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愛人兒,你從何處趕來?
你可記得,我們並肩在農莊的格子牆下徘徊,有一句話兒,你曾對我說過?
你說,‘若是你被什麼傷到了,
一定要前往那聖所求助,
求告那醫治疾病、聽人哀訴的三位聖母。’「愛人兒啊,我多想你此刻能看透我的心扉,
就像看透玻璃,裡面盛滿了安慰!安慰與和平如滿溢的清泉,
正豐豐滿滿地流淌在我的心靈裡面!
那樣的恩典,無法言說!
看吶,文森:那不是上帝的天使們在唱歌?」她停下來,凝視著深遠湛藍的天穹。
她究竟見到什麼奇妙的事情,
凡人的眼睛無從明白。
過了片刻,她迷夢般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啊,飛昇的靈魂,多麼喜樂,
不再被肉體在大地上束縛著!
「當她們向天堂飛去時,親愛的文森呀,你可看見那片片撒落的光華?
要是能把她們對我講的話兒一一記錄,我想,那真是一本可愛的好書。」
那文森強忍著淚水哽咽,
將心中的悲痛訴說。
「啊,上帝!但願我可以看得見她們!但願我像蝨子附在她們的衣襟,
便可以向她們呼求,
‘哦,天堂的王后!雖然鞋子足以作我的方舟,但是,隨便你們拿我怎麼辦!
把手臂、雙眼和牙齒給你們,我都心甘情願;「‘只要我漂亮的小仙女,
可以健康、聰明地留在人世!’」
米赫爾繼續道:「她們來了,
身上穿著美麗的麻衣,她們過來了!」她說罷從母親懷裡掙脫,
伸手向海上揮動著。
眾人轉身向那裡望去,
手搭在額上極目眺視;
然而,除了那茫茫鹽田的盡頭,
高高的蒼穹和無盡的洋流,
在那兒相交又割裂,再也沒有望見什麼。
「什麼都沒有。」他們說。
那孩子爭辯著,「啊,有!仔細看!一艘小船,沒有帆,風兒吹著它,她們在上面!
一切海浪在它面前平靜,
它正輕柔地滑行!
天空和大海像鏡子一樣明亮,
海鳥圍著它將問候獻上!」
人們議論著,「可憐的孩子!她譫妄了,海上只有通紅的日落!」
那孩子急切地說,「啊,那就是她們!我的眼睛不會騙人,
那船兒越來越近,時高時低。
哦,讚美上帝,它終於趕來了這裡!」她的臉蒼白起來,像一朵雛菊,
半開在白花花的日光裡,
惶恐的文森蜷縮在愛人身邊,
向著教堂和天上的所有聖徒叨唸,急急地向聖母祈求,
不要將她帶走。
聖燭點起來,身穿紫袍的神父,
為了讓那將去的靈魂停住,
將一塊守護面包放上她焦渴的嘴唇,繼之履行塗油的職分;
按著那神聖的要求,
他在她身上塗下了七處聖油。多麼安靜的時刻。四下靜悄悄,
只有神父獻上代禱。
日里的最後一道霞光打在牆上,
正一點點地逝去,天空變得灰茫茫。綿長的海浪慢慢湧上沙灘,
輕輕低語著散開,消失不見。
那少女的父母和愛人都在她身邊跪著,不時發出沙啞的嗚咽;
她的嘴唇再次動了,說道:
「眼下,那別離的時刻已經來到!
愛人兒啊,請你牽起我的手,好好握一下。看吶,光環罩著每一位瑪麗亞!
「成群的紅鶴從羅納河上飛來,
檉柳花兒在枝頭盛開。
那親愛的聖母們,正將我呼喚,告訴我不必不安:
她們認得天上每一個星座,
那小船載著我們,將很快進入天國!」「小寶貝,」拉蒙老爹傷心欲絕,
「你別離開,別讓我們的家受到冷落!當初我為何砍樹伐木?
一切熱情都因你的緣故。
我在田間頂著滾燙的日頭,
一想到你,炎熱與乾渴便不再難受。」「親愛的父親,若有飛蛾縈繞在你燈前,那便是我趕來將你探看。
但是看吶!那聖母們正等候在船頭!
啊,我這便要走!
