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天使不曾離開1 莫可可 第2頁,共2頁

她緩緩地伸出手去,輕輕地撫摸著在黑暗中遙遠卻又親切的面容。

溫熱的皮膚,稜角分明的臉,額角因為激動而滲出的汗珠。

這是真實的箏,自己喜歡的那個箏。

「可是,可是……」

「沒有可是,我最後再問一次,你願意去我家嗎?」他忽然按住橙橙的手,把她的手指放在自己的唇上,然後大聲地問。

橙橙最後的一道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她沉默著輕輕點頭,拼命地壓抑著自己的淚水。

「好,樸橙橙,你聽著。」韓絮箏蹲下身,緊緊抓住她的肩膀,「從懸崖掉下來的那個時候起,那個叫韓絮箏的人就已經死了,現在的我,從此以後只做你的眼睛。」

從此以後,只做你的眼睛。

我只做你的眼睛。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四周仍然是漆黑一片。

於是再也無法抑止自己的淚水,她忽然撲上前去,緊緊地抱住黑暗中他削瘦但卻溫暖堅實的肩膀,哭得像個孩子。

等一切手續辦理妥當,橙橙被韓絮箏接到家裡時,已經是好幾天後的事情了。要說服楊醫生讓橙橙回家靜養,還真是不易,阿朔在瞭解了韓絮箏的真實想法後幫了不少忙。楊醫生幾乎就是被他一個人說服的。這期間,韓絮箏真的有了許多的改變,他和阿朔,和小貞都不再那麼生份了,大家因為橙橙而變得惺惺相惜。

好在她在韓絮箏家裡呆過一陣,所以在很多地方都能比較快速地適應。

而現在她要學會適應的,則是如何去面對一個黑暗的世界。

她需要嘗試著去觸控各種各樣的東西,去做很多不需要看見就可以做到的事情,而且每天必須保持一顆平和的心,只有保持積極的心態才有復明的可能。

而這一切都無法阻擋心底對黑暗無盡的恐懼和迷離。

幽暗的房間裡,橙橙正坐在床邊,輕輕伸出手去撫摸著牆上的風箏。

那是韓絮箏親手為她做的最漂亮的一隻風箏,隔著黑暗的帷幕可以感受到它結實的骨架和薄紗般的觸感。

早知道有一天會看不見,當初多看幾眼就好了。她難過地想。

韓絮箏來到房門口的時候,正看到女孩的手輕輕撫過風箏五彩斑斕的布面,大大的黑眼睛裡沒有一絲神采。好奇怪,從前自己總是會在看到橙橙的時候想起lilina,而現在,想想好像已經好久沒有想起過lilina了,眼前只有橙橙,還有她的黑眼睛。

那曾經露出過可愛的,安靜的,驚奇的,悲傷的,委屈的,以及各種表情,彷彿會說話的眼睛。

以及現在宛如一潭死水的眼睛。

「我進來了。」他輕輕敲了敲本是敞開著的房門。

「箏!?」橙橙停下手裡的動作,很快地站起來,摸索著向門口的方向走去,「你回來了?」

「嗯。」韓絮箏從口袋裡拿出一盒藥和幾瓶眼藥水,拉過橙橙的手,「這是新開的藥和眼藥水,自己會用吧?」

橙橙不去摸那些瓶子,卻伸出手去摩挲著韓絮箏的臉,笑了。

那個表情彷彿是在黑暗中抓住了一縷陽光。

現在的橙橙只有在韓絮箏在的時候,撫摸著他熟悉的臉龐,她那顆被黑暗陰影所籠罩的心才可以得到暫時的慰藉。

「同學們說讓我問候你,小貞和阿朔說明天來看你。你也和我說說,今天在家都做了什麼?」

韓絮箏握著她的手,把她扶到外面坐好,依舊是淡淡的聲音,卻透著一股溫暖的氣息。

「嗯……聽了聽radio,給花澆水……洗了一些衣服……還有……」橙橙垂下頭想了想,然後說。

「什麼?你現在還能去碰洗衣機嗎?電著怎麼辦?」韓絮箏皺起眉頭。

「我是用手洗……」橙橙慌忙說,她抬起頭來的時候頭髮在匆忙中被甩向後方,額角的一塊淤青便顯露了出來。

「等等,這是怎麼回事?你撞到哪裡了?」韓絮箏彷彿覺察到什麼似地湊上前去。

「這……這是我到衛生間去拿水盆的時候……不小心撞在了門框上……」橙橙有些語無倫次。

「該死,我不是說過,你在家好好待著就行了,什麼都不用做的!」韓絮箏加重了語氣瞪著她。

「可是……如果什麼都不能做的話……我豈不是很糟糕嗎……」橙橙低下頭去,失神地喃喃說著。

「傻瓜……」韓絮箏停了停,想要說什麼,卻最終沒有說出口。

「算了,隨你的便好了……」

「我這樣……讓你很不開心嗎?」橙橙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現在的她神經變得格外敏感和脆弱。

「哪裡有,不要胡思亂想。」韓絮箏站起身來拍拍她,「快去梳理一下,和我出去吧,你本週就要開始試著學習盲文了。」

「嗯……」橙橙點點頭,站起身來,慢慢摸索著向房間裡走去。

她沒有告訴他其實她還疊了許多顆紙星星。

她忘了很久前是誰告訴過她,一顆紙星星代表一個願望,如果疊著每一顆星星時都寫下相同的願望,疊到1000顆的時候,願望就會實現。

那麼,就乞求上蒼,讓自己能夠再看見吧,哪怕只是一點點的時間……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就好了……

