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麼情況?阿布杜爾·加福爾?」吉斯博恩明知故問。
「就讓我在監獄裡待著去吧——所有的錢都在這裡——你最好是讓監獄的圍牆厚實點兒,千萬別讓外面那些魔鬼輕而易舉地就能夠跑進來了。在先生的幫助下混口飯吃,我卻做了對不起先生的事,如果沒有叢林中那些該死的混蛋,我早就能到天涯海角了,佈置一些土地,無憂無慮地了此殘生。」在絕望和痛苦中他激動地把頭朝地上砸。吉斯博恩手裡翻來覆去地檢查著那捲錢。這卷鈔票是最近發的他被上級拖欠九個月的總錢數,這些錢就跟家信和換輪胎的工具一起放在抽屜裡。莫格里眼睜睜地注視著阿布杜爾·加福爾,一聲不吭地微笑著。「就不用再讓我騎著馬了。我自己能夠在先生後面跟著走到家的,之後你再讓人把我關到監獄裡也不遲。政府為犯這類罪的人早就準備了好多年徒刑的。」管家有點兒不高興地說道。
叢林裡不一樣的孤獨的生活讓生活在那裡的人們對於許多事物也有著不一樣的看法。吉斯博恩直直地看著阿布杜爾·加福爾,回憶起以前他也是一個做事很周全的人;要是另外請一個管家,還得把他家裡的種種事情從頭到尾地再教一遍。不僅如此,最起碼的,又要對一副陌生的面孔再熟悉一年,對一種陌生的語言再適應一次。
「聽好了,阿布杜爾·加福爾,」他說,「雖然你犯了一個後果十分嚴重的錯誤,讓你自己失去了尊嚴,但是,在我仁慈的心看來,你也只是一念之差。」
「老天爺!一直以來我都沒有過要把這些錢中飽私囊的念頭。我看著這些錢時,腦袋裡一時空白,好像是惡魔掐住了我的喉嚨一樣。」
「阿布杜爾·加福爾,我相信你的話。現在先這樣吧,你先回到我的住宅去吧,過一會兒我也回去,我會讓人把這些錢都拿到銀行裡去存起來,事情到這裡就好了,都過去了。你現在都這麼老了,讓你去坐牢,對你的家人怎麼交代呢?」
阿布杜爾·加福爾一下子不知道說些什麼,只是大聲嗚咽著趴在了吉斯博恩的牛皮馬靴上。
「那麼,我還能夠繼續為你效勞嗎?」他流著眼淚哽咽著說道。
「這個我不能保證。這一切都要看咱們回去後你的表現怎麼樣。趕快騎上母馬,自己先慢慢騎回家去。」
「可是這裡的魔鬼你怎麼處置啊!叢林裡到處都是魔鬼。」
「不用擔心的,大伯。除非他們拒絕執行先生的命令,不然他們是不會再來打擾你的,」莫格里說。「就算他們違背命令,他們也只會像趕大羚羊那樣把你趕回家。」
阿布杜爾·加福爾一邊纏著束腰布,一邊驚訝地張大了嘴巴,瞪著莫格里。
「你說什麼?那些魔鬼是他的?魔鬼聽他的話!一開始我還想說,回去以後都把過錯歸咎給巫師呢!」
「你這想法聽起來很有效呀,先生!只是在我們設下陷阱以前,先得看看落進去的獵物會有多大。其實,我只不過以為有個人偷了先生的一匹馬。所以,你這會兒還依然可以這麼幹。」莫格里望著吉斯博恩想得到回應,可是阿布杜爾·加福爾卻早已經著急地一扭一拐地湊到白色母馬身邊,爬上馬背逃跑了,林間小路在他身後被馬蹄踩踏發出噼裡啪啦的回聲。
「做得很不錯呀,」莫格里說,「但是,如果他不趕緊抓住馬鬃,一會兒準會再跌下馬的。」
「好啦好啦,現在你總得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吉斯博恩有點著急地說,「他嘴裡說了什麼‘你的魔鬼’,到底是什麼東西?那些人怎麼可以和牲口一樣在森林裡被趕來趕去?請你都回答我吧。」
「是不是因為我幫先生找回了錢,所以才對我發火?」
