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克勞

看上去是那樣孤苦。

孤身在這酷熱的荒漠,那少女輕輕顫抖著,

沒有清泉和池塘為她解渴。

她呼喚道,「哦,聖詹特【注:聖詹特,一位11世紀的聖徒,他本是一位農人,後來隱居在波賽山谷。據說,他曾經用手指斥責頑石,從其中流出清泉。】!

波賽山谷的隱者!

哦,年輕的修士,勇敢的農夫,

你曾經駕著那山間的野狼耕地種穀,」命令那無比頑固的巖盤,

流出甘美的清泉,

「為你暈倒的母親消暑解渴!

你像我一樣,同睡夢中的家人告別,來到山谷與上帝同住,

又在那兒重新見到久別的慈母!

啊,親愛的聖者,

也請你為我開出清泉;因我便要昏厥,

「我的雙腳已起了水泡!」

那好心的聖詹特從天上聽見她的求告:

不久之後,她便看見遠處一塊閃亮的石板,下面掩著一口清泉;

像貂鼠【注:貂鼠有怕水的習性。】將雨水躲避,

她在燃燒的陽光中向那裡飛奔過去。那是一口爬滿常春藤的老水井,

畜群曾經啜飲其中;

一個小男孩坐在它的蔭涼下,

正同寵物們玩耍,

潔白的收割者【注:普羅旺斯地區對某種蝸牛的稱呼,拉丁文名作helixexepitum。】爬滿一隻小筐,

他用褐色的手指觸得它們縮頭,將歌兒輕唱,

「小蝸,小蝸,小道婆【注:原詞作「修女」,也是普羅旺斯地區一種蝸牛的土名,拉丁文名作helixhermiculata。】,快快鑽出你的殼,

讓我瞧瞧你的角,

不然打破你的廟。」

那可愛的克勞的少女將雙唇湊近木桶裡,正在啜飲著,聽見這歌子,

飛快地抬起那可愛俊俏的笑靨,

「小乖乖,你在做什麼?」

沒有說話。「從石頭和草兒上摘蝸牛嗎?」「您猜對啦!」那小鬼回答。

「看看我的小筐,裡面有那麼多!

小道婆,收割者,大圓碟【注:同是普羅旺斯地區一種蝸牛的土名,拉丁文名作helixalgira。】,都一樣出色!」「可要將它們吃掉【注:蝸牛在法國菜式中是一道美食。】?」

「不,才不呢,要換好吃的麵包!

在禮拜五,媽媽要把它們帶到阿爾去。

您可去過那裡?」

「從沒去過!」「啊,沒有,我都去過!您這位可憐的小姐!

您不知道那城市多美多大!

羅納大河的七個海口都歸她統轄!

島上的鹽沽裡有海牛。

對啦,野馬,還有;

「如果她願意,一個夏天的麥收,

就夠吃上七個年頭。

那裡的漁人四處出海,

她勇敢的水手從來不怕風浪作怪。」

那孩子帶著可愛的驕傲,用金子般的辭藻,修飾著他晴朗的鄉野的美好;

她碧藍的起伏的海洋;

她盛產橄欖的馬朱山,使得所有磨坊

沒日沒夜轉個不停;

她的鹽沽裡麻鷸呱呱的叫聲。

不過呀,孩子,關於你那可愛朦朧的故鄉,有最大的一點你忘了講:

他忘了告訴她,那富饒的阿爾,

以其晴朗的氣候養育了眾多漂亮的女兒,如秋天的葡萄,鳥兒的翅膀,

又如那山坡之上盛開的芬芳。

那鄉野來的少女悻悻地聽著,忽然說起:「你可願與我作伴,漂亮的孩子?

「等不到柳樹下的青蛙叫響,

我便要踏在那一邊的岸上。

讓我們走吧!我要從這羅納河上擺渡,然後再靠著上帝去往別處!」

那小鬼喊了起來:「可憐親愛的小姐呀,您可真走運,我們便是漁家!

