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可以看見你上方的那些岩石了嗎?從前面面向陸地的這邊看!」
「我真的還沒有看見,我幾乎忘了。」
「仔細瞧瞧,那土有裂痕,還坑坑窪窪的,並且地全是鬆軟的。如果你不看清楚,你就會把你那一隻笨腳踏下去,這樣的話,這次打獵也會完蛋的。聽著,現在我把你先留在這兒,這是為了你好,我才會給狼群帶話,這樣他們就能知道到哪兒去找那些可惡的野狗了,對於我自己而言,我和任何狼都不是同族。」
當卡阿顯得比任何叢林獸民都更不高興的時候,就說明他不喜歡一個相識的動物,或許除巴希拉之外。這時卡阿順著水流往下游,正在傾聽夜間嘈雜聲響的法奧和阿克拉就在那塊岩石的對面碰上了他。
「嗤!狗,」他欣喜若狂地說,「……到時你們將看到那些野狗想要順流過來。只要你們不怕,你們在淺灘上就可以殺死他們。」
「我想問的是什麼時候來?」法奧問。
「我的人娃娃在哪兒呢?」阿克拉又問。
「我想野狗們能來的時候他們就應該來了,」卡阿說,「咱們等著看吧。至於你們的那個人娃娃,你們不是已經從他那兒得到了一個承諾嗎?所以,這樣就被推到了死神面前的人娃娃和我在一起,假如他還沒有死,你們就不會有任何過錯的!你們就在這兒等著野狗吧,為了人娃娃和我即將奇蹟般地出現在你們的身旁而感到高興吧。」
卡阿這時候又朝上游躥去,在那個又細又長的峽谷中間停了下來,接著朝上望了望那峭壁的輪廓。這時他馬上看見了莫格里的頭在星星前移動,接著天空中又傳來一陣「嗖嗖」的聲音,一個敏捷、利落的身體落了下來,首先看到的是一雙腳,緊接著在卡阿盤成團的身體上,那男孩兒又休息了。
「到夜間就不會再跳躍了,」莫格里這時低沉祥和地說,「我就是為了玩耍才跳了兩次;不過我發現那上面的確是個很險惡的地方——低矮的灌木叢和一些小道通到下面非常深的地方,那裡面滿是‘小不點居民’。我把那大石頭在三個水溝旁邊一塊塊摞起來。因為在我跑的時候我想我可以用腳把它們一塊塊踢下去,這樣,那些‘小不點居民’才會怒氣衝衝地在我身後一個個活躍起來。」
「這就是人的說法和人的狡猾,」卡阿說,「你腦子挺好,那些‘小不點居民’總是會發火兒的。」
「不能這樣,每到黃昏的時候,這裡四面八方所有的翅膀都是要休息一會兒的。我想在這個黃昏的時候好好耍弄一番那群可惡的野狗,因為那可惡的野狗最善於捕獵的時間是在白天。想想,這會兒他們正跟著溫托拉流出的血跡走呢。」
「只要鳶鷹朗恩不離開那一頭死牛,野狗也不會輕易離開那血跡的。」卡阿說。
「那現在我就給他們弄塊新的血跡,假若我能夠做得到的話,就給他們弄塊他們自己的血跡,然後給他們吃。卡阿,你留在這兒,直到等到我帶著那些野狗們再回來,好嗎?」
「啊,不過,我所擔心的是,要是他們在叢林裡就咬死了你,或者‘小不點居民們’來不及等你跳進河裡就蜇死了你,那該怎麼辦?」
莫格里引用了一句叢林諺語:「明天到來的時候,我們將會為明天捕獵。」然後接著又說,「我想我死去之時也就是唱《死亡之歌》之日。祝我們打獵順利,卡阿!」
