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集會

他便揹著鐮刀走下山,

來到阿爾的平原,從未錯過一年。

日光將他灼成了褐色,活像教堂的石塊,又如古老的礁岩任憑海浪打拍。

無論太陽焦熱,西北風猛烈,

這割麥人中的王者幹起活來總是頭一個。如今,他又帶來自己的七個兒郎,

個個都跟他一樣粗獷強壯。

眾人將他推為當之無愧的領袖,

眼下他開了口:

「這話說得沒錯,清晨霞光滿天,雨雪近在眼前,

我的東家,今日晨間便是這幅景象,正預示著災難與悲傷。

啊,願上帝止住大地的搖顫!

當晨光碟機散昨夜的黑暗,

「大地上留著露珠,

我最早一個起床,快活地將眾人招呼,把兩條衣袖捋起來,

像以往那樣準備埋頭幹個痛快;

結果頭一下就傷了手指,

要知道,這可是三十多年沒有過的事。」他舉起自己的那根指頭,

上面一道深深的傷口,仍然鮮血直流。

米赫爾的父母聞言,

哀嘆得比起先更加悲慘。

一位強壯的割草漢子,塔拉斯克【注:塔拉斯克,傳說中的怪獸,經常侵擾羅納河岸上的百姓,後被神聖的瑪莎降服。為了紀念這個故事,塔拉松的人們每年都要舉行活動,燒掉怪獸的偶像,同時伴以很多遊戲節目,比如揮舞矛槍和旗幟,高高地拋起然後徒手接住,再如演唱拉加迪加多,諸如此類在後面詩節中均有提及。】節日上的勇士,塔拉松的讓·布克也聞聲站起。

這強壯的少年和氣又快活。

在康達米諾【注:康達米諾,塔拉松的一個城區。】,

拋起標槍和旗幟來,沒有人勝過他的風頭;

在塔拉松黃昏的路口,

他唱起拉加迪加多比所有人都歡快。

當那每年一度的節日到來,

他們敲響鐘聲,又唱又跳。

如果他肯耐住操勞,

一定會成為打草行當裡偉大的師匠;

只怪每當節日臨近,他便將大鐮刀丟在一旁,流連在熱鬧的樹蔭裡,

鑽進小酒館尋找樂子,又或是追逐公牛,沒完沒了地跳起舞蹈!

這胡鬧的人兒上前說道,

「我們在賣力打草的時候,東家,

見到一窩鷓鴣趴在黑麥下,

正拍打著翅膀,

我彎腰想去清點它們的數量,

「卻發現那可怕的紅螞蟻——哦,多麼悲慘!——在巢窠和雛鳥身上爬滿!

三隻已被咬死,剩下的仍在同害蟲爭鬥,

從巢中拼命地探出頭,

那小小的生靈,

發出悲慘的反抗的哀鳴;

「那一大群螞蟻,將這些鳥兒淹沒,貪婪,瘋狂又急切,

毒牙比蕁麻刺還要尖厲;

我倚在長鐮刀柄上陷入沉思,

聽見那遠處的母鳥,發出悲悲切切的啼聲,為這殘酷的命運哀慟。」

這悲傷的故事講完,

又為那一雙父母的傷口撒了一把鹽:他們心中起了不祥的徵兆。

就像那六月的風暴,

在半空裡悄悄地升騰聚集,

忽然陰雲四起,

一道閃電將東北方的蒼穹劃開,

雷聲一個個傳來,

人群裡又站出一位叫盧·馬蘭的漢子。這是冬夜裡最常聽見的名字,

當騾馬在槽前嚼著苜蓿,

人們便會講起這位漢子頭次受僱的事蹟,直到燈油耗盡,火焰熄滅。

那是在播種的時節,

所有人都已經劃破了犁溝,

獨有馬蘭尚未開頭;

他落在後面,盯著犁頭、犁杖和滑車,好像這一切從未見過。

那耕地的工頭將他嘲諷,

「像你這號笨貨居然也敢來當犁田的僱工!我敢打賭,豬嘴拱都比你強!」

「不妨就賭一把,」那盧·馬蘭接著講,「不管是我還是你,

誰輸了,就給對方三個金路易!」

「將號子吹起來!」兩人聞聲同時扶犁,沿著兩道直線豁開土地,

衝向各自的終點,那兩棵高大的白楊。陽光將犁線照得發亮,

漢子們都在叫喊著,「好工頭,真是妙!您那犁溝實在不孬!但實話說,

「另一條犁溝更加筆直,

簡直像弓箭射過去。」

那獲勝的盧·馬蘭,

如今站在困惑的眾人面前,

面色蒼白,痛苦地講起來自己所見的徵兆:「大夥兒,我手扶犁杖,吹起口哨,

「心裡指望著多幹上一點時間,

便能將那土地耕完;

