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還未降臨,就有人開始往皇家花園走去。人們穿著漂亮的衣服,頭上戴著花冠,很愉快地唱著歌,他們喝了很多酒,搖搖晃晃地朝著目的地走去。臺克塔路上、埃米留斯橋上、臺伯河對岸、凱旋路上、尼祿競技場的四周圍,一直到梵蒂岡小山,到處都能聽到「火刑柱!極端嫌疑犯!」的叫喊聲。在這個城市,他們很多都見過被燒死在柱子上的人,但是誰也沒有見過一下子有這麼多的人。尼祿和蒂傑裡奴斯不希望疾病從監獄裡傳出來,蔓延整個城市,所以決定快速地解決這些基督徒們,只留了幾十個人準備進行最後的壓場比賽。所以當人們進入花園的時候,一下子嚇呆了。在這個廣場上,包括叢林間、草坪、灌木叢、池塘、田地,還有所有的大道、小路上,都插滿了塗著瀝青的柱子,上面綁著許多基督徒。有些地方,人們可以看見好多柱子和裝飾著花朵、桃金娘、常春藤的人,凸凹不平的道路一直伸延到很遠,在人們的眼裡,那些近處的珠子就像船杆一樣,而遠處的柱子就像木杖那般的小了。數目是如此驚人,以至於超出人們的想象。這樣的一個場面就像整個民族被綁在那裡。有些人,或者是被一些人的形象或者是被某個女性引起了好奇心,就會走過去觀看,瞅瞅他們的臉、花冠或者和他們有關的東西,之後又向更遠的地方走去。他們有時候會自言自語:「罪犯的數量已經達到這種地步了嗎?還有那麼小的孩子,他們會點火嗎?」他們很是奇怪,不久又憂心忡忡。
這個時候天慢慢地黑下來,天上點綴了一些星星。每一個柱子旁邊都有一個奴隸拿著火把在那裡站著,當他們聽到開始點火的哨聲時,就會將手中的火把丟在柱子底部。柱子底部有一些沾了瀝青的曬乾的草,所以很快就燃燒了起來,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可見火勢是多麼猛烈。那些藤條一直纏著犧牲者的腿部,所以一時間,市民們都沒有出聲,只聽得到那些犧牲者們痛苦的叫聲和呻吟聲。但是也有一些基督徒,他們看著天空,開始唱著讚美歌,人們就那樣靜靜地聽著。比較矮的柱子上,一些小孩子扯著嗓子在那裡叫著媽媽。這個時候,就算是再心狠的人也在心裡升起了一絲恐懼。那些喝多了的人,當他們看到那些孩子小小的腦袋,還有純潔的面容痛苦地皺在一起不成樣子的時候,或者是看見那些被濃煙嗆得昏死過去的孩子的時候,他們的心裡升起了一陣一陣的寒意。可是,火焰繼續上升著,不時地燃燒著那些花冠上的花瓣。火焰照得整個花園就像白天一樣,叢林、草地還有花卉是那樣明亮,池塘裡的水泛著光,樹上的葉子已經變成了薔薇色,所有的東西都能夠很清楚地看到。當肉體燒焦的味道散發出來的時候,就有奴隸出來將準備好的香料和沉香撒在那些柱子周圍。到處可以聽到犧牲者的叫喊聲,不知道人們是在同情他們呢,還是那樣的情景取悅了他們,喊聲不斷地在增加。火焰繼續燃燒著,都燒到那些基督徒的胸口了,他們的頭髮已經被點燃,使他們幽暗的臉上添上一層黑紗,之後又噴射得更高了,像是為了慶祝這次事件主使者的功績一般。
比賽剛開始時,尼祿就乘著一輛極其豪華的雙輪車,在皇家花園裡行駛著。他穿著綠色騎士服,打扮得就像一個戰車手一般,因為那衣服只有皇帝和宮廷裡的人才能穿。他的車子後邊跟著一些穿著很豪華的大臣、元老院的議員和僧人,還有一些巴克斯的信徒,他們都光著身體,戴著花冠,手裡還拿著酒壺,其實有很多人已經喝得不像樣了,他們在那裡大叫著。在他們的身旁有許多樂師,打扮成畜牧神和薩特爾的樣子,有的彈著琵琶,有的吹著豎琴,有的吹著笛子,還有的吹著號角。有一些戰車上,一些貴婦人和女孩子們坐在裡邊,她們同樣喝了很多酒,將自己的衣服扯得亂七八糟的,在戰車的外邊,有一些人甩著絲帶跑著,有些人在那裡敲著鑼鼓,還有一些專門撒花的人。各種各樣的人跟隨著,在這條大道上,在煙霧和人體火炬中,那些喝多了的人在那裡叫喊著,緩慢地行進著。蒂傑裡奴斯和基羅留在尼祿的身邊,尼祿想看見基羅害怕的樣子,他自己駕著車子,看著那些被燒焦的基督徒,聽著人們的叫喊聲,就更放慢了行駛的速度。他高高地站在戰車上,周圍的人們顯得是那麼弱小,在明亮火光的照射下,加上他頭上戴了一個很大的代表著勝利的皇冠,那樣的他比別人高得更多了,就像一個巨人一般。他是如此壯實,那粗粗的胳膊向前方拉著韁繩,就像在給人們送祝福一般。他的臉上始終帶著笑,就像太陽或者是神明一般照耀著下邊的人,他有權又有勢,但是同樣的,他也如此令人害怕。