「哪裡會這樣,只是我不喜歡在這裡有些地方你跟我玩花樣。」
「那就好。只要我站起來往森林裡走幾步,除非我自己走出來,不然不論是誰,就連先生在內,都沒法找到我了。就像我不願意走出來一樣,我也不願意講出來。少安毋躁啊,先生,再等些日子,有一天我會讓你看到一切的。當然,只要你不介意,總有一天我們會一塊兒去驅趕公鹿。在這件事上,我不會對你耍什麼花招的。我只想讓你明白……我就像人們熟悉他們家裡的爐灶一樣熟悉森林。」
莫格里像是在對一個不耐煩的孩子說話一樣慢慢地說著。這讓吉斯博恩既覺得為難,又感到疑惑不解,同時還非常惱怒。他一句話也沒講,兩隻眼睛看著地上,好像在想著什麼。等到他記得抬起頭來的時候,林中人早已離開。
「互相合作的朋友之間因為不同意見鬧脾氣,」一個平靜的聲音從樹叢後面傳來,「可不是一件聰明的事。等到晚上天氣涼快下來的時候再會吧,先生。」
就這樣,吉斯博恩一下子被拋棄在森林深處。一開始他咒罵了幾句,接著騎上了矮種公馬大笑著繼續前進了。他先是到一家看林人的小屋探訪,接著到兩個新的種植場巡視了一下,並下令燒掉一塊乾草地,然後又出發,向他早已相中了的宿營地走去。那一塊營地離坎葉河岸不遠,是一處覆蓋著樹枝和葉片的、亂石嶙峋的巖坡。等到他到達宿營地的時候,太陽正要下山,那時靜靜的森林裡已經開始了夜晚的捕獵活動。
一陣噴香的晚飯氣味隨風飄來,順眼望去,小山上閃爍著一堆篝火的火焰。「嗯,」吉斯博恩說,「真沒有什麼可以挑剔的了,反正比吃冷肉強多了。如果說這會兒有誰會跑到這兒來,那這個人只可能是穆勒。不過一般人都認為這會兒正是他視察錢格曼加森林的時候。想必他就是因為如此才要跑到我這塊森林裡來吧。」
這個從緬甸到孟買的森林總監是個高大的德國人,也是印度的森林部長,他就像蝙蝠一樣常常不打招呼,從一個地方飛到另一個地方,而且總是在人家最沒有料到的地方出現。他的理論是:比起一系列緩慢的通訊聯絡,突擊視察,找出弊病,並且對下屬進行口頭批評要好得多;因為靠通訊聯絡的結果往往是一份正式的書面批評——這份材料留在林務官的檔案裡,也許在好多年以後還會對他產生不利的影響。他曾解釋說:「要是我可以像荷蘭叔叔那樣跟我的小夥子們聊一聊,他們會反應說,‘那隻不過是那個該死的老穆勒實在太壞了’,他們就會在下次幹得好些。不過,要是讓我的那個愚蠢的辦事員寫一些類似‘總監穆勒對此不能自圓其說的解釋很生氣’之類的話,就會什麼好的效果都沒有了。首先,因為我沒有在現場;其次,因為將來接替我的那個傻瓜到職以後,也許會對我那些最優秀的小夥子們說:‘看一看你們,捱過我前任的罵。’我對你講,要想使樹木長起來,那就千萬不能用官銜壓人的那一套。」
深沉的嗓音從坐在火光後面的穆勒那邊的黑暗處傳來了,吉斯博恩正站在他心愛的廚子背後彎著腰說:「你這無賴!別放那麼多醬油,醬油是調料,不是湯。」「哦,吉斯博恩,你正好趕上了一頓非常糟糕的晚飯。我怎麼沒看到你的帳篷?」他上前去和吉斯博恩握了握手。
「我就是我自己的帳篷,先生,」吉斯博恩說道,「我不清楚你在這一帶附近。」
穆勒回頭看了幾眼外表整潔的年輕人,說:「我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帶著一匹馬、一點乾糧宿營的。好的!非常好!這樣吧,咱們兩個一塊兒吃晚飯。我是在上個月到總部去交報告的。報告我只寫好了一半,我的辦事員寫了另外一半,所以我就出來走了走。結果政府對那些報告十分不滿意。我也是這麼和西姆拉總督說的。」
