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往何處去 顯克維支 第2頁,共2頁

「據傳在普萊奈斯特周圍,有農戶看見有一隻幼狼死了,那幼狼竟然有兩個頭。在此之前的一個風雨交加的晚上,雷電還把月神神殿的邊角擊碎了一塊,在這種深秋的晚上,這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啊!這是柯塔跟我講的,而且,他還跟我說,那神殿的祭師曾經預言,這裡馬上就會被毀滅,起碼一個很龐大的家族會被毀滅。想要平安度過,只有供奉與眾不同的祭品才可以。」

奧魯斯聽了之後,說道:「那一定要重視預言才行啊。如果幹了太多的壞事,肯定會被神靈懲罰的,像這樣的事情根本不奇怪,儘管祭品肯定是必不可少的。」

「奧魯斯,你的家裡面因為居住了像你這樣了不起的人才會覺得不是特別大,但是像我這樣沒什麼作為的人住在我的房子裡面,真的是太空蕩了,但也可以說是很小的。如果是有了問題的人家裡,就好像皇宮那樣大,難道也值得用不尋常的貢品來拯救嗎?」

奧魯斯沒有答覆,這種唯唯諾諾的性格讓裴特洛紐斯很不喜歡,不過因為奧魯斯雖然不愛去分辨什麼是善什麼是惡,卻也不會去打小報告,所以和他說這些事根本不需要擔心。於是,裴特洛紐斯又轉移話題,說起其他的事情:誇獎奧魯斯的房子的精美裝飾,以及這家人高尚的情操。

「這座房子已經很老了。」奧魯斯說道,「傳到我這一代的時候就從來沒有改變過。」

前廳和露臺之間的簾子被撩起來之後,一眼就能望到屋內的情況,穿過露臺則可以看到裡面的院子。由於相距比較遠,那裡看起來就像是被黑色畫框裝飾起來的畫一樣。孩子們的歡聲笑語從裡面傳出來,隱約可以聽到。

「對了,將軍,」裴特洛紐斯說道,「不如我們去聽聽這美妙動聽的笑聲吧,現在這樣純真的笑聲很少聽見了。」

「請吧,」奧魯斯站了起來,說道,「這是我家的小兒子奧魯斯在跟黎吉亞玩拋球。對了,說到笑聲,裴特洛紐斯,我想你肯定一直這樣笑著生活吧。」

「不過這裡的笑聲很不一樣啊。」裴特洛紐斯答道。

「舅父白天通常不苟言笑,」維尼裘斯說,「不過夜裡卻會開懷一整夜。」

他們一路邊走邊聊,來到了院子裡面。黎吉亞和奧魯斯的兒子奧魯斯在拋球玩,周邊站著的是一些伺候他們的僕人,專門把掉下的球拾起來給他們。裴特洛紐斯快速瞅了一眼黎吉亞。奧魯斯的兒子一見維尼裘斯來了,趕緊跑來問好。可是維尼裘斯卻先一步走到黎吉亞跟前。那位漂亮的女孩拿著剛才玩的球,低垂著腦袋,微微喘著粗氣,臉上有一些紅暈。

龐波尼雅·戈萊齊娜坐在常春藤、葡萄架和葉子遮蓋下的花園裡,兩人便過去問候她。裴特洛紐斯儘管從來沒來過奧魯斯家,但和龐波尼雅·戈萊齊娜是關係親密的朋友。他以前在魯貝留斯·普勞屠斯的女兒安蒂斯霞那裡見過她,在塞內加和波利奧的家裡也見過她。她安靜祥和的臉龐、高貴的氣質以及言行舉止,都讓他忍不住想要讚美她。這個固執、驕傲的羅馬男人中的佼佼者,不僅敬重她,而且在她面前似乎失去了自身一向的驕傲。龐波尼雅讓他重新定義了「女人」這一名詞。如今,他因為維尼裘斯在這裡得到了關照而向她表示感謝,說話中帶著「夫人」這一尊敬的詞語,這可是他在和卡爾維雅·克麗斯皮尼拉、斯克麗勃尼雅、瓦萊麗雅、索麗娜,還有其他上層社會的婦女們說話聊天的時候從來沒有用過的。他對龐波尼雅·戈萊齊娜表達完感激之情後,又接著說道,很少有機會見到她,無論是在賽場還是劇院,都沒有機會看到她。龐波尼雅把手放在丈夫的手上,安靜地開口說道:

「我們已經不是年輕人了,只想安靜地過平淡的生活。」

裴特洛紐斯正想說不同意她的看法,奧魯斯·普勞修斯卻在一邊說道:

「現在大部分的人稱呼神明都使用希臘語,而不使用羅馬語,這就讓我們自行疏遠了。」

「用不了多長時間,神明就只是一種修飾用語了,」裴特洛紐斯說道,「我們是向希臘人學習這些用語的,因此就算是我自己,現在說起赫拉【注:古希臘主神宙斯之妻。】都比朱諾【注:古羅馬神話主神朱庇特之妻。】感覺順口一點兒。」

說完之後,他注視著龐波尼雅,似乎在說明自己非常重視她,不會考慮其他神,之後,便對她剛才說的他們已經老了的話題表示不贊同:

「每個人確實都會老去,但是人們所經歷的生活是不一樣的,並且薩圖爾努斯【注:古羅馬神話中掌管四季變化的農業之神。】早就忘記有些人的容顏了。」

裴特洛紐斯說這話的時候非常真摯,儘管龐波尼雅·戈萊齊娜已經年過中旬,但風韻猶存。她面容精緻、身材完美,即便身穿一襲黑衣,就算滿臉嚴肅、哀傷,也會讓人覺得她非常年輕。

在維尼裘斯療養期間,奧魯斯的小兒子和他關係非常好,於是邀請他和自己一起去玩拋球。黎吉亞也跟著這個孩子一起來到了庭院的餐廳裡面。常春藤緩緩落下,縷縷陽光照耀著,裴特洛紐斯覺得她好像比自己剛才看到時更漂亮一些,就像是天使一樣。直到現在他都沒有和她說過一句話,所以站起來和她打著招呼,沒有用一般的官腔,而是借用奧德修斯向諾西卡【注:《奧德賽》中因為單純、謙遜、文雅而出名的女孩。】問好的那句話:

「你就像是仙女或者天使下凡一樣,假如你一直住在凡間,你的父母、兄弟姐妹一定會被反覆祝福……」

沒想到身份如此高貴的人竟然說出了這樣一番讚美的話,龐波尼雅聽了之後覺得非常開心,而一邊的黎吉亞聽了之後有些慌張,滿臉紅撲撲的,害羞得連眼瞼都沒有抬起來。但是隱隱有一股玩味的笑容浮現在她的嘴角,從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想回答這一番話,但是女孩特有的羞澀又讓她矛盾地低著頭。終於勇氣戰勝了膽怯,她還是抬起來頭,望著裴特洛紐斯,也引用諾西卡的原話回答他。她說這話的時候非常流利,就像是背出來一樣:

「陌生人啊,你好像不是壞人,也不是白痴……」

說完之後,她就像是受了驚的小鳥一樣趕緊離開了。

裴特洛紐斯見到這副情景非常驚訝,他沒有想到眼前這女孩竟然會背誦荷馬的詩歌,維尼裘斯說過她是野蠻民族生出的女孩,所以他一臉疑惑地望著龐波尼雅。但是她卻沒有看到,因為這時她正笑著看奧魯斯,只見他的臉上帶著得意的神情。

奧魯斯絲毫都沒有遮掩自己的得意之情。一是因為他喜歡黎吉亞,就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二是因為就算他還是和普通羅馬人一樣帶著偏見,不喜歡希臘語言流傳,但是在如今這樣文明的社會,畢竟需要這種社交手段。他曾為自己對此一竅不通而痛苦不堪,但是現在自己的女孩竟然可以說出荷馬的詩歌,這讓他非常開心。不然的話,說不定裴特洛紐斯會覺得自己家族野蠻呢。

「我請了一個家教,是位希臘人,他專門教導我的兒子唸書學習,有時候那女孩也會在一邊聽一些內容。她非常聰明,我們夫妻兩個都特別喜歡她。」

裴特洛紐斯穿過常春藤的枝葉看向正在玩著球的三個人。維尼裘斯把外面的衣服脫了下來,穿的是一件貼身襯衣,正在準備發球。黎吉亞就在他的對面,伸出雙手接住了球。剛開始見這女孩時,並不覺得非常特別,他總覺得那女孩看起來好像太單薄了。然而等到仔細打量之後,覺得她就像是黎明女神。他一般都愛批評人,但是在她這裡卻發現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他打量了一番,這樣評價:臉龐就像是玫瑰那樣粉嫩,嘴唇鮮豔欲滴,一雙藍寶石般的眼睛就像大海一樣,額頭像雪花那樣白皙,黑色的頭髮就像是琥珀一樣烏黑髮亮,頸部也非常柔和,整體看起來就像是五月開出的花朵,非常靚麗,又很有活力。因此,他內心深處帶著的那股藝術氣息都被她給刺激出來了。他覺得如果要是將她鑄成雕塑,應該在女孩的頭像下面用「春天」這個詞形容。這不禁讓他聯想到了克麗索臺米斯,自己便忍不住笑了一下。克麗索臺米斯喜歡在頭髮上面撒一些金粉,還喜歡用黑眉筆描眉。她已經老了,就像是已經凋零的玫瑰花。但是羅馬的很多人還是因為克麗索臺米斯而羨慕著他。於是他轉而又想起了波佩雅,她是羅馬最有名氣的女人,但是他覺得,那女人就像是戴著虛偽面具的蠟像一樣。而眼前這位婀娜多姿的女孩,就像春天一樣溫暖,光芒四射的神采,照在那玫瑰般粉嫩的肌膚上,好像是可以發光的燈火。

