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老人

然而,當他看到金黃的穗子曬在自家的場院,便對這老人的職分心足意滿,

容光煥發,在年輕的夥計們面前挺起胸膛,任他們吻著自己粗糙的手掌。

他十分清楚月相可能帶來的變故,

她何時友好,何時發怒,

何時會將莊稼滋養,何時會抑制它們生長;他還能由她猜到天氣的狀況,

察看她的光暈,她蒼白的面紗或火紅的臉盤。鳥兒的來去,三月的寒天,

麵包的黴菌,八月的臭霧,聖克拉拉節的清晨,彩色的幻日,連月的陰沉,

乾旱或是霜凍,一切盡在他的把握之中。

在那令人愉快的年景,

他的挽繩上曾經套著六頭漂亮的牲口。

那是多麼美妙的時候,

土地在沉默的犁頭前劈開,

在太陽下將它黑色的胸膛靜靜地晾曬:那些乖巧的騾子,從來沒有將田壟踏壞,它們似乎對這工作十分喜愛,

對其中的意義甚是明白。它們埋頭向前,弓著脖子,走得不緊不慢。

那耕田的男人走在後面,

緊盯著他的牲口,將歌兒唱在唇間,

用一隻手扶住犁把。

便是如此,這片領地在老拉蒙的經營下,樣樣事情繁榮興旺,

使他看上去像是此間的國王。

他對此很是滿意,抬起頭來感謝上帝,在胸口畫著十字。

漢子們都被打發出去拾柴,

有人去撿引火的乾草;有人將松枝砍來。石桌旁只剩下了兩位老人,

沉默了一陣,安老爹講起此來的原因,「我來到這裡,拉蒙,要向你討些意見;唯有你能幫我解決這大麻煩。

我自己全無主意。

老東家,你知道,我有一個兒子,在此之前他一直很乖,

簡直讓人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但是,那珍貴的寶石也有瑕疵,

溫柔的羊羔也會調皮,

越是寧靜的水塘,越容易叫人上當:

說起我那瘋癲的窮小子,你肯定都不曾想,他居然愛上了一位富家的閨女,

發著毒誓要娶她為妻!

「啊,他這般發誓,像個瘋子!

他戀愛或失望都讓我驚懼。

我向他說明他的愚蠢,你也肯定這樣覺得,

告訴他在這個堅硬的世界,

財富會生出財富,貧窮卻只能變成赤貧。

但沒用!他哭喊著:‘求你去向她的父母提親,「‘告訴他們,比起金銀,更應當將美德尋覓!

告訴他們,我會駕馭耕犁,

也會為葡萄樹剪枝,或是將土地耙松。

告訴他們,莊上的六張鏵犁會有雙倍的收成。告訴他們,我會孝敬老人;

告訴他們,若為了金錢拆散我們,

「‘我和她便要一同死去,像是被活活埋葬。’拉蒙東家,聽我這樣講,

你覺得,我是應該穿起破衣去拜望那少女,

還是瞧著我的孩子絕望死去?」

「嗐,風兒太大就莫要撐帆!

他們兩個也絕不會有什麼危險。

「就是這樣,我敢打十足的包票,老夥計。我要是你,絕不會煩得要死;

既然他這樣發瘋,我一定會對他直說,

‘我的孩子,你清醒一些!

如果是你的熱情在腦袋裡颳起了大風,我便要拿棒槌把你揍醒!’

「老安,驢子叫喚要食吃,

可不能由著它,先得掄起手上的棒子。按著普羅旺斯老一套的家風,

勇敢彪悍,雷厲風行,

應該像暴風雨中的懸鈴木般不動不搖。他們確實也有自己的爭吵,

「但我們知道,在那聖誕節的前夕,

那星空之下的帳子裡,

所有子孫都會端坐在同一位老祖宗四周;由他舉起乾枯顫抖的手,

為在座的後人們施福祝願,

一切的紛爭與不和都會因此冰釋前嫌。「而且還有,孩子對於父親,

應當完全聽順:

若是任憑羊兒帶領著牧人,

遲早撞上狼群,或是別的什麼厄運。

我們年幼時,哪一個流著他的血的兒子,敢跟老子分庭抗禮?」

「父親啊,您這是要殺了我!

我便是被文森絕望地愛著的那一個;

上帝和聖母聽著這話,

我只會把自己的靈魂交給他!」

死一般的寧靜隨著她的言語降下。拉蒙老爹的妻子吉瑪,終於忍不住爆發,

她舉起交叉的雙手,胡言亂語,

「你的話對我們,是何其惡毒的羞辱,孩子!你的愛是一根尖刺,扎著我們的心。

你趕走了阿拉里,那擁有一千隻羊的牧人;你的傲慢將維倫惹惱,

讓那牧馬人白白地走掉;

「還有那家財雄厚的歐瑞阿斯,

你竟然當他是野狗,當他是壞胚子!

那好呀,就跟著你的叫花子到鄉野裡流浪吧!跟著那些怪女人和浪子們瞎跑吧!

像那些算卦的巫婆一樣,

支起三塊石頭的鍋灶,在大橋下煮湯。

「滾吧,吉卜賽女人,你自由了!」拉蒙老爹兩眼冒火,

對那位母親無情的咒詛絲毫不加阻攔。他粗糙的眉毛下射出閃電,

他的憤怒像洶湧的洪流從高山上流下,將一切阻攔的堤壩沖垮。

「你媽媽說得對,滾吧,滾去遠方!