吉斯博恩記起了許多故事,講的都是穆勒和最高政府之間的衝突,他是所有辦公室職員公認的自由思想者,作為一位林務官,沒人比他更為出色。這時他抿著嘴輕聲笑了。
「吉斯博恩,如果我發現你是坐在你的平房裡向我炮製關於種植園的報告,而不是騎馬巡視種植園,我可能就會讓你去比卡內爾沙漠中心綠化它。我最討厭煩人的報告和咬文嚼字的公文,它們害得我們沒法做自己的工作。」
「如果要讓我浪費時間做什麼年度報告,我是一點兒也不願意的。我討厭那些報告就像你討厭它們一樣,先生。」
話說著說著,轉入了關於業務的話題。穆勒要給吉斯博恩下達一些命令,作一些指示,同時還提出了一些問題,等到晚飯端上來,他們的談話才告一段落。這是吉斯博恩這幾個月以來吃的最文明的一頓飯。不管食材的來源地離得有多遠,穆勒都能不受妨礙地完成他完美的廚師工作:在那張擺設在荒野裡的餐桌上,以辣子烤淡水魚作為第一道菜開始,以咖啡和法國白蘭地作為最後一道菜結束。
「啊哈!」穆勒在飯後點上一支方頭雪茄煙,滿意地鬆了口氣,往後靠著他那張破舊的輕便摺椅。「寫報告的時候,我既是自由思想者,又是無神論者,不過在叢林裡,在這兒,我既是個大大的基督教徒,又是個異教徒。」他雙手垂在膝頭上,眼睛望著前方,注視著充滿隱秘響聲、在幽暗中不斷變化移動的叢林深處,輕輕鬆鬆地讓雪茄煙頭在舌頭底下翻動著;枝條就像他身後火堆的噼啪響聲一樣噼啪作響;在涼爽的夜晚裡,被酷暑壓彎了腰的樹幹伸直了身子,發出窸窣的嘆息聲;坎葉河在無休止地喃喃低語,還有小山頭那邊看不見的地方,從住著許多居民的草原那裡傳來低沉的響聲。他享受地吐出一口煙,旁若無人地朗誦起了海涅的詩句。
「‘是的,我每天顯示奇蹟,天哪,你看到要大為驚奇。’【注:這句詩引自德國詩人海涅的詩集《還鄉曲》中的第71首。】對啦,寫得真了不起,真了不起。我記得過去從這兒一直到耕地那邊,這一片樹林子還沒有你的膝蓋頭大,到了旱季,這一帶的牲口只好啃死了的牲口的骨頭。如今一個自由思想者回來了,因為他懂得這些事物的因果關係。只是那些樹崇拜的還是古老的神——‘基督教的神靈嗚嗚啜泣’【注:這句詩引自德國詩人海涅詩集《還鄉曲》中的《阿爾曼梭爾》。】。這些基督教的神是不適合叢林的,吉斯博恩。」
一條黑影在一條僅容得下馬匹通過的小路上晃動了一下,然後黑影走動了,他走到星光下面來了。
「我說的話果然沒錯。噓!天哪,那就是神!那個半人半羊的農牧之神要來拜訪總督了。」
那個黑影就是莫格里,他手裡握著一根剝去了一半樹皮的枝條,頭上戴著白色花環,這些說明隨時準備著遇到一點危險就逃回樹叢裡去的莫格里,對火光十分不信任。
「那是我的一個朋友,」吉斯博恩說道,「他是在找我。喂!莫格里!」
穆勒還沒來得及透一口氣,這人已經到了吉斯博恩身邊,喊道:「我錯了。我不該走開的。但是那時我還不知道在河邊被殺的那頭老虎的配偶已經醒了,它正在找你。要不然我是不會走開的。它從遠山區一直跟上了你,先生。」
「他有些瘋狂,」吉斯博恩說,「他一講起這裡所有的野獸,就好像都是他的朋友似的。」
「是的,是的。如果連農牧之神都不清楚,還有誰能清楚呢?」穆勒一副認真的模樣說,「他說到老虎,這位和你那麼熟的神究竟是怎麼回事?」
吉斯博恩點燃了他的方頭雪茄開始說莫格里和他的種種偉績,等他講完了的時候,雪茄煙已經燒到了他的鬍鬚邊上。穆勒一直傾聽著。「那不是瘋病,」當吉斯博恩描繪了阿布杜爾·加福爾是如何被驅趕的事以後,他終於說,「那完全不是瘋病。」