他在心裡想著:維尼裘斯真有眼光。可惜我的克麗索臺米斯已經蒼老了,哎,就像是特洛伊城【注:小亞細亞古老的城市。】,已經有了年代感。

他轉了過來,指著院子對龐波尼雅·戈萊齊娜說:

「這樣的話,我想我已經明白你們選擇不去體育場或者不去參加帕拉修姆宮舉辦的晚宴反而選擇待在家中的原因了。」

「沒錯。」她望著在一邊玩耍的小兒子和黎吉亞說道。

老將軍又說了一些有關這女孩的事情,還有他以前在阿臺留斯·希斯臺爾那裡聽到的黎吉亞人在北方生活的故事。

他們三個不再玩球了,在庭院的沙場邊散步,在柏樹樹蔭的遮蓋下,就像是三尊白色的雕塑。黎吉亞牽著小奧魯斯,散了一段時間的步之後,就坐在院子裡金魚池塘邊的長椅上休息。這時,小奧魯斯站起身來,試圖逗弄池塘裡的魚,而一邊的維尼裘斯、黎吉亞兩人還是聊著剛才的話題。

「沒錯,」維尼裘斯的聲音很小,帶著一絲緊張說道,「我還沒有脫下紫白裝飾的長袍【注:羅馬兒童的鑲紫邊的白袍,此句意在說明他還沒有成年。】就已經被送到亞細亞參軍了。那時候我對這座城市一點兒都不熟悉,不知道什麼是生活,更不明白什麼才叫愛情。我只是學習了一點點阿那克里翁【注:古希臘的愛情詩人,留下來的詩歌只有少部分,大部分都是讚美好酒以及愛情的詩歌。因此在歐洲文學裡面歌頌愛情、青春和生活快樂事情的短篇詩歌都被叫作「阿那克里翁體」。】以及賀拉斯【注:古羅馬的詩人。他年輕的時候從政的方向是共和派,後來致力於為羅馬帝國的政策辯護,寫詩歌鞏固奧古斯都大帝的政權。他崇尚伊壁鳩魯學派的享樂哲學。】的詩歌。但是每當我想用什麼樣的詞語來表明自己內心的想法的時候,仍然做不到像裴特洛紐斯那樣出口成章。在很小的時候,我在穆索紐斯開的學校上課,他總是告訴我,幸福就像是神明所想的那樣,只要你意志堅定一定會得到。但是,我覺得還存在一種更了不起、更值得珍惜的幸福,那並不是因為意志的存在,那是因為愛情。神明自己都想獲得這種幸福。所以,黎吉亞,我到現在都還沒有得到過愛情這種幸福,所以我一直在尋找,希望可以遇到那麼一個能夠讓我覺得愛情是多麼美好的人……」

他停下了,好長時間都沒有再說一個字,只聽得見潺潺的流水聲和小奧魯斯在一邊為逗弄魚而撿起石頭往池塘扔的濺水的聲音。過了幾分鐘,維尼裘斯繼續用那溫和又沉穩的語氣說道:

「你知不知道蒂屠斯,就是那個韋斯巴薌的兒子?據說,他還很小的時候就愛上了貝萊尼姬,愛到心力交瘁……黎吉亞,我會和他一樣,無論是金銀珠寶還是有權有勢,那些都是虛渺的,有錢的人會發現有的人比他更富有,有名氣的人會找到比他更有名的人,了不起的人總會遇到其他更厲害的人……但是如果一個很普通的人可以抱著自己最心愛的人,一起呼吸,或者和自己心愛的人接吻,就算是當今皇帝,就算是神明,都沒有他那麼開心、幸福……因此,愛情就讓我們變得和神明一樣,黎吉亞。」

黎吉亞聽到他的這一番話感到非常震驚、害怕,但是又覺得這是希臘的豎笛和揚琴發出的好聽音樂。她覺得,維尼裘斯的聲音就和美妙的音樂一樣,緩緩傳到自己的耳邊,讓她全身血液沸騰,有一種飄飄然、不真實的、無法言喻的開心感覺……維尼裘斯的這一番話她以前好像在哪裡聽到過,但是又好像沒有。她不知道用什麼詞來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她覺得自己內心深處已經睡了好久的某種情感被擊醒了,就在這時候,那縹緲的夢境好像越來越清晰明瞭地呈現在眼前。

