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死亡

像上帝的這一日在橘城的土地上結束,少女們離開蔥鬱的果樹,

幫她們的少年將筐子負在肩膀或背上,漂泊的漁船正在靠航,

那金色的雲朵,

隨著夕陽一片片地消沒;

像黃昏安詳的景象流淌在阿爾讓河【注:阿爾讓河,法國南部河流,全長116千米,在弗雷瑞斯注入地中海。】上,遍滿平原和山崗,

美妙的曲子飄在空中,

牧笛,情歌和那羊群的咩咩叫聲,

這一切慢慢盡行散去,

沉鬱的黑夜降落在蒼色的群山裡;

像一支頌歌唱至最後輕柔的詠歎,

像那古老的教堂上面,

遊蕩的風兒將琴鐘之聲吹去遠方——

那三位聖母的馨咳也杳然逝去,升入天堂。她仍然跪拜著;

好像是睡了:

眼前的景象多麼美妙,

一道神奇的陽光將金冠戴在她的眉梢。那一雙年邁的父母從荒野趕來,

終於尋見自己的女孩;

他們蹣跚邁入教堂的大門,

看見那少女的模樣,便驚奇萬分;他們蘸了聖水,將十字架劃在額頂,

便匆忙將那女孩喚醒。

像一隻撞見了獵人的綠鵑【注:綠鵑,鳥類的一科,為西半球最原始的鳴禽。】,

她不由尖聲叫喊,

「哦,上帝!父親母親,你們要去哪裡?」

她說罷便倒了下去。

那流淚的母親將她的頭摟入懷間,

「小心肝,怎麼了,你的額頭火燒一般!這不是一場夢,她是我的孩子,

我的腳前躺著我的孩子!」

她這樣又哭又笑,

拉蒙老爹也在她們身邊跪倒。

「可愛的小乖乖,我是你的老父,

是我將你的手兒握住!」

他哽咽起來,將那冰涼的小手指摩挲著,想讓它們暖和一些。

風兒將這不幸的訊息散佈了出去,

裡桑託的信徒們都焦急趕來這裡。

「別遲疑,趕快抬起這生病的孩子,

抬到教堂的高處去;

把那聖骨匣開啟,

讓她摸一摸親愛的聖母們的遺骸,以將死的嘴唇把它親吻!」

說罷,兩位婦人抬起她向高處動身。這美麗的教堂裡面,

有三座層疊的高塔和祭壇。

最下面的那座,屬於使女聖薩拉,流浪人兒時常來跪拜她。

其次是屬於上帝的。

更高處的一座由柱子支撐著,

便是那令人悲傷的瑪麗亞們的禮拜堂,

它的尖頂直插入天上。

自從聖寵如甘霖一般降臨此地,

那富裕的遺產——施福的聖骨——便保藏在這裡。神聖的鑰匙共有四把,

守護著那些香柏木的聖骨匣。

每過百年,它們便要開啟一次,

為那些走近、觀看、觸控它們的人帶來福氣!它們為駕船航海之人,

帶去晴朗的天氣和明亮的星辰,

為耕種者帶去豐盛的果木,

為虔信者帶去永生的祝福!

一道精雕細刻的橡木大門將這聖域關住,藏起波城人敬虔的禮物。

然而,那守護這一切的力量,

既非這純潔的大門,也非環繞的圍牆;而是那降下的恩典,

它來自又高又遠的藍天。

他們抬著那生病的少女,

進入禮拜堂,沿著盤旋的樓梯走上去;一位白衣的神甫將大門開放,

他們走進去,便俯伏在塵封的石板上,像是結籽的麥穗在風前伏倒,

一同跪在地上禱告:

「哦,美麗、仁愛的聖母!上帝的聖徒!請將這可憐的少女眷顧!」

那抽泣的母親哀求道,「請憐憫她!

若能讓她好起來,我將帶來上好的報答!獻上雕花的十字架和金環!

還要將這事情在各城各鄉傳遍!」

拉蒙老爹在暗處顫抖著蒼蒼的頭顱,

呻吟道:「開恩吧,聖母!

啊,看看這孩子!她是我的財寶!我的鴴鳥!像她這樣俊俏可愛、心地美好,

正是生命該有的樣子!