「那麼他又是什麼?今天早晨他生氣地離開了我,因為我要他告訴我,他是怎麼做到這件事的。我猜這傢伙在某個方面是著了魔。」
「不是的,那並不是著魔,但是那卻是一種非常美妙的東西。這類人,他們的壽命只有那麼幾年而已。剛才你說你那個做小偷的僕人,並沒有說出是什麼趕著他的馬走,而大羚羊怎麼可能說話啊。」
「不是的,我仔細聽了,而且我平時是能聽出大部分聲音的,真該死,那天那兒什麼動靜也沒有。那頭公羚羊和莫格里簡直就是猛衝過來的,他們都嚇得發了瘋。」
穆勒一聲不吭,兩隻眼睛從頭到腳上下打量著莫格里,並且招手叫他走過來。莫格里像一頭公牛踩在一條有氣味的道路上那樣勉強走了過來。
「不用擔心,」穆勒用當地話說道,「伸出你的手臂來。」
他從胳膊摸到手肘彎那兒,點了點頭。「和我所想的一模一樣。現在把你的膝蓋伸過來讓我看看。」吉斯博恩看見他摸著膝蓋骨,微笑了一下。他觀察到緊挨著腳踝骨上邊,有兩三個發白的傷疤。
「這些傷疤是你很小的時候留下的吧?」他說。
「嗯,是的,」莫格里微笑著答道,「這些是我的夥伴們給我留下的愛的紀念。」然後他對背後的吉斯博恩說,「這位什麼都知道的先生是誰?」
「一會兒我再給你介紹我的朋友。我想知道他們在哪裡?」
莫格里用手繞著他的頭畫了一個圓圈。
「什麼?連大羚羊你都能趕得動?你看!你能不能把我拴在那個樁子上的母馬帶到我這兒來,並且不會讓它受到驚嚇?」
「我能不能把它帶到先生這兒來,並且不會讓它受到驚嚇!」莫格里抬高了音調重複道,「只要你把拴住馬後腿的繩子鬆開,這一切都是件極容易的事兒。」
「把拴住的馬頭和馬腿的尖樁拔起來。」穆勒對馬伕喊道。剛剛拔出樁子,那匹高大的澳大利亞種黑色母馬就抬起頭,豎起耳朵來。
「注意一些!我可不願意看到她往叢林裡跑去。」穆勒說。
莫格里面對著熊熊燃燒的火堆靜靜地站著,他的體型、外貌跟小說裡的那位被描繪得淋漓盡致的希臘神簡直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馬嘶叫了一聲,抬了抬後腿,發現掛住後腿的繩子鬆開了,便迅速地向它的主人這邊跑來。它把頭埋進主人懷裡,身上微微出了些汗。
「是它自己跑來的。我的馬也會這樣。」吉斯博恩喊道。
「你摸摸看,看看它是不是出汗了。」莫格里說。
吉斯博恩把手放在溼漉漉的馬肚上。
「好了。」穆勒說。
「好了。」莫格里重複道,他身後的一塊岩石把聲音送了回來。
「是不是有點不可思議?」吉斯博恩說。
「不,不只是精彩而已。簡直妙極了。你還不明白嗎,吉斯博恩?」
「好吧,我是有點不明白。」
「那好,我就暫時不說出來,他說總有一天他會告訴你是怎麼回事的。我如果說了,就太煞風景了。只是他為什麼還沒有死,我真不懂。喂,你聽著,」穆勒轉過臉朝著莫格里,又說起了地方話,「我是這兒所有叢林的總管,包括印度和黑水那邊的國度。我不知道我手下有多少人馬——也許有五千人,也許只有十個人。以後不要再在森林裡到處遊蕩,不要為了好玩或是為了炫耀自己而去驅趕野獸了。你該做的事就是到我手下來工作吧,我就是主管森林事務的政府,你就是這片森林的看守人;你沒有得到讓村民的山羊在林中覓食的命令時,你就把他們趕走;得到了命令時,就放他們來吃草;如果野牛和大羚羊繁殖得太快,就想辦法使他們減少一些,這個你是有辦法做到的;彙報老虎遷移的情況和他們遷移到了什麼地方,以及森林裡有哪些獵物給吉斯博恩先生;你還得對森林裡所有的火災發出確實的警報,因為你能夠比任何人更早地發出警報,幹了這些工作,你每月可以得到一些銀幣作為報酬。以後,你不僅能夠擁有妻子、孩子、牲畜,你還能夠在年老的時候領到一筆養老金。你願意嗎?」