太陽早就移到了臺伯河那邊,從亞尼庫魯姆山那兒往下降落。紅的夕陽照在桃金娘上,四周圍都染上了那種顏色。黎吉亞好像才甦醒過來,那雙寶藍色的眸子望向維尼裘斯。他眼神里全是渴望,身子偏向她那邊的瞬間,在這夕陽餘暉的照耀下,黎吉亞猛地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好像比全世界的人,甚至是在神殿裡看到的所有神明的雕塑都要帥氣。他緩緩地牽起她的手腕,問道:

「你明不明白我說這句話是什麼原因?」

「嗯。」她的聲音非常小,小到維尼裘斯都不知道她聽清楚了沒有。

但是他還是懷疑她的回答,他想將她的手臂往自己身邊拽,讓她靠在自己的懷中,貼近心臟——那裡因為他的心因被眼前這位漂亮女孩點燃而激烈地跳動著;他想赤裸裸表白內心情感。然而就在這時,普勞修斯從花園那邊走過來,嘴上還在說著:

「都到傍晚時分了,小心感冒,不然李比蒂娜【注:古羅馬神話中的掌管喪葬的女神。】就會找上你們的……」

「沒事,我都沒穿外套,一點兒都不冷啊。」維尼裘斯說道。

「但是你看看,太陽就只有一點點掛在天邊了,幾乎看不見了。但要是在西西里的話,氣溫真的很舒適。夕陽西下時,人們都會在廣場上一起唱著讚歌歡送正漸漸離去的菲伯斯【注:古羅馬神話中的太陽神。】。」老將軍繼續道。

他早就不記得自己剛說過讓這些孩子小心李比蒂娜,轉移話題說到了西西里,就是在那裡,他得到了很多土地。他還說到自己特別想搬到西西里去安度自己的晚年。

「人一旦經歷過太多的寒冷冬天,老了之後就會對寒冷的天氣感到厭惡。樹葉還沒有枯萎就掉落下來,天空還在上方對這座城市露出笑容,然而葡萄藤已經枯萎了,阿爾巴諾山也早已落滿了白雪,坎巴尼亞草原上颳起了寒冷的風,到了那時候,我就想把全家搬到靜謐的土地那邊呢。」

「難道您想離開這裡嗎?」維尼裘斯驚訝地問道。

「我很早就這樣打算了,西西里更安全一些,相對來說也更安靜。」奧魯斯說道。

接著他繼續誇讚著自己的庭院、自己養的牛羊,以及那樹蔭下的房子,還有種滿了薄荷與麝香草、草叢裡有蜜蜂忙著採蜜的山坡。維尼裘斯早已沒有心思去聽這些美好的景物,他只是在想能不能擁有黎吉亞,於是望向一邊的裴特洛紐斯,希望他可以有辦法幫助自己。

而此刻裴特洛紐斯正在和龐波尼雅觀賞那美麗的夕陽西下,看著那美麗的庭院以及池塘邊的人們。他們穿著白色的衣服,身影映在一邊種植的桃金娘上,金色的光彩閃閃發亮。天邊,晚霞漸漸地變成了赤紅色,混合著淡紫色,就像是貓眼石一樣,時刻變幻著自己的顏色。天空也染上了紫色,桃金娘的樹影比白天的時候更惹人注目,黃昏的幽靜氣氛籠罩著所有的人、樹木和整個庭院。

幽靜的氣氛讓裴特洛紐斯覺得感慨頗深。從龐波尼雅、老奧魯斯、小奧魯斯還有黎吉亞的臉上,他看到了一種令人詫異的沉靜,那是不論白天還是夜晚在自己身邊的那些人的臉上從來都沒有看到過的。有一種安靜、明晰的特徵在上面,似乎直接從這裡所有人的生命中流溢位來一樣。他對自己產生這樣的想法感到很奇怪:自己一直都想要追尋這種美好事物,卻沒有發現這種美好的東西就在自己身邊。他實在是不想把這些憋在自己心裡面,於是對龐波尼雅說道:

「我其實覺得,你們生活的地方和尼祿領導的地方真的很不一樣啊。」

餘暉照耀著她的臉龐,她抬起頭,坦白地開口說道:

「領導我們的並不是尼祿,而是神明。」

接著又沒有了說話的聲音。餐廳附近的小路邊上,老奧魯斯、維尼裘斯、黎吉亞,還有小奧魯斯走了過來。見他們還沒有到,裴特洛紐斯接著問道:

「龐波尼雅,那你相信神明嗎?」

「我只相信獨一無二的、公平的、萬能的神明。」龐波尼雅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