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克勞

啊,誰能遏制它的怒氣,

當母獅回去,

卻不見了它的幼崽?

一個摩爾獵人來過,

將它們帶走了。

在他們經過的灌叢中穿梭,它苦苦追尋,拼命狂奔,

卻是白費勁!

咆哮聲中帶著憤恨,

在巴巴里【注:巴巴里,此處指非洲北岸地區。】山巔,

它仍在不斷起身追趕。

那被奪去戀人的少女,也像這母獅一般。米赫爾躺在小小的床榻,

兩手將滾燙的腦袋緊抓。

昏黑的閨房中,只有那群星,

看見這位少女的啜泣,將她無助的呻吟傾聽,「拯救我這悲慘的不幸吧,聖母!

哦,殘忍的命運!啊呀,無情的老父,

「您竟將我踏在腳下。看到我心亂如麻,

也許您的怒氣便會融化!

從前您曾叫我心肝,

如今卻待我像那不聽話的馬駒一般,

將軛具套在我的身上。

這平原為何不是一片汪洋?

「若那樣,這如今害我落淚的富裕的土地,便會淹沒在深深的海底!

若我也是一個流浪的窮人,出生在蛇鼠窩,便不會像眼前這樣難過!

若那樣,有哪位少年向我求婚,

就像我的文森,我便可以答應與他成親。「哦,我誠實漂亮的文森!

如果他們許我以自由之身,

我一定會像那纏繞著橡樹的常春藤,

對你抱著至死的忠誠:

那樣我便不再需要麵包,只要你的擁抱,哪怕從車轍裡飲水都好。」

那可愛的少女躺著這樣抽泣,

心潮起伏,像是有火焰燃燒在她胸膛裡,她回想起歡快的從前,

哦,美好又寧靜!在那明媚的愛情的春天,她依然記得,

文森曾將一句話向她囑咐過。

她叫起來,「親愛的,那一天你來到農莊,對我這樣講,

‘但倘若,有什麼蜥蜴、豺狼或是毒蛇用牙齒傷了你,請記得,

一定要前往那聖所求助,

求告那醫治疾病、聽人哀訴的三位聖母。’

「眼下我便遇上了這無妄之災,

就讓我們去吧,我們必定會帶著安慰回來。」她輕輕地溜下潔白的床褥,

用一把閃亮的鑰匙,開啟了自己的寶庫,那是一口胡桃木打造的櫃子,

雕刻著漂亮的花飾。

她孩提時的小小財寶,盡都收藏在裡面:一頂小心儲存的花冠,

她在頭一次聖餐會上戴過;

一枝薰衣草,許久之前便已經枯萎了;一截燃燒過的被祝聖的蠟燭,

曾經為她將那可怕的遠方的閃電消除。她第一件精美的刺繡作品,

一條漂亮的紅裙,

由她照著自己的身量,一針一線縫製;她將這盛裝穿起;

在上面穿起一件黑色的緊身外套,

比方才的裙子更加美妙,

用一隻金胸針將它的衣襟別住。

她長長的蜷曲的秀髮,像一件褐色的禮服,搭著一雙粉白的肩膀,

她將它們攏起來,飛快地盤上,戴起蕾絲的發帽;

用藍色的帶子將髮髻纏好,

一連纏了三圈,

又在年輕的額頭上戴起阿爾人的花冠。最後她穿起了圍裙,

又將一塊帕子在胸前繫緊。

然而,在這心慌意亂的匆忙之中,

她忘了一件事情,

那遮陰蔽光的普羅旺斯涼帽。

一切停當,她赤著雙腳,

將鞋子提在手中,悄悄地走下了樓梯,將沉重的門栓抬起,

默默向列位聖徒禱告一番,

這少女便走在了黑夜裡面,像風兒一般。夜空的星宿,正以溫和的眼睛,

望著地上人們的行蹤。

那聖約翰的鷹眼,

也如此這般,

在這位傳道者所值守的三顆星兒中,遠遠地放著光明。

沒有云霧來打擾它的寧靜;

一架靈魂的輕車,駛過璀璨的星空,飛翼的雙輪從大地騰起,

帶著祝福飛入天際。

它一點點爬上那明亮的天國的馳道,眾山從下面將它環繞。

米赫爾急急地趕路,

那樣子比馬格羅妮【注:馬格羅妮,從前那不勒斯國王的女兒,曾同普羅旺斯的彼得伯爵私奔。故事中有她所佩戴的寶石被鳥兒偷走,彼得乘船追趕遭遇海難的情節,兩人最後在普羅旺斯破鏡重圓。此前詩節中提及的馬格隆城,便是由她而來。】一點兒也不輸。

