旁打斷了她。
「不……讓她來說……」老中醫向韓絮箏暗暗搖了搖頭。
橙橙繼續以略微顫抖的語調向老中醫講述著那天發生的事情,講述時她的表情很艱難,好像在做一件很費力的事情。
「明白了。」老中醫聽完後緩緩地點了點頭,「小姑娘,你的病不是治不好,而是搞錯了而已。」
「搞錯了?」三個人一愣,異口同聲地問。
「沒錯。要知道,很多病情在病理或者生理上都是無法解釋的。」老中醫頓了頓,然後說,「你的病不是出在眼睛上,而是這裡。」他拉過橙橙的手,指了指她的胸口。
「……是心?」橙橙疑惑地側過頭去,懷疑自己是否理解錯了。
「不錯,是心病。」老人提高了自己的音調,「真正失明的不是眼睛,而是你的心。所謂的病由心生啊。」
「看不見的……是心?」彷彿一滴清澈的水珠落入心底,橙橙輕輕重複著老人的話,臉上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
「不錯,所以你能否復明要看你自己了。」老人微微地笑了一下,然後拍了拍她,意味深長地說,「在此期間,保持一個好心態最重要,你的心迷路了,要記得帶它找到家,心看見了,眼睛也就看見了。」
「我……的心……也會迷路……嗎?」橙橙反覆回味著老人的話,不解地問。
「這個問題留著你以後慢慢明白吧。」老人笑了,他從座位上站起身,離開的時候似乎意味深長地看了韓絮箏一眼,眼睛裡閃爍著睿智的光芒。
「年輕人,你和我來一下,有點事情必須要說。」
韓絮箏奇怪地看著他,最後還是跟了上去。
老人找他究竟想說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