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往何處去 顯克維支 第1頁,共2頁

裴特洛紐斯離開了皇宮,他讓人抬他去卡里內郊區的自家宅子裡。這兒沒有被大火燒著,因為那個房子前方有一個不大的色西利祠堂,其他三面都被花園包圍著。

對於那些被大火燒得沒有了家產的,還有那些沒有了大量珍藏品的皇家貴族們來說,裴特洛紐斯算是很幸運的了。大家一直都認為他是命運女神最喜愛的孩子,就連皇帝陛下也對他同別人不一樣。

但是現在,他這個寵兒也得考慮一下自己將要面臨的問題了,他覺得命運女神現在就如同那個將自己孩子吃掉的克洛諾斯一樣反覆無常了。

「如果我的房子在這次的大火中沒了,」他自己在那裡嘀咕道,「我的哥林多青銅、伊特魯利亞花瓶、寶石與亞歷山大玉器全沒有了,陛下也許就會忘了我這次的過錯。藉著波盧克斯起誓!那樣的話,現在禁衛軍的掌管者就看我的意願了。那麼我將要告訴人民,蒂傑裡奴斯是這次大火的主使者,事實也是這樣,我要給他穿上‘痛苦的緊身衣’,把他交給人民,那樣還能救基督徒,還能重建這個城市。誰知道,未來美好的日子會不會到來呢。就算是為了維尼裘斯,我也要得到那個職位。要是太累了,還可以讓他指揮——那樣的話就是尼祿也是沒有辦法的……要是維尼裘斯一高興,說不準就把禁衛軍都變成基督徒,當然還有尼祿。那樣的話,我也沒什麼壞處啊!尼祿是信神的,他講理,還有善心,這樣的話,真是不可思議呢。」

他總是很淡定,沒有十分在意的東西,對此他笑了笑。過了一會兒,他又想到了一些其他的事情。他覺得他現在好像在安修姆,而且正在和塔南蘇斯的保羅談話:「你們總是說我們是你們的敵人,但是,你能夠回答我嗎,裴特洛紐斯:假如尼祿成為一個基督徒,我們的教義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那麼你們的生活不是更好、更安全嗎?」

想了這麼多,他又開始嘀咕了:「藉著卡斯托發誓!無論他們殺多少個基督徒,保羅的身邊也會出現更多的基督徒,因為他是對的,要不人世間就只是一個充滿了骯髒的地方……但是誰又能知道未來呢?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的。而自己,學了那麼多的東西,但還是沒有變成壞人,也許我也要在我的手腕上劃出一道血印……不過這樣的結局也是預料到的,就算不這樣,也會有其他的差不多的結局。我不想離開我的歐妮姬和那名貴的米里內敞口杯。我可以放歐妮姬自由,那個杯子就跟我陪葬吧……不管什麼情況,我都不會將它留給青銅鬍子的。維尼裘斯,我也為他感到難過。儘管我已經不再如此厭煩這個世界了,但是我已經知道該做什麼了。生活雖充滿希望,卻有那麼多卑鄙無恥的人。一個人活著就應該知道最後會怎麼死掉。儘管我是貴族,但我是一個更懂得享受生活的人。」

想到這兒,他無所謂地抖了一下肩膀。

「也許他們認為我現在已經害怕得雙腿發抖,連頭髮都已經豎起來,但是沒有,我回了家之後,就用堇花水洗一個舒暢的澡,還讓歐妮姬給我抹一些香油,然後又在吃飯的時候叫人為我唱安臺米奧斯親自編寫的《阿波羅讚美頌》。我以前就這麼認為:死亡這種事,不用我們去思考,因為死亡是不會按照我們的意願的。假使天堂什麼的確實存在,裡邊還有一些沒有靈魂的魂魄,那也許是一件值得讚歎的事情……那個時候歐妮姬也會來,我們會在美麗的原野上一起漫步。我會在那個世界生活得更加美好……這裡的人都是那麼的愚蠢,或在做生活的丑角,或是一些騙子,還有更多的是一些沒有什麼趣味和才華的卑鄙小人!就算有再多的‘風雅大師’,也不能將特里馬爾空【注:特洛紐斯作品中的主人公。】變成貴族。藉著普西芬尼發誓!我的生活真是糟糕透了!」

他也很奇怪,不知道是什麼早已將他們與他分離開了。他和他們在很久之前就已經認識了,他們有什麼想法他也是知道的,但是現在,他發現他們已經不在他的世界裡了,他更加蔑視他們了。說實話,他已經厭煩他們了。