後者向海上的浮木詢問,

可曾看見她的愛人,

那普羅旺斯的彼得,海浪將他從身邊帶走,只剩下她在苦苦等候。

這少女來到草原的盡處,

已經可以看見,她父親的牧人們正在擠乳,一些帶崽子的母羊,

被牽至畜欄邊上,

靜靜地給它們褐色的羊羔餵奶。

不時有咩咩的叫聲傳來;

那些不帶崽子的,被牽去一邊的角落。擠乳人在石頭上坐著,

灰暗的身影沉靜如黑夜一般;

他將豐滿的羊乳壓按,

一線長長的溫熱的奶水便噴入木桶,潔白的泡沫升起在其中。

牧犬們靜靜地趴著。

這些漂亮的大狗,毛色如潔白的百合,睡在羊群四周的百里香叢中。

處處盡是夏日的安寧;

遠近的鄉野一樣芳香,

籠罩著同一片繁星點點的天堂。

米赫爾沿著那道柵欄,

悄悄地奔跑著,像一道飛快的閃電,帶著哭聲喊了一句,

「難道,沒人願意跟我同去,

將那保佑所有牧者的三位聖母朝拜?」牧人和羊群聞聲抬起頭來,

卻又縮成一團,低下頭去,

只當作風兒吹過這裡。

狗子們熟悉她的聲音,卻沒有將她叫住。她跑過矮橡樹林,像一隻鷓鴣

穿梭在灌木叢中間,

一切已經被她遠遠地甩在了後面。

她幾乎足不沾地。

一群棲息在橡樹下草窠中的麻鷸被驚起,它們從昏睡中匆忙起飛,

在悲傷又荒涼的平原上徘徊;

齊齊地哀叫著,

「去了也!去了也!去了也!」

帶著結在草葉上的晶瑩的露珠,黎明從山頂降落至低處,

毛絨絨的雲雀,

以甜美的聲音為她唱起讚歌,迴盪在群山的洞窟之中,

那每一座山頭,都像是隨著朝陽在跳動。赤裸裸的克勞平原,出現在她眼前,

遍佈著高大古老的山岩,

若那故事真實可信,

那些愚蠢又可憐的巨人,

妄圖以他們的梯子和手臂推翻上帝,卻被他淹沒在海底。

這些反叛者真是無法無天,

用一根槓桿,

將維多利山【注:維多利山,艾克斯東部的一座高山,又作勝利峰,其名字來源於羅馬將軍蓋烏斯·馬略在此處取得的一場對條頓人的勝利。】撬動,堆在那旺圖山頂,又找來阿爾卑斯幫工,

在那高山的四周,

開鑿出懸崖絕壁的塹溝。

上帝張開手掌,遮蔽克勞平原,

那狂風、颶風和閃電,

像三隻雄鷹,

分別來自懸崖、山洞和海中,

挾著濃密的大霧,帶著可怕的烈怒,捲起磐石向他們猛撲。

野蠻的戰神們吃了敗仗;

那些磐石卻像布丁一樣存留在平原上,多麼空曠、孤獨又喑啞,

任憑風吹雨打,

留著駭人的樣子直至今日。

那米赫爾從她的故鄉上匆匆逃去,

熱烈的陽光照耀著四周的景象,一切都閃著光亮;

草叢中的蟬兒叫聲尖厲,

將它們小小的鑼鼓拼命地敲擊。

沒有樹蔭也沒有牲口,

那些畜群只是冬天在這兒短暫停留,吃上幾頓鹽沼的青草,

如今,它們正享用著更加鮮嫩的食料,躲在阿爾卑斯山坡乘涼。

六月如火的天空罩在那位少女頭上,她像一道飛奔的閃電,

蜥蜴們在洞穴中瞪著灰色的大眼,

竊竊談論,「那奔跑在石礫上的少女準是發了瘋,就連那克勞的沙粒、山頂的杜松,

也會被這天氣惹得蹦跳。」

那些祈禱的螳螂【注:螳螂的慣有動作是將兩隻前足折起來,並舉在面前,故看起來像是在祈禱。】舉著兩隻手兒央求道,

「回去吧,回去吧,朝聖者!

上帝已將清涼的井水為你準備好了,

「為了護住你臉上那玫瑰一般的模樣,

他還為你在樹下遮起了蔭涼。

啊呀,你何苦將自己的額頭交給無情的酷暑?」蝴蝶兒也不能將她勸住。

因為,她正駕著那愛情的翅膀,

在信念的風裡飛翔,

就像那白鷗乘著暴風,

遨遊在艾格毛託的海洋上空。

在鹽角草叢中,幾座牧人留下來的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