讓我這老骨頭代她死去,變成肥料埋在地裡!」日光傾斜的午後,

一直等到微風輕輕地吹過檉柳,

米赫爾仍然昏迷著。

為了喚醒這朴樹莊的花朵,

他們將她抬上塔頂的高臺,

面朝著大海。

站在這裡,由這禮拜堂的眼睛,

那通往塔頂的門洞,

可以望見極遠的遠方,那茫茫鹽田的盡頭,高高的蒼穹和無盡的洋流,

在那兒相交又割裂,

綿綿的浪頭永無休止地起落。

它們麻木、不安,卻又如此執著,一個接著一個;

帶著陰沉的怒吼終止於沙灘:

另一面遼闊的荒原,

莫測的蒼天與未知的土地,

平坦地交接在一切,沒有任何凹凸隆起。只有一棵棵檉柳,

在昏熱的空氣中輕輕地顫抖,

一道道的鹽角草叢,

間或在鹽沼中浮現天鵝的蹤影。

公牛成群在水邊漫遊,

從瓦喀里斯這頭鳧到那頭。

多麼微弱的聲氣!多麼含糊的字句!那少女終於不再昏迷,

「我覺得,有兩股氣息吹上我的臉,分別來自陸上和海面:

一股像是晨間涼爽的清風,

另一股卻灼熱滾燙,令我倍感苦痛。」她打住了。裡桑託的信徒們一臉茫然,望著那大海與荒原:

他們看見一個少年跑來近處,

他飛快的腳步如同駕著塵土的雲霧;檉柳在他身後越來越小,

像是在賽跑中摔倒。那是文森。

啊,這可憐、不幸的少年人!

自安老爹給了他那悲哀的教訓:

「孩子,那朴樹的嫩枝你攀不起!」他便掉頭飛快跑去;

他像強盜一樣從瓦拉布雷格逃竄,

只為前去見她一面。

他們告訴他,「她也許在裡桑託。」

羅納河、鹽沼和疲乏的克勞都無法將他攔擋著;他一路奔跑,顧不上歇腳,

直到看見那教堂裡面人群環繞,

他踮著腳,面色蒼白地呼問:「她在哪裡?」「正躺在禮拜堂上等著嚥氣。」

他絕望得發了狂,

匆匆地跑到了高臺上;

見到自己心愛的人兒正躺在那裡,他將雙手高高舉起。

「啊,上帝啊,我做了什麼,

您竟降下這災禍?

「是切斷了生我的母親的咽喉?

是拿教堂的聖燭點過菸斗?

還是像那忘恩負義的猶太百姓,

曾經拖拽著神聖的受難者在棘叢中前行?我做了什麼,您竟咒詛我的年頭,

讓我將這兇釁承受?

「不但要將我們的愛情拒絕!

還要任死神將她捕獲!」

他說罷跪在地上,將她狂熱地親吻著;在場的人們見他這樣難過,

眼裡都噙滿了淚滴,

為這一雙不幸的人兒放聲哭泣。

就像眾水之聲,

從巖巖的山谷中流經,

將那高山之上的牧人召喚,

眾人的和聲如同唱詩班,唱起了一支甜美的感恩頌,

將整座教堂顫動:

「哦,上帝的使女,

揀選我們的鹽沼,

建造美麗的神廟,

塔尖雪白,圍牆厚高,「看護浪尖的漁人,將他的船兒指引;

為他送去那好風,

苦海無路,免於沉淪!「貧窮瞎眼的嫠婦,何人傾聽她訴苦,

黑暗裡了無歡樂,

較之死亡,盲人更苦。「旁人說世界多妙,她一向無從明瞭。

天堂的王后憐憫,

伸手醫治,瞽症全消!「我這等卑微漁民,大海上吊膽提心;

海物掛滿了漁網,

滿載而歸,汝等之恩。「若有人心下悽楚,

來這裡尋求寬恕,

請安寧他的靈魂,

鹽沼榮耀,三位聖母!」

唱罷這感恩的頌歌,眾人淚落如雨。聖寵臨到地上的少女,

將一絲生氣吹入她的軀幹;

見到那文森俯身在眼前,

她蒼白的目光明亮起來,

臉頰重又煥發出溫柔歡喜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