他再一次思考他現在的處境。他是聰明的,他清楚死亡還不會發生在自己的身上,皇帝也是想利用這次機會的。雖然他說了那些關於友情和寬容的話,也說得那麼有理,但是是用了心思的。他竟然當眾說了那樣的話,那麼至少現在他是沒事的。「現在皇帝一定會找理由,在他找到這樣一個理由之前,應該還有一些時間。或許,他現在正準備找基督徒舉辦一次競技比賽,」裴特洛紐斯在那裡嘀咕著,「也許,在那之後,我的危險才會到來,很有可能,我現在已經不用再想著該怎樣過自己以後的生活了。現在最重要的是維尼裘斯的安危。」

他是絕對要救他的,所以現在裴特洛紐斯就只想解決好維尼裘斯的麻煩。

到處都是荒廢的土地、房屋,卡里內郊區也是那樣,僕人們把裴特洛紐斯的轎子抬得很快,但是他還想讓他們更快一些,這樣可以讓他更快地回到家。維尼裘斯的公館被大火燒燬了,現在和他住在一塊兒,這個時候他還沒有出門。

「你今天有沒有去看過黎吉亞?」裴特洛紐斯看到維尼裘斯的時候馬上問道。

「我才去過她那裡。」

「我說著你聽好了,什麼也不要多問。就在剛剛,尼祿他們商量著要嫁禍他們,說他們是縱火犯。也許馬上就會下令搜查。你趕緊帶著黎吉亞他們去阿爾卑斯山,去非洲也行。必須馬上走,這裡離外臺伯河區要比帕拉修姆宮離外臺伯河區遠一些,所以你們要趕在他們到那裡前離開。」

維尼裘斯是個軍人,還是很聰明的,所以什麼都沒有問,節省著時間。他的眉微微皺著,面上佈滿嚴肅且不畏懼的神色,認真地聽著裴特洛紐斯的話。他的天性讓他在危險面前毫不畏縮,他對防範和鬥爭已經有所準備了。

「我馬上行動。」他說道。

「等等,帶上一些金子和武器,還有其他的基督徒。在危險時刻,可以救她。」

維尼裘斯這時已經走到門口了。

「派人回來給我報信。」裴特洛紐斯大聲在維尼裘斯身後喊道。

客廳裡又只剩裴特洛紐斯了,他在前庭的柱子旁來回走動著,想著快要發生的事情。黎吉亞和黎努斯好像又回到原來的住處,外臺伯河的許多地方都沒有被大火燒燬,而那所房子也倖免於此。但是這樣的事情,現在卻是不利於他們的,若非如此,他們還可以混在人群中,那樣尼祿就不會那麼容易找到他們了。他想,帕拉修姆宮裡應該不會有人知道他們現在住在哪裡,所以,維尼裘斯一定可以趕在他們之前找到黎吉亞的。他知道蒂傑裡奴斯一定會盡可能抓到大量的基督徒,可能會把整個城市都佈下網的,這樣就會把禁衛軍分成許多股。要是隻有十幾個人去抓她,那麼不用擔心,烏爾蘇斯一個人就可以捏碎他們的脖子,還有維尼裘斯,應該不會有事的。這樣想著,他就放下心來。但是,帶著武裝和禁衛軍對抗,就如同和尼祿作對。裴特洛紐斯明白,如果皇帝不怪罪維尼裘斯,那麼他一定會報復在自己身上,但是現在他一點兒都不在乎了。而且,要是可以揭穿皇帝和蒂傑裡奴斯的詭計,他就更高興了。他一點也不在乎要用多少金錢和人手來完成這件事。還有,在安修姆的時候,塔爾蘇斯的保羅已經使很多奴隸改變了對宗教的信仰,他確信,在對基督徒的保護上,那些奴隸們一定會很熱情,並且很忠心。

歐妮姬走了進來,同時也打斷了裴特洛紐斯的思緒。看到她,他心中的所有煩心事一下子煙消雲散了。他忘了尼祿,忘了他現在的煩惱,忘了那些墮落的貴族大臣們,忘了那些不利於基督徒的計劃,更甚是維尼裘斯跟黎吉亞,他統統都忘了。現在,他的眼裡只有那個向他走來的完美女神,她的身上穿著一件又薄又長的堇色紗衣,衣服中隱隱約約露出的肉體像薔薇一般美麗。她用自己的靈魂仰望著、愛慕著他,總是希望得到他的撫摸,裴特洛紐斯這樣看著她,她覺得自己是在被他讚美著,她很快樂,並且因此而羞紅了臉,好像她不是他的情人,只是一個純潔的女孩子。