這時他也鬆開了摟著大蟒蛇脖子的胳膊,獨自向峽谷走去,看上去彷彿就像是一根水流中的原木;他東搖西擺地朝著前面遠處的河岸邊走去,因為就在那裡,他找到了非常平靜的河水,於是興高采烈地大聲笑了起來。正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能夠讓莫格里最開心的事情莫過於「拉死神的鬍子」,並且讓整個叢林都知道他才是他們的最高統帥。之前因為有了巴盧的幫助,他經常會去搶奪一棵棵樹上的蜂巢,並且他也非常明白、非常清楚地知道,「小不點居民們」幾乎都非常討厭野蒜的味道,所以他果斷採了一小包野蒜,然後用一根樹皮繩將它們繫緊,最後就順著溫托拉流出的血跡走去,從獸穴開始往南延伸,那血跡差不多有五英里,他一邊歪著頭看看旁邊的樹木,一邊「咯咯」地笑著。
「我曾經不管怎麼說也是青蛙莫格里,」他好像在自言自語,「之前我說過,我是狼莫格里。現在,在我即將成為公鹿莫格里之前,我必須是猿猴莫格里。終究我將會成為人莫格里。嗬!」他在他那八英寸長的刀子上把自己的大拇指沿著刀片抹過去。
那黑色的血跡跟溫托拉的足跡完全並在了一起,可以看到,從一片密集的樹林下通過,那樹林也是長得那麼的茂密,徑直向森林東北部延伸開來,如果你遠遠望去,你會看到漸漸地越來越稀疏,樹木越來越少,向上一直伸展到離蜂巖不足兩英里的地方。並且從那片開闊的地域的最後一棵樹到蜂巖低矮的灌木叢,根本就沒有任何能藏得住一隻狼的地方。那時候,莫格里正在一棵樹下小跑著前進,彷彿他在估算著樹枝和樹枝間的距離,偶爾他還爬上一枝樹幹,好像在嘗試著從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上;就在最後,他還來到了那片開闊的地方,他在那片開闊的地方差不多待了一個小時,好像在仔仔細細地研究。後來他轉過身,發現了溫托拉的足跡,就在他剛才離開的地方找到的。然後他自己便坐到一棵樹上,那樹側面還有一根伸出來的樹枝,離地將近八英尺。莫格里在那裡一動不動地坐著,好像在腳掌上磨自己那鋒利的刀,接著還吼起了歌。
不久就要中午了,太陽十分溫暖,傳來了很急的跑步聲;就在野狗群還在順著溫托拉的足跡氣沖沖地向這裡跑來時,他也從鼻子裡嗅到了那些不一樣的氣味。從上面往下看的話,那個紅毛狗的大小還不及狼一半,只是莫格里很清楚他的腳和下巴有多硬實。他眼睛盯著那個一路低著頭聞著足跡走的頭領的紅棕色腦袋,對他說了聲「祝打獵順利」!
那一隻野狗忽然抬起了頭,許許多多的紅毛狗也在他身後停了下來,那是他的夥伴們,耷拉著尾巴,有著寬厚的肩膀、單薄的四肢、血色的嘴巴。通常來說,野狗們最喜歡的就是不動聲色地做自己的事兒,即便在他們所居住的叢林中他們也不把別的動物放在眼裡。在莫格里的底下肯定聚集了兩百多條以上的野狗,他看得到那些走在前面的正在飢渴地用力嗅著溫托拉的腳印,還千方百計地帶著整個狗群向前走。這可使不得,不然天亮的時候他們也許就能到達洞穴口了;莫格里心裡籌劃著用什麼方法能夠拖住他們,最好把他們都困在他的樹下,一直到太陽下山的時候。
「是誰允許你們到這兒來的?」莫格里問。
「我們擁有著所有的叢林。」一條野狗齜著他的白牙回答道。
莫格里笑而不語地看了看下面,幾乎是完全模仿在德堪的那隻跳躍行走的老鼠契凱一樣,發出了刺耳的吱吱唧唧的叫聲,這是為了讓野狗清楚,在他看來,他們一點兒也不比契凱強。那棵樹幹被狗群緊緊圍了起來,那個兇狠地狂吠著的是頭領,他說莫格里不過是一隻在樹上的猴子。莫格里朝下伸出了一隻光溜溜的腳,正好在那個頭領頭部的上面,他自在地晃動著自己光溜溜的腳趾頭。簡直快要惹得那些傻乎乎的狗發起火來,這已經足夠了,綽綽有餘。特別是那些在腳趾間長著長長的毛的動物,他們一點兒也不願意被人提醒這個。那個頭領忽然急著想要往上一躍的時候,莫格里立即躲開了自己的腳,還挑釁著說道:「狗,紅毛狗!滾回德堪去吃你的蜥蜴吧。去找你的兄弟契凱吧——狗,狗——紅毛狗!你的腳趾間長著毛!」他又一次晃動著自己光溜溜的腳趾。