「今晚您就睡在我們的帳子裡,

它就紮在白楊樹蔭裡,睡覺時,

您可以將這身漂亮的衣服仍然穿在身上,父親將趁第一縷曙光,

撐著我們的小船把你送到對岸!」

她說,「求求你,不要使我誤延:

「我還有力氣今晚走上一夜。」

「上帝不許!」那孩子立刻將她斥駁:

「那樣的話,難道你想在途中,

碰上從卡波洞裡逃出來的害人悲傷的妖精?如果你讓它們撞見,

就會被拖下要命的深淵!」

「卡波洞!那是什麼地方?」

「在我們回去的路上,小姐,你聽我慢慢講。明天你便會走過那地方,

就在羅納河岸上。」

那孩子將這故事娓娓道來:

「那兒曾是打穀場,有很多麥捆晾曬,「那卡瑪格的馬兒轉著圈子將它們踏踩,不停不歇,要一個多月下來,

麥穗才能全部脫成籽粒;

這一片打穀場塵土漫天,彎彎曲曲,

等待踏踩的麥子堆成了草垛,

像小山一樣矗立著。

「而且在那時節,天氣也甚是炎熱,場院裡簡直像起了火;

僱工們的木叉不停地挑來新的麥捆;那麥芒子的細針,

扎著馬兒的口鼻,叫它們躲避不及,像那箭矢離弦而去。

「就連在聖彼得和聖查理節日的時光,闔城的鐘聲響了也是白響:

這些悲慘的畜力,

沒有節假期,沒有安息日;

整天做著苦工,

不斷被監工的鞭刺扎痛,「他站在那狂暴的旋風中,

對它們喝叱不停。

貪婪的東家,

也用可恨的絡口套住它們的嘴巴。就在八月聖母節那天【注:八月十五日,拿破崙三世指定的節日。】,

它們仍被使喚,

「滿身大汗將碌碡拉著。

肝臟貼在肋上,口中流下涎沫,

突然之間,一陣寒冷的北風吹來,

那打穀場在瀆神者們面前生生地張開;他們像站在一口大鍋的沿上,

萬分驚恐地向下張望。

「麥捆被可怕的旋風捲入地洞,

監工和他們的助手,拿木叉的僱工,

一點也幫不上忙:

那羊圈和山羊,那磨坊,

那打穀場,還有它的主人,馬兒和趕馬的,都被那深淵大口吞沒!」

「你害得我發抖!」可憐的米赫爾說道。「啊,可憐的小姐,這還不算糟!

當你明天路過那裡,

也許會怪我像個瘋子胡言亂語;

你會看見鯉魚和白鰷在碧水中游逛,水鳥在葦叢中歌唱。

「但是在八月聖母節的日子,

太陽從群山之上升到最高時,

若你將耳朵湊近地面,

留心看著那清泉,

便會發現它慢慢地變為渾濁,

由於陰暗的罪孽;

「一個幽怨的聲音那麼驚悚,

從不安的地下傳來,好像嗡嗡的蒼蠅;

接著像滴答的鐘表,最後變成駭人的吵鬧,在水草中大喊大叫。

那聲音甚是可怕,

就像一個人在對著大缸講話!

「接著傳來那些瘦馬們痛苦的蹄聲,

疲倦又沉重,

踏在堅硬、乾燥的地面上,

往來回蕩著,活脫脫就像夏日的打穀場,那粗魯的監工罵不絕口,

不斷用鞭子為它們加油。

「但是,當那神聖的太陽落下山去,

那瀆神的咒罵聲漸漸停止,

水草中恢復了寧靜。

再也聽不見悲傷的跛腳馬兒的咳嗽聲,鳥兒站在蘆葦梢上,

重又開始了那甜蜜的歌唱。」

那小兒郎挎著小筐,

在米赫爾前頭,一路邊走邊講;

玫瑰色的夕照,

映著藍色的懸崖和群山的海角,

在黃昏的天空下,勾勒出它的輪廓,那般高遠、清澈又祥和。

那紅彤彤的大火球收起它的光芒,向上帝降下的安寧投降,

從那沼澤、大湖和瓦倫格的橄欖樹,從那羅納河上撤出;

遠方的收割者起身舒展著脊樑,

酣飲著海風送來的清涼。

望見他們的營帳在微風中輕顫,

那孩子開始叫喊。

「你可看到那棵白楊,親愛的小姐?

那爬在樹上的,豈不正是我的兄弟諾特?」他不是在抓知了,

便是向著沼澤將我望瞧。

「啊,他看見我們啦!我的姐姐潔塔,

將他背在肩上跑回家;

他們這樣急急匆匆,

準是回去告訴媽媽,快快煮起鮮美的魚羹【注:魚羹,普羅旺斯美食中一道美味的例湯,由多種魚兒熬成濃汁,澆在麵包片上食用。】哦,她正在船上斜倚著身子,

摘著剛剛撈起的鮮魚。」

緊接著,兩個人一齊爬上河岸,

那強壯的漁夫高喊,

「妙極了啦!我的太太,瞧瞧我們的小安德倫!我十分相信,

他將成為漁人中的國王,

因為他已經逮到了那鰻魚中的女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