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羅旺斯的好人們,莊稼漢,請聽我說,從阿爾到旺斯,從馬賽到瓦倫索【注:瓦倫索,羅納河岸的城市。】,
若是那炎熱叫你們苦惱,
便請你們到迪朗克洛運河【注:迪朗克洛運河,一條從迪朗斯河開鑿來的人工河道。】岸上躺倒,聽一聽這少女的故事,
為愛人們的悲劇流一些淚滴。
且說安德倫駕著那鞋子般的小船,
靜靜地劃開水面,
載著我所為她歌唱的少女,
在廣大的羅納河上開始了危險的遊歷。
她用那夢寐一般黯淡的眼神,
凝視著水上的波紋,
直到掌舵的男孩問起,「年輕的小姐,你可知羅納河有多寬闊?」
在卡瑪格和克勞之間,
人們一直為這件事情吵個沒完!
看呀,那便是卡瑪格!多麼龐大的一座島,散佈著阿爾七條入海的河道。」
當他這樣講著,
玫瑰色的晨光正映在這大河。
塔塔尼【注:塔塔尼,地中海地區一種常見的商用小帆船。】鼓起白帆,
安然地駛過河面,
那輕輕的微風將它們緩緩地推進,
像牧女趕著她乳白的羊群。
連綿的樹廕生長在它的河岸上,
有葉片柔軟的蠟木,還有銀子般的白楊,河水映著它們灰白的樹幹,
野葡萄的枝條在上面爬滿,
在它們的瘤節上結著古老的藤蔓和果實,像串串葡萄漂在水裡。
這大河安靜又雄偉,卻疲倦得昏昏欲睡,像衰老的勇士暮氣垂垂。
它回憶著往昔阿維尼翁的城堡和廳堂中,曾經的筵席與歌聲,
將自己的流水和名字,
悲傷地湮沒在浩瀚的海洋裡。
不久之後,我歌中的少女便跳上了岸;那男孩對她囑咐了一遍,
「沿著大路直走,
聖母們一定會將你帶到她們跟前。」他說罷推開雙槳,
小船兒便向著來路回航。
六月的天空撒下火焰,
米赫爾跑呀跑呀,好像一道閃電。向南,向北,向東,向西,
那四面的海洋像茫茫草原不見邊際,遠近只有檉柳,
在海風中輕快地點著頭。
這片鹹澀的灘地上,
只有秋麒鱗、海蓬子、木賊和蘇打草生長,黑牛快活地四處撒野,
白馬遍地馳騁著,
肩頸迎著鹹腥的海風,
大口將彌散的海霧吸入胸膛中。
一片令人暈眩的、不可度量的藍色蒼穹高掛在這鹽沼上空,
是那樣地熱烈,
那樣地悠遠。
偶然有一隻孤獨的銀鷗或苦修士【注:苦修士,以及下面的武士和蒼鷺,都是卡瑪格當地尋常的鳥兒。】飛過,將影子投在這片澤國,
紅腿的武士和瞋目的蒼鷺,
頂著三根雪白的冠羽,傲然佇立於鹽沽。日光越發變得強烈,
那一位可憐又疲倦的流浪者,
只好把胸前的帕子鬆開,
透一點涼風進來。
這炎熱的天氣令人備受煎熬,太陽仍在越升越高,
直到它攀上那日中無影的頂點,降下豪雨般的火焰,
像雄獅捱餓的目光,
將阿比西尼亞沙漠一路打量。
啊,若此時歇在山毛櫸下,該有多妙!眼下像有無數蜂群上下環繞,
暴怒狂躁地放出毒刺,
又像無情的燧石不斷將灼熱的火花炮製;這愛情的朝聖者實在可憐,
噓噓氣喘,疲憊不堪,
她除去別針的束縛,
讓一雙胸脯在衣衫下自由起伏。
那樣雪白、迷人,
像風鈴草兒開在夏日的海濱,
又像清泉中兩朵豐盈的浪花。
不久,眼前的景象便不再孤獨貧乏,也不再那樣悲哀,
一片平湖在陸地盡頭顯現出來,閃耀著明亮的波光,
