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羅像一團爛泥一樣將身子緊緊地靠著牆。
「如果他看見我在這裡的話,那我肯定會死在他的手裡。」他琢磨著。
可是烏爾蘇斯飛快地繞過了街角,在近處的那個屋子後面不見了。基羅不敢再繼續待下去了,他的牙齒因為害怕而不停打戰,就算他是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這樣急忙橫穿街道,往十字路口跑去,也會惹得人們注意的。
「如果他一會兒回來的時候在遠處望到了我,鐵定就會抓到我將我殺死的,」基羅低聲唸叨道,「救命啊,朱庇特!阿波羅,快來救救我吧!赫耳墨斯,快來救救我吧!基督徒的上帝,請你也來救救我吧!我要馬上遠離羅馬,去梅沈布利亞,請求你們將我從惡魔烏爾蘇斯的手中救出來吧!」
這個殺死了克洛託的黎吉亞人,此時此刻在基羅的心裡面幾乎成了一個超人了。他一邊跑一邊想,烏爾蘇斯一定是哪個神仙下凡化成這樣一個粗鄙、使用暴力、不講理的人。這個時候的基羅相信世界上一切的神與一切的神話傳說,雖然以前他一直嘲笑輕視這些。他的腦袋也曾經這麼想過,打死克洛託的,有可能就是基督教上帝的思想,那樣的話,自己不是一直在跟一個神仙為敵嗎?一想到這裡,他頭髮再次豎立起來。
基羅使盡全身力氣跑過了好幾條街道,直到看見遠處走過來一些工人,他這才略微鎮定了一點兒。由於透不過氣來,他就坐在一個屋子的門檻那裡,隨即扯起大衣的衣角,擦著滿是汗水的額頭。
「我年紀大了,現在需要的是休息。」基羅嘀咕。
之前往他這邊走過來的工人卻拐進了另一條街,所以這裡又空蕩蕩的了,只剩下他一個人。現在整個羅馬還在沉睡當中,只有這邊的富人區,早晨開始得早一些,那是由於富人家的奴隸們一定要一大早就起來做事,而那些由國家養著的、不用工作也能吃喝的解放奴隸早上起來得就晚,特別是冬天的時候起來得就更晚了。基羅在門檻那裡坐了半天,寒冷的風似乎能吹進皮膚、直達骨頭,他站了起來,摸了一下,感覺維尼裘斯之前給自己的那個錢袋沒有遺失,就慢慢地往河那邊走去。
「克洛託的屍體有可能會漂到那兒去吧?」基羅低聲唸叨道,
「諸神啊!假如這個黎吉亞人只是一個平凡人的話,那他不用一年的時間就可以掙好幾百萬塞斯特恰呢!反正他可以像打死一隻小狗一般地殺死克洛託,現在還有什麼人可以與他抗衡呢?如果他去競技場的話,大概每一次比武都可以得到跟他體重一樣重的報酬。他保護的那個少女簡直比凱爾貝洛斯【注:古希臘神話中看守地獄入口的三條狗。】守護地獄還要小心翼翼哩。希望地獄可以一口將他吞下去!我不想再和他有什麼聯絡,他的力氣實在是太大了。如今發生了那麼恐怖的事情,我應該如何去做呢?既然他可以將克洛託那樣強壯的人的身體打得粉碎,那麼絲毫沒有可以懷疑的地方,維尼裘斯的魂魄肯定就在那個詛咒的房間的上面不停地哭泣,等著有人去埋葬他。對卡斯脫髮誓!他可是一位貴族啊!而且還是皇帝陛下的朋友,裴特洛紐斯的外甥,又在軍隊中當軍團長,是整個羅馬城幾乎人人都知道的能力強大而備受景仰的人物啊!他的死,牽連甚大,到時候不管是裴特洛紐斯還是皇帝陛下,都不會放過殺死他的人的,一定會讓他們受到應有的處罰。假如我去跟皇帝的直屬衛隊或者是守城計程車兵反映情況,會如何呢?」