容我慢一些,好聖母們,因為我病了。」「夠了!」那母親嚎啕大喊著。
「留在這兒!我不能讓你死掉。
米赫爾,當你一點一點轉好,
我們要挑個日子,去探望那奧拉諾姨母,親愛的,帶上一籃石榴作禮物。
聽到了嗎?邁亞諾【注:馬亞諾,義大利烏迪內省的一個市鎮。在此,米赫爾的母親可謂用心良苦。】離我們家一點兒也不遠;
來回也只消用一天。」
「一點兒也不遠,我知道,好媽媽;你還是一個人去吧!
媽媽呀,請你拿來我那白色的披肩。啊,瑪麗亞們的斗篷多麼明亮耀眼!
你可曾見過什麼比它漂亮?
連那山頭的白雪都比不上!」
「啊,你是我的希望,」小篾匠哭喊道,「我的女王,我唯一的財寶!
你將那愛情的殿堂,向我一人開啟!
這施捨如花兒盛開;
你洗去我生命的汙泥,讓它像閃亮的鏡子,以你的光彩使我免去羞恥。
「哦,普羅旺斯的珍珠!我幼年的太陽!
冷汗沁在她臨終的額頭上,
難道說,她就要這樣死亡、變冷?
難道說,大能的聖母,你們就這樣無動於衷,看她因這肉身的痛苦,
用手指將你們的門檻死死摳住?」
那少女慢慢回答,「哦,我可憐的朋友,是什麼將你驚擾,讓你難受?
愛人兒啊,聽我說,死亡不過是錯覺。看吶,它這便要消散了,
就像晨霧隨著鐘聲退後,
夜夢因天光從窗中溜走。
「我沒有死去!看吶,不過是輕輕登船而已!我們這就要離去!
別啦!別啦!我們要去那海上。
浪花環繞在四方,
那是通往天國的美妙的大道,伸手就能將藍天摸到!
「它們將我們輕搖。
那麼多星星,在頭頂上閃耀!
在那裡,一顆星星會找到另一顆,
安靜相愛著!
聽啊,聖母們!那可是遠遠傳來的風琴聲?」她嘆息著垂下頭來,好像睡在夢中。
微笑留在她的唇角,像是還有話要說。
悲傷的信徒們環繞著那睡者,將聖燭從一個傳到另一個手裡,
依次在她胸前划著十字。
那一對老父母似乎變成了石像,木然將這一切觀望。他們覺得,
那光亮仍然留在她身上,
雖然眾人看她已是蒼白、冰涼:
這可怕的打擊需要他們用很久去接受。
文森端詳著那平仰的額頭,
那僵直的手臂,那闔起的漂亮的雙眼,
「她死了,你們看到沒有?」他高聲叫喊。「她死了嗎?」他用力搓著雙手,
像是在將一根老柳條搓揉,
他伸出兩條袒著的手臂,高呼道:
「我的愛呀!他們不僅僅要為你一人哀號,你連我也帶去了墳墓裡。
我剛說過‘死了’?這是不可能的事:
「不,是魔鬼說的,一定是的!
告訴我,你們中的哪一個,
對上帝發誓,此前可曾見過什麼女人,在跨過那些門口時,會笑得如此安心?
她看上去那樣歡喜,見到沒有?
他們為什麼都對著我轉頭淚流?
「我想,這意味著,一切結束了。
雖然我還將那聲音愛著,
卻再也聽不見她對我說話!」
一切心兒都在顫抖,他們哭個不停,淚如雨下,哭泣與哀嘆飄在空中,
直到海浪從沙灘上傳來回聲。
那畜群中,若有一頭小母牛死了,
公牛會一連九個黑夜,
守在它倒下去的地方,
以此表達它無法訴說的悲傷;
海洋、平原和風聲,
一連九個黑夜,迴盪著它低沉的悲鳴。文森說,「安布羅伊,我可憐的老父!
你要為兒子把老淚流枯!
信徒們,這是我最後的心願,
請將我埋在這鹽田,我的愛人身邊;掘兩個人的墓穴要花些力氣:
如此大的喪事不是眼淚能打發過去。「那墓穴周圍要築起石牆,
防備海水將我們隔開兩方!
信徒們,你們會辦好這事!
就讓他們叨唸著她的名字,
在她從前的家裡捶胸頓足;
我們卻要在那安寧湛藍的海底居住,「遠離躁動不安的洋麵,
啊,我要和我的愛人,永遠臉貼著臉;這樣,你便可以講起你的瑪麗亞們,直到貝殼結滿我們全身。」
那瘋狂的小篾匠說罷,縱身一躍,
教堂重又響起感恩的頌歌。
「若有人心下悽楚,
來這裡尋求寬恕,
請安寧他的靈魂,
鹽沼榮耀,三位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