「不長毛的猴子,你給我下來,不然我讓你在上面餓死!」那些野狗叫喊著,莫格里正是希望如此。他扶著樹的枝幹躺下來,臉頰朝著樹皮,右胳膊空了出來,他似乎是在向狗群表明,他怎麼看待野狗的做事方式、野狗的習俗、野狗的伴侶和野狗的小狗仔以及關於野狗的一切,他都知道。世上再也沒有任何語言能夠像叢林獸民那樣,那麼充滿惡意、那麼尖酸刻薄地表示嘲諷和蔑視的意思。就在你還沒考慮這個的時候,你就已經知道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就像莫格里對卡阿所說的,在他的舌頭下面佈滿著許多的小刺;他故意地、不緊不慢地刺激著那些野狗,使他們不吭聲,低聲怒吠,嗥叫,淌著口水、嘶啞地狂吼。他的奚落讓他們反應強烈,讓他們在憤怒之下。在整個這段時間裡,莫格里彎著右手,刀子放在身邊,蓄勢待發,他的兩條腿盤著樹枝。那紅棕色的大個子頭領在空中跳躥了好幾次,而莫格里卻不敢冒險魯莽地打他一下。最後野狗首領幾乎發狂了,以超常的氣力離地跳起有七八英尺高。這時莫格里的手像是一條突然出擊的樹蛇的頭,抓住了那條狗後脖頸上的皮;樹枝由於他的重量「咔」的一聲沉了下來,差點兒把莫格里拖到地上。儘管如此,他一直也沒有放鬆半點,他一點點地拽著那頭像一隻懸在那兒的溺水豺狗一樣的野獸,拖上樹枝。莫格里用左手去摸他的刀,然後割下了那條毛茸茸的紅色尾巴,然後把那條野狗又扔到了地上。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除非那些野狗們咬死莫格里或是莫格里殺死他們,否則他們不會再順著溫托拉的腳印往前走了。他看見他們哆嗦著大腿包圍成一圈,這就表示著他們想要留下來耗到底,所以莫格里索性把脊背舒舒服服地靠在一個更高的樹杈上,接著睡覺了。
三四個小時過去了,他醒了,算了算野狗的數量。他們都在那裡,不做聲響,喉嚨發乾,眼睛露著殺氣。已經到了太陽下山的時候。不用多久,在岩石上謀生的「小不點居民們」就要回家休息了,眾所周知的是,野狗在黃昏是沒法打好仗的。
「有這麼多忠實的守衛,我真的愧不敢當啊,」他站在一根樹枝上謙虛地說,「但是我還是會記住你們都是忠實的野狗。不過在我看來,作為一個種族的話,你們的數量太多了。就憑這個緣故吧,我決定那個吃蜥蜴的大個子別想再把尾巴要回去了。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啊,紅毛狗?」
「我要撕碎你的肚子!」那個頭領邊抓著樹根邊尖叫著。
「哦,德堪的聰明老鼠,仔細地想一想吧,千萬不要這麼做。現在將會有好多窩小紅毛狗沒了尾巴,是啊,帶著光禿禿的紅尾巴根,當沙子發燙的時候它會刺痛你的。回家去吧,紅毛狗,去叫囂說這是一隻猴子乾的。如果你不想走的話,那就過來,到我這兒來,我會把你變得非常聰明!」
他就學著猴子的樣子,挪到邊上一棵樹上,就這樣又到了旁邊另一棵樹上,再到另一棵樹上,那條狗跟隨著他抬著飢餓的腦袋。他還故意地裝作要掉下來,那些野狗心裡急著想把那獵物咬死,匆忙之中,一個在另一個的身上絆倒。男孩帶著那把刀,當那刀從上面的樹枝間露出來時,它就在昏暗的陽光下閃著光;而那群全身毛皮火紅、一聲不吭的狗擠作了一團,在下面跟隨著——非常奇特的景象。當莫格里站在最後一棵樹上時,他用大蒜把全身上下小心地蹭了一遍,那些野狗嘲弄地尖叫著。
