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格力斯呀，謝謝老爺的恩惠！還有一個葡萄園？哈哈……謝謝老爺！啊……是的，還有一個葡萄園！」

這時他們正要越過一個被火光照得通紅的梵蒂岡山岡，但是為了要從水戰演劇場經過，他們必須橫穿梵蒂岡平原，渡河到傅拉米尼亞，然後向右轉彎。這時忽然基羅勒住了騾子，說道：

「老爺！我有一個好主意。」

「什麼主意？」維尼裘斯問道。

「在亞尼庫魯姆和梵蒂岡山岡中間，也就是阿戈裡皮娜花園，那邊挖了一些洞，石塊和沙土被運走去建築尼祿競技場。老爺，那些猶太人，你是知道的，在外臺伯河區有很多他們的人，最近他們開始殘酷地迫害基督徒。你還記得在神聖的克勞鳩斯時代，曾經發生過一次大騷動嗎？當時皇帝不得不把那些猶太人逐出羅馬。可是他們現在又回來了，他們仗著皇后的庇護，可以安然無事，所以才肆無忌憚地蠻橫地虐待基督徒。我知道得很清楚！因為是我親眼看見的。目前還沒有發出什麼不利於基督徒的條令，可是猶太人在市長面前控告基督徒，說他們謀殺嬰兒，崇拜騾子，宣傳一種元老院所不承認的宗教。猶太人非常兇暴地攻打基督徒，摧毀他們的房屋，讓他們沒有地方居住，於是他們不得不躲藏起來。」

「你到底想說什麼呀？」維尼裘斯問道。

「是這樣的，老爺，基督徒在外臺伯河區公開地建立了猶太人會堂，可是他們為了躲避迫害，不得不秘密地做禱告，每次他們集合時只能選在城外倒塌的茅屋或沙坑裡。住在外臺伯河區的基督徒們，正好選定為了建築競技場而挖了洞的那些地方以及臺伯河沿岸各式各樣的房屋作為掩護點。現在，城市正在焚燒，基督的信徒們一定正在祈禱。毫無疑問，我們會在那些洞裡找到無數的基督徒，所以我勸你還是順路走到那裡去吧。」

「可是你剛才說黎努斯已經到了奧斯特里阿努了呀！」維尼裘斯不耐煩地叫喊起來。

「可是老爺，你剛才已經答應在阿梅里奧拉給我一座房子和葡萄園啦，」基羅答道，「就憑這個，我願意到那個能找那位姑娘的地方幫你去尋找她。在大火之後，他們可能會再次回到外臺伯河來的……也許現在他們像我們一樣也在城外兜圈子。黎努斯在城裡有一個家，也許他願意走得離家近一點，他一定會回去看一看他家裡那一地段是否也起了火。如果他們回來了，我向普西芬尼發誓他們會在那些洞裡做禱告，就算他們不在，我們也會打探到他們的訊息。」

「嗯，你說得對，那你走在前面領路走吧！」維尼裘斯說道。

基羅立刻朝著左邊的小山丘走去。由於山坡被大火遮住了，雖然附近的山頂被火光照得明亮，但他們卻被埋在陰影裡。走過競技場，他們一直左轉，然後走進一個完全陰暗的山道里。在黑暗中，維尼裘斯看見了一堆堆亮著光的燈籠。

「他們在那裡！」基羅說，「今天要比往常的人更多，因為其他做禱告的房子已經燒光了，還有像整個外臺伯河區一樣被煙霧瀰漫著。」

「沒錯！我聽見唱讚美詩的聲音了。」維尼裘斯回答。

事實上，人們歌唱的聲音是從幽暗的洞口傳到山岡上來的，此時，燈籠在洞口一個接一個消失了。可是在旁邊的小路上，不斷有新的人影出現，沒過多久，維尼裘斯和基羅便走到一大群人中間了。

基羅從騾子上下來，朝著一個坐在他附近的一個年輕人打招呼：

「我是基督的一個牧師，是一個主教。幫我們把騾子牽一下，你會得到我的祝福和寬恕的。」

他沒有等那個人回答就把牽騾子的韁繩塞進了那個人手裡，然後就陪著維尼裘斯混進了正在前進的人群裡。過了一會兒，他們就走進了那個洞穴，藉著昏暗的燈光，他們在黑暗的隧道里摸索著，緩慢地前進，最後終於走到一個相對寬敞的地洞裡，裡面的牆壁是用新的石塊堆成的，很明顯，那裡曾經有過石塊。

那裡要比在隧道里明亮得多，除了有燈籠的燈光外，他們又點燃了一些火炬。在這些亮光中，維尼裘斯看見一大群人跪倒在地並揚起胳膊。他沒有看見黎吉亞、使徒彼得和黎努斯，不過他周圍的人們臉上都露出莊嚴又非常感動的表情。有些人，臉上滿是期待和驚恐懼，還有一些人滿懷希望的樣子。人們揚起眼睛，眼角反射著亮光，他們的額頭流著汗，像粉筆一樣白。也有些人在唱讚美詩，一邊瘋狂地喊著耶穌的名字，一邊捶打著胸脯。似乎所有的人都在期待一件非同尋常的事情發生。

歌聲突然停止。克利斯普斯從會眾的上面出現，那是由一塊巨大的石頭造成的壁神龕，克利斯普斯是維尼裘斯的熟人，他的面色看上去很蒼白，而且表情嚴肅，很狂熱，整個人看上去有點精神失常。大家都在看著他，好像在等著他說一些鼓勵和安慰的話。他給會眾畫了十字祝福過之後，就用一種急促而近似叫喊的聲音說：