「我正想告訴你……」吉斯博恩開口說道。
「我已經考慮好了。今天早上我的先生也跟我談到了這樣一件工作。今天一整天,我都在想著這個問題。我如果接受這件工作,就得在這片森林裡,不到別處去,我要跟著吉斯博恩先生,不跟別人。」
「先不要著急回答。政府答應付給你養老金的命令一星期以後就會下達。到時候你可以過來,就住在吉斯博恩先生指定給你的小屋裡去。」
「我正想跟你談這件事。」吉斯博恩說道。
「我知道他是什麼樣的就夠了,用不著別人告訴我。任何一個森林看守都沒辦法和他比。他簡直就是個奇蹟。我告訴你,吉斯博恩,你有一天會發現這一點的。聽著,森林裡每一頭野獸跟他都是親兄弟。」
「要是我能夠真正瞭解他,我也就會放心一些了。」
「你會了解他的。我告訴你,我做了三十年工作,曾經也見過一個這樣的男孩,一開始也是跟他一樣,只是到後來死了。我想有時你在人口調查報告裡會聽到這類人的事,可是他們都死了。而不同的是,這個人卻活了下來。他來到了一個錯誤的時代,他所處的時代應該是比鐵器時代還早,比石器時代還早。或者說,他是人類歷史的開端……是伊甸園的亞當,現在我們只缺一個夏娃了!不!
他比那個幼稚的故事還要久遠,就好像大森林比那些神還要古老一樣。吉斯博恩,現在我是個異教徒了,徹底的異教徒。」
在那個漫長的傍晚餘下的時間,穆勒一直靜靜地坐在那裡不停地抽著手中的煙,雙眼呆呆地凝視著黑暗深處,嘴唇不停地嚅動著,念著一行又一行的詩句,臉上露出欣喜若狂的神情。他走進自己的帳篷裡,但是不久就穿著華麗的粉紅色睡袍出來了,在午夜的深沉寂靜中,吉斯博恩聽見他加重了語氣,向著叢林念出了最後的詩句:
即使讓彼此穿上衣物,刻意地打扮修飾自己,你卻依然水靈,高高在上,並且富有古典氣質;李比迪娜是你的母親,布利亞帕斯是你的父親,一個是神,一個是希臘人。
「我現在想清楚了,不管我是異教徒,還是基督徒,我始終都很難真正地瞭解森林的隱秘。」
在一星期以後的午夜,在一間平房裡,氣得臉色發白的阿布杜爾·加福爾氣急敗壞地站在吉斯博恩的床腳邊,壓低聲音把他喚醒了。
「醒一醒,先生,」他斷斷續續地說了起來,「我的名譽已經完全掃地了。帶上你的槍。不要等別人看見,快起床去殺死他吧。」
老頭的臉都氣得擰在一塊兒了,弄得吉斯博恩只是看著他發呆。
「我終於知道了,那個森林裡的賤種就是為了這個才幫我擦亮先生的桌子,才幫我打水,幫我拔雞毛的。我打了多少次也沒有奏效,最後他們還是逃走了,這會兒他就坐在了他那些魔鬼的中間,起來吧,先生,讓他的靈魂進地獄去吧,快跟我去看看!」
一支來復槍從他手中塞進半醒半睡的吉斯博恩手裡,從屋裡到遊廊上,吉斯博恩幾乎是被拖著走的。
「他們在森林裡頭的不遠處,還在這所屋子的射程以內。輕輕地跟我來吧。」
「到底發生什麼了情況啊?阿布杜爾,出了什麼事?」
「我看到了莫格里和他那些魔鬼以及我的親生女兒在一塊。」阿布杜爾·加福爾說。吉斯博恩吹了吹口哨,就和他一塊走去。他之前聽說過這事,阿布杜爾·加福爾有好幾個晚上打了他的女兒,不是無緣無故的。而莫格里曾經用自己的力量幫助他——無論力量是什麼——證明是幹家務活的人犯了偷竊罪,也不是無緣無故的。另一方面,森林裡的求愛總是飛速進展著。