「歐妮姬啊,你想對我說什麼呢?」裴特洛紐斯伸出胳膊看著她說道。

她走到裴特洛紐斯身邊,低下他最喜歡的金色長髮,回道:

「老爺,安臺米奧斯來了呢,他的歌唱班在等著您呢,您是否現在就聽呢?」

「等等吧。晚餐時間再讓他唱,就讓他唱《阿波羅讚美頌》,儘管現在到處都是一片荒蕪。藉著帕佛斯島上的叢林發誓!在看到你穿這件衣服出來時,我還以為是阿弗洛狄忒披上了一片美麗的天空,出現在我的眼前。」

「老爺啊!」歐妮姬說道。

「過來我這邊,歐妮姬,我想抱抱你,你的嘴唇我也要……你是愛我的嗎?」

「我愛誰也不會像愛你這樣痴迷。」

她邊說話邊用嘴唇親吻著他的嘴唇,同時在他的擁抱中喜悅地抖動著。

過了許久,裴特洛紐斯看著她說道:「要是我們分開的話……」

歐妮姬的眼睛裡很快充滿了恐懼:「不要,老爺,不要說……」

「別擔心!……我們說不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

「我不想離開你……」

裴特洛紐斯連忙轉移話題,說道:

「花園的草地上是否還有日光蘭?」

「樹木和花草都被大火烤焦了,就連桃金娘樹上的葉子也全掉了下來,現在的花園根本就沒有一絲的生機。」

「這個城市也仿若死城一般,並且不久就要變成墳墓了。你是否知道,掠殺基督徒的命令就要下來了,可能還會有一場屠殺,也許會死很多人。」

「老爺,他們為什麼要那樣做呢?基督徒是那麼善良、仁慈。」

「但是那些人卻不那麼認為呢。」

「海邊應該更適合我們。你那雙眼睛是如此神聖,不能看見那麼多的鮮血。」

「完全可以,但我得馬上洗個澡。你給我的肩膀擦一些香油。對愛神的寵兒發誓!為什麼我以前沒有發現你這麼美麗呢。我將命人為你造一個像貝殼一樣的浴缸,那樣你躺在那裡的時候會像一顆完美的珍珠一般……跟我走吧,我的歐妮姬。」

他出去了,一個鐘頭後,他們兩個人坐在了擺放著許多黃金盃的餐桌前。兩人的頭上都戴有花環,眼睛都有些朦朧。他們被一些打扮得像丘位元一樣的男孩子守候著。他們拿著用常春藤花紋的酒杯,酒杯裡盛滿了葡萄酒,聽著安臺米奧斯指揮的歌手唱歌,在豎琴的伴奏下,怡然自得地聽著《阿波羅讚美頌》。在宅子的外邊,還有許多冒著濃煙的廢墟,一陣陣大風吹起大火遺留下來的死灰,但是,這些又與他們有什麼相干呢?目前,他們是快樂的,有屬於他們的愛情,這麼美好的時光使他們就像活在神話中一般。

但是,這首美妙的歌曲還沒有唱完,被委任為前庭管事的奴隸就走了進來。

「老爺,」他的聲音有一些顫抖,「有一個人帶領了許多禁衛軍停在門外,他們說是得到皇帝的命令要求見你。」

歌聲與豎琴的聲音一下子停了下來,所有的人都害怕極了,因為尼祿給他們的通知一般都是不會讓禁衛軍來的,但是現在,還不是一個禁衛軍,那麼這次,在這種情況下,一定不會是什麼好事情。只是裴特洛紐斯顯得非常從容,至少表面是這樣,他仿若被人打擾了自己吃飯一樣,不耐煩地說道:「怎麼這麼煩,都不能讓我平靜地吃完飯。」

