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往何處去 顯克維支 第2頁,共2頁

龐波尼雅把黎吉亞帶到了臥室,耐心地開導她,不停地講一些安慰的話語。這些話,對這個家族的信仰來說,好像有一些怪異。畢竟在不遠的房間裡面,就供奉著他們家族的神明,虔誠的奧魯斯·普勞修斯讓整個家族都要對之獻上貢品。「現在我們要受到考驗了。以前維爾吉紐斯【注:古羅馬的一位侍衛長,他有個美麗的女兒名叫維爾吉尼雅。因為行政官阿普斯貪圖她的美貌,宣佈她成為自己的女奴,維爾吉紐斯為了挽救女兒的名聲,親手將她殺死。】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女兒,才從阿普斯那兒救了她。還有盧克萊霞【注:古羅馬傳說中婦女的典型。】,用生命替自己洗刷了冤屈。皇宮是非常骯髒的、醜陋的。然而黎吉亞,我們信奉的是更神聖的神明和律法。為了不讓自己蒙受那可恥的侮辱,就算是我們丟失性命或者遭受痛苦也不要緊。從滿是汙穢的皇宮逃離出來還能保持身體的純潔,那肯定更加偉大。這就是人生。但是幸運的是,人生非常短暫,只有進去過墳墓才會重生,那裡並不為尼祿所轄治,那裡是幸福、是慈悲、是快樂,沒有傷心、沒有淚水。」

之後,她便說起了一些和自己有關的事情。沒錯,她表面非常冷靜,但是內心飽受煎熬。奧魯斯就像是她眼裡的那層霧霾,那道光芒還沒有照耀他。而且,也還沒有用那些真理來對她的孩子進行指導。因此,她在自己的生命終結之前,時常感到擔心的,並不是這一種時間的離別,而是比這更悲痛的另外一種離別。因為在天國裡面,要是見不到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她不知道那樣是不是幸福。每次在夜裡,她都會為此難過流淚,只好靠著內心的祈禱度過那些日子。所以,她將內心的傷痛告訴給神明,靠著自己內心的信念活下去。而如今,命運卻再次讓她承受苦難,那個可惡的皇帝要搶走她最在乎的孩子——奧魯斯將黎吉亞稱為他們夫婦倆眼中的光芒。但她還是堅信,一定會有比尼祿更厲害的力量存在,恩賜的力量會比尼祿更偉大。

然後,她又緊緊地將自己的孩子貼在胸前。黎吉亞靠在她的懷裡,用衣角蓋住了自己的雙眼,好久都沒有說一句話,然後非常鎮靜地站起身來。

「媽媽,我明白自己的離開會使父母和弟弟痛苦,而且抵抗是無用的,那樣只會讓我們全家都遭殃。但是,我答應您,就算在皇宮我也一定會記住您講的這些。」

說完,她又抱了一下龐波尼雅的脖子。然後,她們便向前廳走去。她跟弟弟、自己的老師——一位希臘老人、過去的奶媽、照顧她穿衣打扮的下人、家裡所有的僕人一一道別。

這裡面,有一位身材高大的黎吉亞人。他們都稱呼他為烏爾蘇斯【注:拉丁文,意思是熊。】,是曾經和其他奴隸一起陪著黎吉亞還有她的媽媽到羅馬人這邊做人質的。就在此刻,他向黎吉亞跪下,之後又對龐波尼雅跪下,懇求道:

「主人啊,您就讓我和小姐一起前往皇宮吧,還可以侍奉、守護她。」

「你本來就是屬於黎吉亞的奴隸,即使允許你到皇宮,你又怎樣守護黎吉亞呢?」龐波尼雅說道。

「我不確定,主人,我的本領就是手臂可以削鐵如泥……」

聽到他的話,奧魯斯·普勞修斯走了過來。他不僅同意了,還告訴烏爾蘇斯,他有離開的自由。既然要將黎吉亞送到皇帝陛下那裡,那麼,就要將她的僕人一起交上去,一起生活在皇帝陛下的監視之下。讓黎吉亞帶幾個合適的僕人,百夫長應該會同意的。