從森林裡傳來了輕幽的笛聲,就好像是某一位漫遊的森林之神在歌唱。然後,一陣喃喃低語聲越來越靠近。一塊小小的半圓形林中空地上有一條通向那裡的小路,在空地四周長著高高的草叢和樹林,形成了一道藩籬。而在這塊空地中間,莫格里背對著觀看他的人坐在一根倒在地上的樹幹上,手臂挽著阿布杜爾·加福爾女兒的脖子。他吹奏著一根粗糙的竹笛,頭上戴著新編的花冠,四頭碩大的後腿直立的狼,隨著音樂的節奏,莊嚴地翩翩起舞。
「那些就是他的魔鬼。」阿布杜爾·加福爾輕聲說道。他手裡揣著一把子彈。在一陣拉長了的、發出顫音的笛子聲之中,野獸們躺下了,他們的綠眼睛毫不閃動地瞪著那位姑娘,並且安靜地在那裡躺著。
「你們看那裡,」莫格里放下笛子說道,「這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早就給你說了,勇敢的小人,沒什麼可怕的,你不是也相信了我的話嗎……你說……唉,你要是能看見你父親被趕著在大羚羊奔跑過的路上奔跑就好了!——你父親認為他們簡直就是魔鬼;我發誓,他會這麼說,我一點也不奇怪。」
那個姑娘撲哧一笑,清脆而又響亮,而吉斯博恩卻能聽得見阿布杜爾氣得直咬他那屈指可數的幾顆牙齒。現在的這位姑娘和吉斯博恩以前有時用眼角掃過去看見的那樣簡直換了個樣,那時她老是蒙著面紗,一聲不吭地在院子裡悄悄地溜過去。如今她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夜之間她就像蘭花,在潮溼炎熱的天氣裡,只需要幾個小時就綻花吐蕾一般,成了青春煥發的少女。
「其實他們不僅僅是和我一起玩耍的夥伴,還是我的兄弟,我們是同吃一個母親的奶長大的孩子,我在廚房後面已經告訴過你了,」莫格里繼續說道,「當我還是一個赤身裸體的小不點兒的嬰兒時,他們就是狼爸爸的孩子了,是狼爸爸在洞口替我擋住了寒冷。你看看他們,」一隻狼抬起了他的灰下顎,蹭著莫格里的膝蓋——「我的兄弟知道我在談論他們呢。是的,當我還是個嬰兒的時候,他是隻小狼,常和我一塊兒在泥地上打滾。」
「但是你告訴過我,說你是人類父母生養的,」姑娘更緊地貼在他的肩上,溫柔地說,「你是人類父母生養的吧?」
「我是說過!我知道我是人類父母生養的,因為我的心已經被你俘虜了,小寶貝。」她的腦袋埋在了莫格里的懷裡。吉斯博恩舉起一隻警告的手,制止了阿布杜爾·加福爾,看來加福爾一點也沒有被眼前的美妙景象所觸動。
「但是,我依然是狼群裡的一隻狼,除非有一天,森林裡的那些傢伙因為我是一個人而讓我離開。」
「哪有人能夠讓你離開?真正的男子漢可不會說這種謊話的。」
「是野獸們自己讓我離開的,小寶貝,你永遠也不會相信的。但事實確實就是這樣,叢林裡的獸類讓我走,不過因為我是他們的兄弟,他們四個才跟隨著我。之後我到了人們中間生活,學會了他們的語言,當上了放牧牲畜的人。哈!哈!我的兄弟們讓畜群們送掉了不少條性命,後來有個老太婆,親愛的,她在夜裡看見我和兄弟們在莊稼地裡玩。他們說我被魔鬼附上了身,就用棍子和石頭把我趕出了那個村莊,他們四個跟著我偷偷地走了。我從一個村莊走到另一個村莊,我的寶貝兒,我當過牛群的牧人,放牧過水牛,追捕過獵物,但是還從來沒有人敢對我動兩次手。剛好也就是在那時,我學會了吃煮熟的肉,學會了大膽地說話。」他蹲下拍了拍一隻狼的腦袋,「你也可以來這樣拍拍他們。他們並不是魔鬼,也沒有惡意。他們已經認識你了。」
「他們說在樹林裡有著很多很多的魔鬼。」姑娘顫抖了一下,說道。