客廳裡,韓絮箏望著橙橙的背影,輕輕地皺起了眉頭。他不由自主地想到茶几的下面去摸煙,卻忽然又停住了。

吸菸對病人是有害無益的。他想起來橙橙三天前搬進來的時候,他就已經強迫自己戒菸了。

「該死……」他想著,站起身來把所有的煙全部搜出來,統統扔進了垃圾桶裡。然後,他把家裡所有稜稜角角的地方全部用膠帶貼上了厚厚的軟毛巾。

「雖然看不見,你也可以做很多事情,所以不要太過悲傷。」

「可是大夫,我到底可以做什麼呢?」

「你可以學習盲文,然後利用盲文學習更多的東西。」

「可是除了這些呢?」

「……」

自己到底可以做什麼呢?

不能去上學,永遠也不能再畫畫了,也不能再工作,未來怎麼辦呢?連做家務工這樣的工作也再找不到了。

從盲人諮詢所回來的路上,橙橙的腦海裡不時地閃過之前發生的一問一答。

此刻她正戴著一副墨鏡,拄著柺杖沿著路邊慢慢地走著,韓絮箏抱著一大摞關於盲文的書籍慢慢跟在後面。

路人的目光偶爾會集中在她的身上,有些是帶著疑惑不解的,而其中的大多數都充滿著同情可惜的目光。

她能聽見人群的喧囂,能聽見偶爾有鳥兒掠過樹間的歡鳴。

唯獨自己的腳步聲,變得渾濁且遙遠。

自己是不是在慢慢走開呢?會不會越走越遠,直到誰都看不見呢?這個世界上如果消失了一個看不見的人,也就不會再拖累誰,大家是不是也都可以裝作看不見?

她幾乎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加快了步伐,走過紅燈閃爍的馬路。

眼前是黑暗,她什麼都看不見,卻只聽見刺耳的剎車聲和周圍的混亂嘈雜。

是誰在吵。

她好想飛快地逃掉。

「該死,你瘋了嗎?」書本統統落在地上,韓絮箏從後面趕上來拉住她,一輛飛速行駛的計程車幾乎是在同時擦過橙橙的面前,然後在不遠處停了下來。

那個時刻只要橙橙再向前輕輕地再邁一小步,那麼她的世界就要顛覆在車輪下了。

她沒有邁出去那一步,她被韓絮箏拉住了。

「瞎了眼嗎?不知道看路?」計程車司機搖下車窗,探出鐵青的臉衝著橙橙痛罵。而他的表情旋即僵住了,似乎連他也沒想到眼前這個有著美麗外貌的女孩竟然真的是個看不見的盲人。

是的,自己看不見,什麼都看不見,只會添麻煩。

橙橙忽然開始痛恨自己為什麼沒有邁出那一小步。

「你給我閉上嘴!」韓絮箏兩步衝了上去,一把抓住計程車司機的領子,怒不可遏地衝他吼道。

「箏!」柺杖掉在地上,失去了支撐,橙橙驚惶失措地站在原地摸索著,聲音開始變得生澀和顫抖。

計程車司機把車開走了,綠燈亮了。人群漸漸散去。

只剩下她孤零零地站在馬路邊,不知所措。彷彿一隻狼狽無助的小貓。

她愣了幾秒鐘,然後慢慢地摸索著彎下腰,伸出手去尋找地上的柺杖。

韓絮箏忽然覺得心口有什麼東西碎了。

他一言不發地走過來,在橙橙摸到柺杖的同時彎下腰去把它撿了起來,然後把它扔出老遠。

「柺杖在這裡。」他說著,向她伸出一隻手去。

那溫暖的、堅實的手掌,就這樣伸向了她的手上。橙橙幾乎是在觸控到它的同時就緊緊地握住了它。

「箏,箏……」臉色發白的她開始輕聲地嗚咽,她把他的手握得是那麼緊,以至於指關節開始泛出可怕的蒼白。

「以後不要再做傻事了,柺杖會生氣的。」他說完這句話便拉起她的手,走過人群的喧囂,向對面的馬路,完全不顧身後的一片狼藉。

多久了呢?

原來被他拉著手在黑暗中穿行的感覺,是那麼地踏實和放心,彷彿有一種暖意在一點點地穿越自己的靈魂,陰影被從中抽離,被遠遠地拋向後方去,散落在不明的天空裡。

風從耳邊輕盈地拂過,帶來陣陣他的氣息,乾燥而且溫暖。

那一刻,橙橙忽然很想哭。

只要是拉著他的手,不管哪裡自己都願意去。這樣一個念頭忽然以最自然的方式顯現在腦海裡。

哪怕是行走在無盡的黑暗裡。

下課的鈴聲響了,教室裡又像往常一樣開始喧鬧。

橙橙沒來上課的這段時間,藝高仍然是原來的藝高。世界本來就是這樣,不會因為少了誰就不再運轉了。

鄭潔貞鬱悶地趴在桌子上,看著橙橙空空的座位,若有所思地用手中的筆在桌子上點著。

什麼時候可以再去看看橙橙就好了,她想。盼望著週末儘快到來。

就在此時,門外忽然響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

「讓開,我要辦休學手續。」門口竟然傳來韓絮箏不冷不熱的聲音。

鄭潔貞連忙跑出去,看見劉尚薇和一大幫女生圍著韓絮箏說這問那。

「小箏真是的,好久不來一次,來了竟然還要和我們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