基羅想了一段時間突然站起來說道:
「不能這樣做,帶他去那棟屋子裡的人就是我啊,他家所有的自由民與奴隸全部知道我去找過他。有些人甚至知道我去找他的原因。假如有人懷疑他們的主人被人殺害、遇到這樣的禍事的時候,剛好又是我故意將他帶到那個屋子裡面去的,那個時候我真是無法脫身啊!即使以後法庭能夠查明我並沒有想要他死,但是不管怎麼樣人們都會說,我是造成這個後果的直接原因……而且,人家是一個貴族,我只是一個平民百姓,他出了這樣的事情,我不可能會躲過責罰。但是假如我一聲不吭地離開這個城市,逃到一個非常遙遠的地方,這樣的舉動肯定會遭到更大的懷疑。」
似乎不論怎樣選擇都難逃懲戒。所以現在基羅就只有一個選擇了:用盡全力尋找一條懲罰比較輕、損害比較少的一條路。羅馬是一個非常大的城市,但是此時此刻基羅卻覺得它小得沒有自己安身的地方。假設是其他人的話,這件事情就很簡單、很好解決了:直接去找守城的衛兵將事情說出來,就算會受到懷疑,也能夠靜靜地等著事情的真相完全顯露出來。可是基羅不一樣,他這一生,他的過去是非常值得懷疑的,只要與羅馬城的官員或者是守城的長官有什麼來往的話,他之前做過的那些事情就會被查出來,反而會有更大的麻煩,使官員們懷疑自己的行為,這純粹是沒事找事。
與此相反,基羅要是逃跑的話,裴特洛紐斯肯定會覺得是他背叛了維尼裘斯,聯合基督徒們害死了維尼裘斯。裴特洛紐斯是一個擁有鉅額財富並且在社會上有舉足輕重地位的人,他可以調動全國的衛兵,對於這點絲毫不用懷疑,他肯定會想盡所有的方法去追殺自己,即使自己逃到了天的邊界、海的角落,只要他想抓你,你不管怎麼樣都是逃不掉的。因此基羅腦子中突然又閃現了一個想法:為什麼不直截了當地去找裴特洛紐斯,然後將所有的事情都講出來,毫不保留?是的!這個對於基羅來說才是最好的方法。裴特洛紐斯是一個沉著冷靜的人,基羅相信他一定會有耐心聽自己將這件事情的前因後果講清楚。而且他從最開始的時候就知道這件事情,因此會比那些官員們更相信自己是清白的。
可是要去找裴特洛紐斯的話,就一定先要知道維尼裘斯現在怎麼樣、那個屋子裡面到底發生了些什麼樣的事情,然而這些基羅都不知道。確實,他望到那個黎吉亞人偷偷扛著克洛託的屍體往河那邊去了,但是其他情況他就完全不清楚了。維尼裘斯也許已經被殺死了,也許只是受了一點兒傷,或者只是被他們囚禁了。這個時候基羅突然想起來一個問題:基督徒絕對不會殺死維尼裘斯的,因為他可是一位貴族啊!而且還是皇帝陛下的朋友,還是高階軍官。他們假如殺了這樣一個人,那麼全國所有的基督徒必將受到嚴厲的打擊。因此,他們很有可能只是將維尼裘斯囚禁了起來,為了贏得時間,將黎吉亞再一次藏起來。
這樣的想法,讓基羅一下子又覺得曙光出現了。
如果這條黎吉亞的惡龍並沒有在最開始攻擊的時候將維尼裘斯打死,那麼他現在一定還活著,只要他還活著,就能夠給我做證,證明我並沒有背叛他。到了那個時候我不但不會遇到什麼危險(赫耳墨斯啊!你就再加上兩隻牛犢吧!),局面反而會完全相反了。我能夠隨便找一個維尼裘斯家裡的解放奴隸,讓他來這個地方找他的主人,至於他去不去告訴守衛計程車兵,他可以隨意選擇,不過我是絕對不會去的。我還能夠去找裴特洛紐斯,那樣的話說不定他還會給我一份報酬。之前我已經找到黎吉亞了,此時此刻最重要的是找到維尼裘斯,等找到之後,再去找黎吉亞也不遲。不過當前任務中最急切要辦的事情,就是要去確認一下維尼裘斯現在到底是被殺死了還是活著。