帶著你的風暴四處浪蕩!

啊不,你哪兒都不能去!你應該留在家裡,等著吧,我要用鐵鏈拴住你,

就像對付不聽話的牝馬!

將韁繩的鐵環穿在你的鼻子底下!

「就算你因此患上病怏怏的悲哀,

凋謝了臉上玫瑰的光彩,

就像山坡的白雪,被太陽曬得完全消沒,我也不會放你走的!

記住吧,米赫爾!

像頑固的灶灰結在鍋底,

像羅納河的大水漫過河堤,

像一支豁亮的蠟燭,是我將這個家統治,你絕不會再見到他!」

米赫爾大顆的眼淚簌簌流下,

像雨水從草葉上滑落,

像熟透的葡萄在暴風前顫抖瑟縮。

那老人繼續道,「還有你,安布羅伊!你這該死的東西!

難道不是你攛掇著自己的混賬兒郎,在破窩裡謀劃了這勾當?」

安老爹按捺不住跳起來,

「啊呀,上帝!你給我聽一個明白,

「我們雖然身份卑微,心地卻無比高貴!誠實的貧窮並不可恥汙穢!

我也曾在戰船上為國服役四十餘年,

出入在怒吼的炮火間,

在我剛剛學會撐船的年幼時候,

便加入瓦拉布雷格的艦隊,去征戰遨遊。「我曾見那遙遠的梅林達的帝國,

也隨老薩船長到印度去過,

在那場浩大的戰爭裡面,

我曾經帶著使命將世界跑遍,

那位南方的將軍【注:南方的將軍,指拿破崙。】用我們獵獵的猩紅旗幟,

掃蕩過他征服的土地,從西班牙一直到俄羅斯,「聽見他的鼓聲,全地都要誠惶誠恐,像楊樹搖撼在颶風之中;

我曾見識過那恐怖的航程、可怕的船難,有些事情比這更加悲慘,

我都一一經歷過。

我保衛了這個祖國,卻一身落魄;

「四十年征戰一無所得,

被富人們嗤笑,沒有尺土可以耕作。我們吃得像狗一樣,頭枕嚴霜,

忍著艱苦前去打仗,

一切都是為了捍衛法蘭西榮耀的名聲。卻從沒有人將它尊重!」

說罷,安老爹將自己的大氅摔在地上。「你有什麼功勞可講?」

老拉蒙問道,帶著嘲諷的腔調。

「我也曾聽過轟鳴的大炮,

在那土倫河谷間,

阿科爾橋就坍塌在我的眼前,

「我也曾見過埃及那血染的沙場;戰爭結束,我們回到故鄉,

像尋常人一樣將整個身子撲在田地裡,耗盡了心血和力氣。

等不及天亮就起身忙碌,

月亮出來,卻還在將鋤頭揮舞。

「人家都說土地慷慨。這沒錯!

但若不是用力敲打,榛子也不會自己掉落。這樂土上的每一團泥塊,

都由我辛辛苦苦掙來,

如果有誰丈量過這一片土地,他便會知道,

我額頭上流出汗水有多少。

「難道我應當像阿普特【注:阿普特,普羅旺斯地區沃克呂茲省的一個市鎮,後文的「聖安」是當地的主教堂。】的聖安一樣無動於衷?」難道我像那半人馬【注:半人馬,希臘神話中半人半馬的人物形象,此處為拉蒙講述自己辛苦勞作的形容之語,與半人馬的形象寓意並無關係。】一樣拼命做工,

掙來興盛的家業,

在眾人眼前贏得體面的生活,

卻應當將我的閨女白白嫁給一個乞丐,

一個睡在草垛上的無賴?

「願你和你的狗兒遭上帝的雷劈!

快快滾吧!我一定把我的天鵝留在家裡。」這難聽的話兒終於完畢;

安老爹起身,將大氅從地上拾起,

支著他的手杖說道,

「但願你想起這日不會懊惱!啊,上帝!

「願他的慈愛和使者保佑那載滿橙子的船隻,將這潮水安穩地渡過去!」

他說罷便走入夜幕之中,

那柴堆上的火焰,藉著疾風燒得通紅,

像一隻彎彎曲曲的羊角,

照見那老流浪漢的身影從旁邊走掉;那些收穗子的正圍著它快活地跳舞,

昂著腦袋,抖著肩背,跺著腳步,火光映在他們臉上,

一陣陣夜風吹過,木柴劈啪作響。燃燒過的紅炭乒乓地掉落在火盆中,

夾雜著悠揚的笛聲,

像是麻雀兒在林子邊上歌唱。

啊,人人敬愛的聖約翰!當你前來造訪,卻讓這蒼老的大地飽受驚動!

火星漫卷著飄上空中,

肅穆的鼓聲在不停地咚咚敲打,

像海上平靜的浪花。

接著,這些皮膚黝黑的割麥人揮起鐮刀,在火堆上來了三個大跳,

又將一大串蒜頭扔進炭火裡,

空中隨即氤氳著香氣,

他們手執龍牙草和聖約翰草靠近火堆,從此受了祝福,除去了汙穢。

「哦,聖約翰!」這歡呼一連喊了三遍,火堆照亮了高山和平原,

像是黑夜在四處撒下的無數的星星。

想必,那位聖者正端坐在穹蒼之上的天庭,將這由大風吹送去的香火,

饕餮地享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