「這不是真的,親愛的,那都是騙孩子的瞎話,」莫格里滿懷信心地駁斥道,「我有過很多在月光下、在黑夜裡的野外露宿的經歷,所以我明白,叢林就是我的房屋。一個人難道會覺得他自己家的房梁是魔鬼嗎?一個女人難道會覺得她丈夫的爐灶是魔鬼嗎?沒事兒的,你蹲下身子摸摸他們吧。」
「他們是狗,不乾淨,」她側過臉去,往前俯身下去,嘴裡喃喃地說。
「我們已經知道果子的滋味了,這會兒我們該想到法律了吧!」阿布杜爾·加福爾怒氣衝衝地說,「還等什麼,先生!開槍吧!」
「噓,閉嘴安靜吧。我們靜觀其變吧。」吉斯博恩說。
「幹得好,」莫格里說,他重新伸出手臂去擁抱姑娘,「無論他們是不是狗,他們曾經陪伴著我走過上千村莊。」
「是嗎,那麼你的心跑哪裡去了?你去了上千個村莊,肯定也見過上千個姑娘了吧。我……已經……已經不再只是個姑娘了,你的心在我這兒嗎?」
「你要我怎麼發誓呢?」
「用你的生命發誓,我就很知足了。在那些日子裡,你的心在想誰呢?」
莫格里輕輕一笑,「想著我的肚子呢,因為那時我還年輕,永遠吃不飽。於是我學會了跟蹤和狩獵,像國王差遣他的軍隊一樣對我的兄弟們呼來喚去,差遣他們四處奔走。因此,以至於當他們相信我的力量到底有多大的時候,我既為這位傻呵呵的年輕先生驅趕過大羚羊,也為那位高大肥胖的先生驅趕過他那匹高大肥胖的母馬,實際上要驅趕偷偷在監視的人也一樣容易。就在這會兒,」他的聲音高了起來,「就在這會兒,我知道你的父親和吉斯博恩先生就站在我背後。不過,不用擔心,他們一共就來了十個人,他們也不敢朝前邁一步。你記得你父親經常地打你嗎?需不需要讓我下個命令,把他驅趕到森林裡去跑圈子?」一頭狼站立起來,露出了牙齒。
吉斯博恩能夠覺察得出阿布杜爾·加福爾在他身邊發起抖來。不一會兒,他身邊已經空無一人。那個胖子正飛快地穿過林中的空地,朝山坡下面跑去。
「就剩下吉斯博恩先生了,」莫格里說,他依然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之前我受過吉斯博恩先生的照顧,幾天之後,我還要在他手下當差,我的兄弟們也要給他幹活,幫他驅趕獵物,傳遞訊息。你再到草叢裡躲一下吧。」
一隻狼保護著姑娘一塊逃開了,高高的草叢合攏後,把她和跟在她身後守衛她的那隻狼遮住了。莫格里和其餘三隻狼隨從轉身面對著走上前來的林務官吉斯博恩。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巫術,都在這裡,」他指著三隻狼說道,「那位胖先生知道,我們這些在狼群裡養大的孩子,有一段時期是四腳爬行的。他摸過我的手臂和腿以後,就知道了你所不知道的真相。這難道有什麼奇怪的嗎,先生?」
「你說的沒錯,這一切比巫術、魔法還要奇妙。是不是因為這些狼,才趕來了大羚羊?」
「沒有錯,他們就像我的雙眼和雙腳一樣。一旦我下命令,埃布利斯也會被他們趕來的。」
「千萬要小心點,你的兄弟們還需要學會一些本領,埃布利斯也許會帶著一支雙管步槍來,因為他們總是一個挨在另一個身後站著,那樣只需要兩槍就能把這三個都打死。」
「是的,不過他們也清楚,要是我當上了森林看守,他們也會成為你的僕人了。」
「無論看守與否,莫格里,你對阿布杜爾·加福爾做了一件令他全家喪失了名譽的事兒。」
「我可不管他的什麼名譽不名譽的,他拿走你的錢的時候就已經讓自己的名譽掃地了,而且他剛才在你耳邊嘀咕,讓你殺死一個叢林裡沒穿衣服的人的時候,他就把自己抹得更黑了。我會親自去找阿布杜爾·加福爾談談的,我不是什麼叢林魔鬼。他可以挑選他中意的婚禮形式,否則他就得再被趕著跑一次。天亮以後我會找他談的。至於其他的事,就像先生有自己的房子一樣,這裡就是我的房子。現在還可以再睡一覺,先生。」