他就那樣走一會兒停一會兒,有時候看見一個女孩子,看她的乳房在大火的燃燒下慢慢地變小,或者是那小孩子,看他那童真的臉孔被燒得不像人樣。觀看完後,他會繼續前進,而他的身邊是一群瘋癲的人。有時候他會向人們鞠躬彎腰,有時候他會將身體往後彎,緊緊地扯著韁繩,和蒂傑裡奴斯說上幾句話。不久,他到了一個分岔口,就停了下來,那裡有一個很大的噴泉,他跟身邊的人說了一聲,就跑到了人群中。
市民們對著他亂叫亂喊歡迎他。那些巴克斯信徒、山林女神、元老院議員、皇親國戚、僧侶、畜牧神、薩特爾以及士兵們,馬上就將他包圍起來,整個圈子亂鬨鬨的。而蒂傑裡奴斯和基羅依舊待在他的身邊,他們沿著水池散步,水池邊有很多的柱子,他對每個柱子都評價一番,但不是評價那些基督徒,而是想愚弄一下那個臉色極難看的基羅。不知不覺中,他們又停留在了一個柱子前面,那個柱子上裝飾著桃金娘和常春藤,大火才燒到那個基督徒的膝蓋,但是因為燃燒的煙霧遮住了他的臉,所以他們並未能看清那人的臉。但是不多時,微風將那些煙霧吹散,才看清那人的臉,那是一個老頭,白白的鬍子在他的胸前隨風搖擺。
一看見那個人的臉,那個希臘人一下子像蛇一樣蜷了起來,從他口中發出一些不像是人發出的叫喊聲。
「戈勞庫斯!戈勞庫斯!」
那個從上邊看著他的,正是醫生戈勞庫斯。
戈勞庫斯還在活著。他的臉上滿滿的全是痛苦,他正努力地低著頭,想要看看那個將他害成這個樣子的劊子手——他搶了他的妻子和孩子,還讓人追殺他,當以主的名義寬容他之後,他又將他送上了死亡的道路。一直都沒有人做過這樣令人覺得可怕的傷害,他給他帶來了這麼深的仇恨。現在他在瀝青柱子上被大火燃燒著,而那個出賣他的人就在下邊,一直緊緊地盯著基羅的臉。就算偶爾有煙霧將他的雙眼遮住了,那個希臘人也能感覺到他緊緊地盯著自己的眼睛。他想要站起來、想要逃跑,卻沒有力氣。他覺得自己的雙腿就像被灌了鉛一般,又似一隻無形的手將自己緊緊地按在那裡不能動彈一般。他覺得他已經不是他自己了。他感覺自己的心裡有什麼東西快要吐出來了,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消失,他覺得自己的身上有了不一樣的血液和疼痛,他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尼祿、貴族和那些大臣們……都在慢慢地消失。他的眼裡除了那個在上邊受著火刑的老人外,什麼也看不見,就像是一個令人害怕的無底黑洞一般。那個醫生把自己的腦袋低得更低了,依然那樣看著他。所有人都覺得他們倆之間一定有過什麼交集,他們沒有再笑,因為那個希臘人臉上的表情是那麼令人害怕:就像是他自己被大火燃燒著一般,那樣痛苦和害怕,他的臉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了。只見他猛地站了起來,向上伸展自己的胳膊,口中發出悲痛欲絕的聲音,叫道:
「主啊,寬恕我吧!戈勞庫斯!」
旁邊的人都沒有說話,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們,心裡一片寒意。
戈勞庫斯的頭輕輕地動了動,之後人們可以從那高高的柱子頂部聽到一陣近乎呻吟的聲音:
「我寬恕你……」
那個希臘人的臉一下子低垂下來,之後他就那樣猛地跪在地上,像受傷的野獸般嘶吼著,從地上抓起一些泥土撒在自己的腦袋上。這時柱子上的火燒得更加猛烈,已經燒到醫生的胸口和腦袋,燒斷了他頭上的花冠,燒著柱子頂部的絲帶,在下邊的人看來就像是燃燒了一團易燃的物體一般。
之後不久,那個希臘人的臉就像變了一個人一般,至少在其他人看來是那樣的。他眼睛裡的光輝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就連他的額頭也帶著一些喜悅:不久之前的基羅還是那麼膽小、懦弱,但是現在他就像是被神附身了一般,或者說像是一個高僧,他馬上就要揭露一個之前從未有過的騙局。