那綽約飄渺的海岸上,
長著一叢叢高大的秋麒鱗和濱藜,投下柔和清涼的影子。
這對那難過的少女是多麼可心,簡直像天大的喜訊。
沒過多久,一座城鎮便遙遙在望,
有聳立的宮殿和環繞的圍牆,
還有那歡快的噴泉,
數不清的教堂,細細的尖頂插入高天,大小的帆船駛進陽光下的海港,
海風輕輕地盪漾,
吹著桅杆上的角旗和布條,
緩緩地飄揚招搖。
「真是奇蹟!」那少女在心裡稱道,一邊將額頭的汗水擦掉,
她以為三位聖母的墓穴就在城裡,便滿懷希望向那兒跑去。
唉!唉!她飛快的腳步越跑越遠,那地點卻一直在變幻。
這甜蜜的假象不斷地向後退縮,她仍在拼命追逐著。
空中的泡影,夢裡的幻境,
那幻想的精靈,
向天空借來五彩絢爛的陽光織出這飄渺的影像,
眼下它退去了,如迷霧消散。只剩下米赫爾孤獨一人,
頭暈目眩:她忍受住折磨,
在連綿、滾燙的沙丘間走著;
在那結著鹽蓋的龜裂的白花花的荒原,一刻不停地匆匆向前。
在那茂盛的水草、蘆葦和灌叢中,
四處飛舞著蚊蟲,
她思念著文森踽踽獨行。
突然,她在這寥廓的瓦喀里斯的邊境,遠遠地綽約望見,
用盡自己所有的力氣望見,
一座教堂的尖頂,在這波瀾起伏的平原上,像一艘大船正在回航。
啊,便在這福至心靈的瞬間,
那無情的太陽所射出的一支滾燙的利箭,射中了少女的額頭,
她顫顫悠悠,
昏倒在明晃晃的海濱沙鄉。
痛哭吧,克勞的眾子,你最美的花兒掉在了地上。谷中溪畔的幼鴿,
有些在飲水,有些咕咕叫著,
若是被獵人撞見,
從灌叢裡舉起他的槍管,
那最先被瞄準的,一定是最美的那隻,那殘忍的太陽也是如此。
她昏迷在海灘上,
一群蚊蚋正圍繞著她著慌,
它們看見那雪白的胸脯,起伏的呼吸,這可憐的昏死的少女,
沒有一枝杜松的樹蔭可以將她庇護,陽光卻火辣旺毒,
每一隻都將它小小的翅膀揮動,
對她哀求著嚶嚶嚀嚀,
「漂亮的小姐,你快快站起,快快站起!躲避這有毒的熱氣!」
它們叮咬著她的面龐;
浪花也將細小的水霧灑在她臉上。
米赫爾終於起身,發出痛苦的呻吟,「啊呀,啊呀,頭疼萬分!」
她邁動蹣跚的雙腳,
向前走過一叢又一叢鹽角草,
——哦,可憐的小人兒!——終於來到那一座海濱的教堂跟前。
她沿著那冰冷的旗杆,
慢慢俯身在被海水浸溼的石板,悲傷的雙眼噙滿淚花,
抱住額頭苦苦掙扎;
她的祈禱乘著風兒馴從的翅膀,徑直傳到天上:
「哦,勞苦之人的歡樂,聖潔的瑪麗亞們,
求你們借我一雙耳朵,聽可憐的女孩訴說!「見到我難當的愁苦,殘酷的不幸,
你們便會憐憫地看顧,將我左右袒護!
「親愛的天上的聖者,幼小卑微的我,
愛上了俊美的文森,將他深深地愛著!
「這愛情不由我自主,像溪流遏制不住;
那出飛的鳥兒,
翅膀實在難以禁錮。「這永恆的熱火,
他們卻逼迫我熄滅;
那盛開的杏花,
他們卻喝令我摧折。
「哦,勞苦之人的歡樂,聖潔的瑪麗亞們,
求你們借我一雙耳朵,聽可憐的女孩訴說!
「我從遠處來求安寧,親愛的聖者,
不顧母親的求情,
不顧曠野飄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