看吶!我的牲畜卻突然停住,打起哆嗦,毛髮直立,耳朵向後緊貼。

我在暈眩中看見,

那地上的花兒頓時凋謝,枯萎在泥土間。「我將一雙牲口撫摸:

巴亞爾多【注:在普羅旺斯地區,牲畜通常被按照它們的毛色賦予擬人化的稱呼,此處的巴亞爾多為棗色的公畜,而下文的法萊和穆萊,則分別為灰色和黑色的母畜。】一動不動,哀傷地望著我,法萊低頭嗅著犁溝。

我拿鞭子向它們的脛骨猛抽,

多麼可怕,它們竟掙斷了白蠟木的犁轅,帶著耕軛和犁頭跑遠。

「我突然臉色蒼白,好像沒了呼吸;

牙齒打戰,像是發起虐子。

我的渾身上下可怕地哆嗦成一團,

感覺毛骨悚然,

風兒雖然養育了薊草,

但是當它吹過,卻好像死神來到。」

「聖母呀!」米赫爾的母親痛苦地呼求,

「求你將我親愛的孩子保佑!」

她說罷跪倒在地上,

兩眼望著蒼天,雙唇微張。

沒等她說話,那牧人中的領袖安托米,便匆匆跑來這裡。

他氣喘吁吁地說,「為何,那一個精靈,晨間還出沒在杜松林中?」

他走進眾人的圈子,講起那件咄咄怪事。「今日破曉,我們正在羊欄裡擠乳時,

那空曠的平原上,

上帝的星辰仍然在閃閃發亮,

「一個鬼魂,影子,或說妖精,忽然現出了行蹤。羊群嚇得縮成一團,狗兒也不敢吭聲。

東家,您知道,我向來沒有祈禱的時間,

也從未將‘萬福瑪麗亞’【注:萬福瑪麗亞,宗教名曲,《聖母頌》中的一個小段,起首一句便是「萬福瑪麗亞」。】的歌兒在會堂中敬獻。

我當時心想,‘若你是個好鬼魂,請對我說話;若不是,就回地獄受苦去吧!’

「接著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簡直毫無二致,‘難道,沒人願意跟我同去,

將那保佑所有牧者的三位聖母朝拜?’

這話音剛剛傳來,

說話者便已在平原上飛遠了。

東家啊,你可相信?那人竟是米赫爾小姐!」

眾人叫道,「真的?」「千真萬確!」那牧人說:「我親眼見她在星光下從我面前溜過,

只是容貌不像平日那般,

蒼白中帶著慌亂;

我確信那是一個活人所扮的幽靈,

像是遭受了什麼劇痛。」

聽了這可怕的訊息,眾人拊掌哀嘆。

那難過的母親尖聲叫喊,

「啊,誰可以帶我去將那些聖母們朝拜?我要將我的鳥兒帶回來!

我的石礫中的鷓鴣,

我要追趕她,搜尋她飛過的路。

「若是螞蟻膽敢對她發難,

我將嚼碎那些害蟲和它們的蟻山!就算貪婪的死神將她驚擾,

我也要砸爛他那破銅爛鐵的鐮刀,

讓她逃匿在叢林裡!」

吉瑪太太胡言亂語著,向家裡飛奔而去。

拉蒙老爹吩咐著,

「趕大車的,今日有很多路要走,已經太遲了。速速套上穆萊,支起車篷,將輪轂潤好,

為車軸塗上油料。」

那絕望的母親也登上了車子;

口中仍然唸唸有詞:

「啊,我的小心肝,多麼漂亮!

哦,克勞的荒原!無盡的鹽灘!可怕的日光,我向你請求,

對那將要昏倒的人兒高抬貴手!

但是對那個女人,那該死的塔文老巫婆,

請你將她曬得乾癟,

「我知道,正是她將我的心肝拐進了賊窩,拿可怕的媚藥和毒水給她喝,

願那聖安東尼所統轄的一切妖魔鬼怪,紛紛向她撲來,

將她的屍身撕爛在波城的山間!」

那悲傷的靈魂這般哀怨,

她的聲音隨著顛簸的車輪遠去;

空曠的平原消逝了他們的影子,

農莊上的漢子們慢慢地、悲傷地轉過身,重又忙碌於各自的職分;

一團團渺小的飛蟲,帶著盲目的歡樂,在綠廊上嗡嗡飛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