這就可以讓黎吉亞安心一些了。僕人都是龐波尼雅親手選出來的,她為自己能夠這樣做感到很欣慰。除了烏爾蘇斯,她還讓整理衣服的老僕人、專門負責梳洗的兩位塞普勒斯女孩和兩位負責沐浴的日耳曼女孩跟著黎吉亞。她選的都是信奉新宗教的人,烏爾蘇斯也是有經驗的新宗教信徒,所以龐波尼雅對他們幾個非常放心。在心裡她也這樣想:用不了多久,真理便會在宮殿裡萌芽。這樣想著,她心裡又感到一絲安慰。

她又寫信給尼祿的解放奴隸阿克臺,讓她幫忙照看黎吉亞。沒錯,龐波尼雅在做禱告的時候雖然沒有和阿克臺會過面,不過人人都說只要開口找她幫忙,她一定會答應的。還說她喜歡看塔爾蘇斯的保羅所寫的書簡。龐波尼雅還聽說,她和皇宮裡面其他的人不一樣,依據宮裡的標準,她是一個仁慈的女人。

哈斯塔答應龐波尼雅,將她寫的信件帶給阿克臺。他覺得,作為一個公主帶上自己的僕人一同前往是非常正常的,因此答應了讓他們一起去皇宮,甚至還認為帶的僕人數量也許有點兒少。但是他必須要馬上出發了,不然就會有人說自己辦事不麻利,這樣就太恐怖了。

離別的時間來臨了,龐波尼雅和黎吉亞又流下淚來,奧魯斯將手放在她的頭髮上面。沒多久,侍衛就帶著黎吉亞前往宮殿了。奧魯斯的小兒子跟在後面一個勁兒地哭著,他要保護自己的姐姐,將自己的小手握成拳頭,想嚇唬百夫長。

奧魯斯讓人備好轎子之後,就帶著龐波尼雅來到放藝術品的房間,把門關緊,說道:

「我跟你說,龐波尼雅,我要去求見陛下,我要去求助於塞內加。儘管我知道自己這樣做是沒有用的,也許皇帝根本不會聽塞內加說的,但我還是要試試看。現在,只有裴特洛紐斯講的才會有用,這件事肯定是有人教唆的。至於是誰在背後搞鬼,自然是顯而易見的。」

龐波尼雅突然抬起眼看著自己的丈夫。

「是不是裴特洛紐斯?」

「沒錯。」

接下來又是一陣緘默,然後奧魯斯接著說:

「這就是讓那些沒安好心又不要臉的人來到家裡的可悲後果。該受詛咒的,是維尼裘斯在我們這裡療養的日子,是他將裴特洛紐斯帶到我們家的。黎吉亞真是不幸,他們要的肯定不是人質,而是個女人。」

說這話的時候,他為自己女兒的遭遇感到擔心,同時又滿含著憤恨和悲傷,心在劇烈地掙扎著。這從他那緊緊握著、不停打戰的雙拳就可以看出來。

「在今天以前我非常尊敬神明,但是從現在開始,我不再信任他們了,現在我只知道統治世界的是那個狠心、狂躁如怪物一樣的尼祿。」

「奧魯斯,在上帝面前,尼祿就像齷齪不堪的泥巴一樣。」龐波尼雅說道。

奧魯斯在放著藝術品的房間的木地板上走來走去。他想自己這一輩子沒幹過多少了不起的事情,也沒有什麼難過的經歷,但是遇到了這樣的事,真是想不明白。他沒有想到自己原來是這樣疼愛黎吉亞,只要一想起她要離開自己,就非常難過。而且,他覺得自己被侮辱了——他一直蔑視的那個力量正壓著自己,而自己卻無能為力。

等到漸漸將心裡的憤懣壓抑之後,他說道:

「我覺得裴特洛紐斯帶走黎吉亞並不是因為尼祿,他不會和波佩雅過不去的,有可能是為了自己本身或者是維尼裘斯,我馬上就去調查清楚。」

不一會兒,他便讓抬轎子的人把自己抬到帕拉修姆宮,只剩下龐波尼雅在家,於是她便去看自己的小兒子。小奧魯斯因為要與姐姐分離,仍然在一旁哭泣,還不停地咒罵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