「為你們的罪惡懺悔吧！你們的宿命即將到來！看啊，在這個野蠻和罪惡的城市上，在這個新巴比倫的城市上，神聖的主已經降下了毀滅的火焰。天懲的鐘聲已經敲響，這鐘聲是憤怒和滅亡的鐘聲……主曾經約定他將要降臨人間，很快你們就會見到他了！他不是作為一個為了你們的罪惡獻出自己鮮血的羔羊，而是作為一個嚴厲的裁判者降臨的！在他的判決中，那些罪惡人和無信仰的人將被投入無底洞。克利斯普斯……可悲的世界啊，可悲的罪人啊！他們不值得憐憫……基督啊，我看見你了！群星如雨般降落在大地上，太陽灰暗了，大地裂開了嘴，死去的人們從墳墓中爬出來……你在天使的大軍號角聲中和閃電雷鳴中降臨了！啊……基督啊，我看見你了！我聽見你的聲音了！」

然後，他沉默了。仰著臉，像凝望遠方某一個可怕的東西一樣。這時，突然在洞裡響起了沉悶的吼聲，一次、兩次……十次……在這座燃燒的城市裡，有好幾條街道上的房子被燒了一半，然後轟然倒塌。因為這些人都相信基督的第二次降臨和世界的末日很快就會來到，所以大多數的基督徒把這些聲響當作是可怕的時刻將要來臨的一個鮮明訊號。如今這座城市的毀滅更加強了他們心中的信仰。加強了這種信仰，很多人深深感到了天譴的恐怖，他們不斷叫喊著：「天懲的日子……已經來到了！」有些人用手把臉捂著，害怕大地從根基拔起，地獄的野獸會從裂開的地縫中奔跑出來撲向那些罪人。還有一些人叫喊著：「基督，開恩啊！救世主，可憐一下我們吧……」有些人大聲為他們的罪惡懺悔著，還有一些人躲在親人的懷抱裡，希望一顆親近的心可以平復自己內心的恐懼。

但是也有一些人，臉上露出異常的笑容，表現出超乎人世的快樂，沒有一點恐懼。有的地方人們在宗教的歡樂中開始用奇怪的語言說著一些不可理解的話。有一個人從地洞的陰暗牆角中大聲喊道：「那些還在沉睡的人們啊，趕緊醒來吧！」克利斯普斯的喊聲在人群中是最響亮的：「你們要小心啊！你們要小心啊！」

有時大家又安靜下來，壓住胸中沉悶的氣息，好像在等待什麼事情的發生一樣。此刻，人們依舊可以聽見城市某些地區房屋倒塌成廢墟的轟響，還夾雜著再次響起的呻吟聲、祈禱聲、歌唱聲和話聲：「開恩吧，救世主啊！」這時，克利斯普斯又開始叫喊：「把你們身上的虛榮和財富都丟掉吧，因為你們的腳下即將沒有土地了！把你們那現世的愛情也丟掉吧，因為主將要懲罰那些愛妻子愛兒女卻不愛自己的人！愛造物勝過於愛創造者的人都是可悲的！有財富的人是可悲的！淫蕩的人是可悲的！身為丈夫、妻子和孩子都是可悲的！」

忽然間，一聲巨大的轟響使石坑搖晃了。所有的人都跪在地上，胳膊交叉成十字狀，企圖希望用這個符號抵制魔鬼。然後整個空間一片沉寂，只聽見人們喘氣的聲音，大家內心充滿恐懼，嘴裡不斷叨唸著：「耶穌，耶穌，耶穌！」一個嬰兒的哭聲在一些地方響起，在那一剎那，有一個趴在地上的人發出了平靜的聲調：

「和平與你同在！」

這是使徒彼得的聲音！他剛剛走進這個地洞。一聽到他的聲音，人們內心的恐懼感立刻消失了，就像一群小羊羔中突然出現了牧羊人那樣。人們陸陸續續從地上站起來，離他較近的一些人聚集在他旁邊，像在他的羽翼下求保護一樣。他在他們的頭上伸出了雙手，說道：

「你們心裡為什麼這麼恐懼呢？我來之前，你們中間有誰能告訴剛剛發生什麼事了嗎？主曾經發出大火懲罰巴比倫，可是他會給那些受過洗禮洗淨了身子的人們施捨恩惠。現在主已經用‘羔羊’的鮮血超度了你們的罪惡，主將會在嘴上念著他的名字離開人間。和平與你同在！」

在聽過克利斯普斯那些可怕而又殘酷的話之後，彼得這一番話對於在場的所有人像是一瓶清涼劑，把之前對上帝的愛慕代替成對上帝的畏懼，支配了他們的精神。他們中間有些人曾經是在聽了使徒敘說的故事裡才學會了愛基督，現在終於找到了他。他不是一個殘酷冷血的裁判，而是一個溫順和藹的「羔羊」，他的慈悲心已經完全打敗了人間的邪惡。會眾都感到了一種安慰感，他們的心裡充滿了對使徒的感激。四面八方一起發出了這樣的呼喊：「我們是你的羔羊，請飼養我們吧！」那些在他旁邊的說道：「在這個為難的時刻，千萬不要將我們拋棄啊！」說完大家都跪倒在他的膝下。維尼裘斯看見這種情形，立馬走向前去，抓住了彼得大衣的衣邊，低下了頭說道：

「主呀，救救我！我曾經在大火的煙霧裡和擁擠的人群中尋找她，可是無論如何我都找不到。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幫我把她安全地帶到我身邊的。」

彼得把手放在維尼裘斯的頭上。

「要有信心，」他說，「相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