這個時候基羅突然又想起來:到了晚上他可以到麵包房去找戴馬斯,向他詢問一下烏爾蘇斯的情況。但是他立馬就打掉了這個念頭。他不希望再與烏爾蘇斯有其他的什麼交集。他甚至能夠順著這件事情的條理猜出,假如烏爾蘇斯沒有殺死戈勞庫斯的話,肯定是因為他將這個打算告訴了基督教的大使徒,而且使徒肯定也警告過他,這種事情是罪惡的,攛掇他這麼做的人肯定是一個叛徒。基羅無論什麼時候,只要一想到烏爾蘇斯就會覺得非常恐懼。所以他準備等到了晚上的時候,再叫歐里裘斯去那棟出事的屋子打探一下情況。現在他最需要的是去大吃一頓,然後洗個澡,好好睡一覺。要知道,昨天晚上他整整一晚上都沒有睡覺,而且走到了斯特里阿努,又從外臺伯河區奔跑,逃到這裡,現在他已經累到了極點。
有一件事情給了基羅穩定堅強、毫不動搖的勇氣與決心,那就是他的身上已經有兩個滿滿的錢袋了,之前維尼裘斯在他家裡的時候給了基羅一個,後來在從墳墓回來的時候又給了他一個。基羅覺得自己的運氣還是蠻好的,與此同時又想到了自己獲得這些報酬的過程的艱辛,這段時間他一直在不停地奔波勞累,為此他決定今天要好好地吃一頓豐盛的早點,而且要喝一些比平日裡喝的檔次更高一點兒的美酒。
因此早上酒店一開門,基羅就迫不及待地走進去大吃了一頓,結果連洗澡都忘記了。最難以忍耐的是,他想要睡覺了,他快困死了,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走起路來歪歪斜斜的,好不容易才回到了他在蘇布拉區的房子。之前用維尼裘斯給的金錢買的女奴,正在候著他。
他一走進這個昏暗的好像狐狸洞穴一樣的房間,就暈沉沉地倒在床上,一下子便睡著了。
一直到黃昏,基羅才醒過來,其實是女奴將他叫醒的,因為有人來家裡找他了,好像有十萬火急的事情要立刻見到他。
基羅每時每刻都在小心防備、警惕著,因此立馬就清醒了過來,急急忙忙地披上那件戴風帽的外套,命令那個女奴站在一邊,他則小心翼翼地看著外面的情況。
當基羅看到在自己臥室的門外站著的那個身材高大、健壯的人是烏爾蘇斯時,他一下子被嚇呆了。
一望見烏爾蘇斯,基羅就覺得他的頭與腳都變得好像冰雪一般的冷,都僵住了,就連心臟似乎也停止了跳動,一陣陣寒氣從他的脊背爬過。好半天他都說不出話來,隨即牙齒開始不停地顫動,與其說他是在說話,倒不如說他是呻吟了幾句:
「西拉!你跟他說……我沒有回來……這個人……我不認識……」
「我已經跟他說了您在家了,還告訴他您現在正在安睡,老爺,」那個女奴回答說,「但是這個客人叫我馬上叫醒您。」
「諸神啊!我希望你……」
烏爾蘇斯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因此就往臥室的方向走去,躬下身子,將頭伸了進去。
「基羅·基羅尼代斯!」
「平安與你同在!平安!平安!」基羅唸叨道,「啊!最純真溫厚、和善的基督徒啊!是的!我是基羅,但是你會不會搞錯了啊……我並不認識你!」
「基羅·基羅尼代斯!你的主人維尼裘斯讓我來叫你過去,他找你有事。」烏爾蘇斯重複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