又對著前庭管事的說:「告訴他,可以進來。」

那個管事的走了出去。過了一會兒,門外又響起了很重的腳步聲,進來一個人,裴特洛紐斯知道他,是阿佩爾,一身的武裝,頭上還戴有鐵盔。

「尊貴的裴特洛紐斯大人,」阿佩爾說道,「我帶來了一封皇帝陛下的信。」

裴特洛紐斯緩慢地伸出他那漂亮的手,接過信,看了一眼,然後將它輕輕地遞給了歐妮姬。

「陛下請我今天晚上去聽他寫的新詩——《特洛伊之歌》。」裴特洛紐斯說道。

「我只是按照命令送信到這裡來。」阿佩爾說。

「是的。但是,阿佩爾隊長,你難道就不停下來坐一下,喝一點兒葡萄酒再走?」

「謝謝您,大人,我也很想喝一杯再走,還可以祝您長壽,只是我現在還有其他的任務,不能停留太久。」

「為何是你來這裡,而不是奴隸來呢?」

「大人,我也不很明白,或許是陛下覺得我可以順路吧。」

「嗯,我想到了,」裴特洛紐斯說道,「是為了搜捕基督徒吧。」

「大人,是這樣的。」

「你們這次行動已經開始多久了呢?」

「中午之前就有隊伍出發了,好像是到外臺伯河區那裡的。」

阿佩爾這樣說著,然後端起一個杯子,撒了一點兒酒出來向瑪爾斯表示敬意,而後喝光了它,又對著裴特洛紐斯說道:「大人,願眾神保佑你健康如意。」

「酒杯你帶走吧。」裴特洛紐斯對他說,而後又指示安臺米奧斯繼續唱《阿波羅讚美頌》。

「尼祿同我和維尼裘斯在開玩笑呢,」豎琴的聲音又一次響起的時候,裴特洛紐斯這樣想到,「我很清楚他的陰謀,他想叫阿佩爾送個請帖恐嚇我。到了晚上,他們肯定會問我,今天是怎樣招待阿佩爾的。哼,你這個麻木不仁、歹毒的人啊,我絕不會讓你好過的。我瞭解你,你怎麼可能會讓我好過呢?你是不會放過我的,我就知道。但是你不可能看到我在你面前露出可憐的樣子,也別想從我臉上看到害怕和卑微。」

「老爺,陛下寫著:‘有興趣的話就來吧。’」歐妮姬對裴特洛紐斯說道,「你去嗎?」

「當然,我一定會認真聽他的新作,」裴特洛紐斯回道,「我一定會去的,更重要的是維尼裘斯沒有去。」

之後,裴特洛紐斯依舊用著自己的晚餐,還在飯後散了一會兒步,才讓理髮的師傅幫自己梳妝,然後奴隸們幫他整理衣袍。一個鐘頭之後,他便如同神一般美麗,然後叫人把他抬往帕拉修姆宮。時間已經不早了,這樣的一個晚上,有一些溫暖,還有一些安靜,月光是那麼明亮,抬轎子的人將火把熄了。路上,有些人喝醉了,頭上戴著常春藤扎的花環,手中還有許多可能是從皇家花園裡折的桃金娘與桂樹的枝子,在大街上或者是廢墟間搖搖晃晃地走著。那麼多的稻穀還有巨大場面的競技比賽,使他們看到了希望,他們都很開心。有人在唱著《神聖的夜》,當然也有關於愛情的;還有些人,在皎潔的月光下跳著舞。有好多次抬轎的奴隸大聲喊著「給尊貴的裴特洛紐斯讓路」,人們才讓開了,併發自肺腑地呼喊,向他們愛的人表示敬意。

但是他卻在想著維尼裘斯:為什麼他沒有給他送訊息回來?他既是一個享樂的人,也是一個自我主義者,可是因為經常和保羅,還有維尼裘斯他們在一起,久而久之,聽他們談多了基督徒的事情,也感覺自己有了一些他也說不清楚的變化。他們身上的溫暖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進入到他的靈魂裡,生了根。除了他自己,現在他已經學會關心別人,還有,他一直都那麼喜歡維尼裘斯,在他很小的時候,他就很愛維尼裘斯的母親——他的姐姐,他一直都關注著維尼裘斯,看著他所經歷的事情。他相信維尼裘斯一定會在禁衛軍找到他們之前趕到黎吉亞的身邊,和她一起逃跑,或者就算在禁衛軍之後,也一定會救了她。但是他一定要得到肯定的答案,因為他必然要回答皇帝的問題,在那之前,他必須有一個心理準備。

蒂貝留斯宮到了,裴特洛紐斯從轎子裡下來,一會兒到了前庭,那裡有一屋子的人。以往的朋友們,看到他的出現,很是驚訝:為什麼陛下會邀請他?但是還是沒有去和他打招呼。他優雅自如地從他們中穿了過去,就如同昨天的事情沒有發生過一般。還有人看到他的樣子不免有些擔心,害怕自己昨天那樣對他有點為時過早。

但是尼祿卻好似沒看見他一般,對他的行禮也沒有搭理,依舊和別人說著話。蒂傑裡奴斯走了過來,對著裴特洛紐斯說道:「晚安啊,‘風雅大師’。你還是堅持你的說法嗎?確定不是基督徒火燒了城市?」

裴特洛紐斯抖了一下肩膀,輕輕地用手戳了一下蒂傑裡奴斯的肩膀,就如同他是一個奴隸一般,說道:「我該怎麼說呢?你和我都很清楚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