莫格里轉身離去,消失在草叢中,留下吉斯博恩一個人。這位林中之神的暗示是不容忽視的,於是吉斯博恩回到他的平房去了。阿布杜爾·加福爾滿肚子憤怒,同時又滿肚子恐懼,正在遊廊上狂呼亂叫。
「你給我消停一些,安靜會兒好嗎?」吉斯博恩搖晃著他,因為他看起來就像快要丟了魂一樣,「你知道的,穆勒先生給了他一個森林看守的職位,以後他就是政府僱員,還能得到一筆養老金。」
「他算什麼東西——就是一條狗——他是狗群裡的一隻雜種,是吃腐肉死屍的傢伙!什麼樣的養老金能彌補得了這個!」
「天啊,你也知道了,如今木已成舟,事情都已經這樣了。難道你想把它張揚出去,讓所有的僕人都知道嗎?儘早地舉行一場婚禮吧,你家的姑娘能夠讓他成為一個教徒的。所以你打了她以後,她馬上跑去找英俊的他,這有什麼奇怪的呢?」
「他不是說過要和他的那群野獸一塊趕著我跑嗎?」
「他好像這麼說過。不過他要真的是個巫師,也會是個十分有能力的巫師。」
阿布杜爾·加福爾思索一下,接著他忘記了自己是個教徒,忍不住大聲地哭喊起來。
「你是位婆羅門,我是你的母牛。請你把事情說明白吧,盡力挽回我的名譽吧!」
吉斯博恩再次進入森林,叫喊著莫格里。從他頭頂上傳來了回答,一點也不馴服的聲調。
「別用這種口氣說話,」吉斯博恩仰起頭對上面說道,「我現在還來得及撤你的職,讓你和你的狼被人追捕。只要讓那姑娘今晚回到她父親的房子裡,明天就可以按規定舉行婚禮,之後你就可以把她帶走了。就現在吧,就把她送回給阿布杜爾·加福爾。」
「好的,我知道了,」接著,樹叢中有兩個聲音在討論著,「先生,我們同意,這是最後一次信任。」
一年後,穆勒和吉斯博恩一塊騎著馬穿過叢林,聊著關於他們工作的話題。在坎葉河附近的岩石堆那裡,穆勒在前頭走著。在一片荊棘叢的綠蔭下,他發現了一個全身皮膚光滑的棕色的嬰兒,這時,有隻灰狼的腦袋在他背後的矮樹叢中窺視著外邊的動靜。吉斯博恩迅速地推開了穆勒的步槍,子彈一下子穿透了他們頭頂上的樹枝。
「你到底在幹什麼?」穆勒怒氣衝衝。「你看那裡!」
「我知道那裡,」吉斯博恩面不改色地說,「而你卻不知道他的母親就在附近。幸虧啊!你要是把他們一整狼群都驚醒了,後果不堪設想。」
一個沒有戴面紗的女人撥開了草叢,一下子抓起了嬰兒。「剛才那一槍誰打的,先生?」她對吉斯博恩喊道。
「是我旁邊這位。他不記得你丈夫的親戚。」
「不記得?我們和他們生活在一起,忘記了倒是有可能的,有時簡直忘了他們是外人。莫格里這會兒就在小河下游捕魚。先生你想見他嗎?都出來吧,你們這些沒有教養的傢伙。趕緊走出樹叢,不要在先生們面前失敬。」
穆勒瞪著大大的眼睛,他從跳躍的母馬背上順勢跳下了馬。叢林裡跑出了四頭狼圍著吉斯博恩撒歡。那位媽媽正站著給懷裡的孩子餵奶,當那些狼在她赤裸的雙足上蹭來蹭去時,她一腳把他們踢走。
「你所說的那些關於莫格里的事兒都是對的,」吉斯博恩說道,「我本來要給你說的。只是這一年來我早就習慣了這些傢伙,所以一時沒告訴你。」
「嗯,一點兒也不用道歉,」穆勒說,「不要緊的。我的天!‘我每天上演著奇蹟,會讓你看到,感到十分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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