「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已經神志不清了嗎?」有人在那裡大叫道。
但是他卻不理他們,只是轉過身面對大批群眾站著,然後舉起自己的右手,發出了響徹天地的吼聲,那樣的聲音就算那些站在最後邊的群眾也能聽到:
「羅馬的居民們!你們被騙了!我可以用我的性命擔保,這裡所有犧牲的人都是無辜的,並且我知道縱火的人,他就是——」
他將自己的手指向皇帝。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那些大臣們就那樣呆呆地站在那裡。那個希臘人一直站在那裡用他那發著抖的胳膊,一直對著皇帝。沒過多久,人們就像突然清醒了一般,迅速地奔到基羅的面前,他們想要更加認真地看清他的長相,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有一些人大叫著要把他抓起來,還有人在那裡很痛苦地叫道:「我們完了!」他們朝著尼祿的方向叫道:「青銅鬍子!他是一個殺了自己母親的傢伙!他是一個放火者!」場面越來越混亂,巴克斯信徒們不要命地叫著,之後迅速地跑進了戰車。有幾根被燒完的柱子倒了下來,火星四射,場面更加混亂了。那個希臘人順著人流,進入了花園深處。
到處都是燃燒完的柱子,就那樣隨意地倒在地上,到處瀰漫著煙霧的味道和人體被燒焦的臭味。慢慢地,有些火苗開始熄滅,花園也開始變暗了。人們是那麼驚慌,他們心裡害怕得要死,急急忙忙地朝著大門的方向奔去。人們談論著剛才的事情,各種各樣的說法。有的人說尼祿被嚇昏了,有的說皇帝已經承認是他親自下令火燒的羅馬,還有人說皇帝生了很嚴重的病,最後還有人說他像一個死人一樣被人抬上了戰車。他們也談論那些犧牲者:「不是他們燒了我們的城市?那麼他們為什麼要流那麼多的鮮血,還得到那樣的冤情呢?那些神明會不會為他們報仇?要怎樣做才能得到他們的寬恕呢?」人們一致認為那些犧牲的人是無罪的。女人們看到那麼多的孩子被野獸撕碎、被釘在十字架上,或者是捆在柱子上被火燒,她們對其很是同情。之後,那些同情聲轉變為對尼祿和蒂傑裡奴斯的詛咒。突然,有人停了下來,問了一個他自己或者旁人也不知道的問題:「他們受了這麼多的磨難,還那樣勇敢地面對死亡,是什麼樣的神給他們的信心啊?」他們不能明白,所以只好不說話,各自慢慢地回家去了。
那個希臘老頭在大花園裡不知道該去何處,就那樣漫無目的地走著。這個時候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快死的人,是那樣的虛弱不堪,沒有什麼可以救得了自己。有時他會因絆到那些沒有燒完全的人而摔倒;有時他差點被那些掉下來的火星砸到;有時他會坐下來一臉迷茫地看著那些燒得破落不堪的景物。這個花園幾乎沒有什麼火光了;那輪明月在支離破碎的樹杈間移動著,從縫隙間照射到地面,道路上到處都是一些燒焦的屍體,他們就像一塊木炭。但是在朦朧中,基羅好像看到那個醫生的臉,那雙眼睛還是那樣定定地看著他,所以他不敢去明亮的地方。之後,他又從那些陰暗的地方走了出來,就像是有人在後邊推他一般,使他朝著戈勞庫斯死掉的那個地方走去。
突然有一隻手猛地抓住他的肩膀。
他害怕地轉過身來,就看見一個不認識的人站在自己的面前,他不由得大聲地叫喊:
「啊,什麼人?你是誰?」
「我是使徒保羅,塔爾蘇斯的。」
「你要幹什麼?我是被詛咒的傢伙!」
保羅答道:
「救你!」
那個希臘人靠著一個樹幹坐著。
他已經沒有力氣了,身子就那樣癱軟著。
「我是一個無法被寬恕的人!」他的聲音是悽慘的。
「上帝曾經在十字架上寬恕了一個有悔意的歹徒,你聽過嗎?」
「我做了很多錯事!」
「你如此痛苦,我會給你做一個真理的見證。」
「啊,基督啊!……」
「基督會在他自己臨終和遭受慘痛的時候饒恕一個歹徒,那麼又怎麼會不寬恕你呢?」
那個希臘人像發瘋了一樣抓著自己的頭髮,
「寬恕我?怎麼會寬恕我呢?」
「我們的主是慈悲的。」
「會嗎?」希臘老頭一直在說著這話。
他自己在那裡喃喃噓噓地說著話,就像是一個不能控制自己痛苦的病人一般。
使徒見他那樣,就對著他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