「長著一隻狼舌頭的猴子,你想蓋住你身上那股臭味兒嗎?」他們說,「我們就追到底吧。」
「尾巴給你,紅毛狗,」莫格里說著,把那段尾巴扔了回去。野狗們本能地朝尾巴衝去。「現在就跟到底吧。」
他從樹上滑下來,那些野狗還沒來得及搞清楚他要幹什麼,他已經好似一陣風一樣快,朝著那個蜂巖光著腳跑去了。
野狗群發出一聲長長的嚎叫,然後安靜了下來,開始慢慢地向前長跑著,這是一種最終能把任何動物累得有氣無力的跑法。莫格里清楚狼群的速度要比這些狗群快得多了,不然他才不會冒險在眾目睽睽之下跑上兩英里了。野狗們認定這男孩兒一定要落在他們手裡,而莫格里胸有成竹地相信自己:他能夠拖得住他們,他願意怎麼擺弄就怎麼擺弄去吧。他要做的就是使他們保持著那股狂怒勁兒跟在後面,可別丟了興趣,去追其他的動物去。他靈巧、平穩、輕快地跑著,在他後面不到五碼的地方跟著那條沒了尾巴的野狗頭領;狗群約有四分之一英里散亂的行列,那獵殺的怒火讓他們不顧一切地發了狂。所以莫格里靠耳朵來保持著自己與他們的距離,把最後衝過蜂巖的力氣保留下來。
因為這不是晚開花的季節,所以太陽一下山,「小不點居民們」就去休息了;不過當在凹地上莫格里的腳步聲剛一沉悶地響起時,他耳朵裡好像聽到了一種聲音,像是整個大地都轟鳴了起來。以至於他就以他平生從來沒有過的速度狂奔了起來,並且把三堆石頭一口氣兒踢到了旁邊黑乎乎的、冒著甜甜氣味的水溝裡;他還聽到了一陣怒吼,像是在一個洞穴中迴盪著的咆哮的海聲;他身後的天空在自己瞥見的一剎那變黑了,他還看見遠處下游的韋根加河的水流和水中一個像鑽石一樣的扁頭;他使出全身的勁兒向外一跳,突然,那條沒尾巴的野狗在半空中朝他的肩膀咬去,幸好他的雙腳首先安全地落入河裡,儘管他氣喘吁吁,但還是一臉得意。他一下都沒被「小不點居民們」咬到,因為他在「小不點居民們」中間的那幾秒鐘時間裡,蒜的氣味阻止了他們。等他浮起來的時候,卡阿盤著的身體穩穩地扶住了他,從懸崖上彈跳著下來好多東西,就像是許多一團團鉛錘子般地聚在一起的野蜂落了下來,幸好在任何一塊東西碰到水面前,那些野蜂就已經朝上飛去。旋轉著順河流而下的還有一條條野狗的身體。頭頂上一聲聲發瘋的短促的尖叫包圍著他們,那聲音像浪花打在岸上發出來的嘯聲——那是岩石上「小不點居民們」的翅膀發出的嗡嗡聲。那水溝通著地下的洞穴,有些野狗掉進了水溝,他們在洞穴那兒和滾下來的蜂巢之間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他們拼命地掙扎著,亂咬著,直到後來,從河面上水流緩慢的某個地方冒出了他們的死屍,那波浪般起伏的野蜂群在上面挺著,滾到那些黑色的垃圾堆上去。也有些被那些野蜂蜇了的野狗突然往懸崖上跳去,就像卡阿說的,韋根加河是飢餓的河流,那些野狗絕大多數都被蜇得發了狂,自己跑進了河裡。
被卡阿牢牢地抱住,弄得莫格里都快喘不過氣來了。
「這裡不適宜再留著了,」他說,「確實招惹了那些‘小不點居民們’。走!」
莫格里和往常一樣,一邊往深處遊,一邊潛水,他手拿著刀潛入河裡。
「彆著急,彆著急,」卡阿說,「除了眼鏡蛇的牙,不然一顆牙咬不死一百個;而且許多野狗一看見‘小不點居民們’飛起來的時候,很快就會潛到水裡。」
「終於輪到我的刀子派上用場了。哼!‘小不點居民們’怎麼還緊追不捨呀!」莫格里又潛了下去。水面上憤怒地嗡嗡叫著的全是密密麻麻的野蜂,找到什麼蜇什麼。
「靜靜地待著什麼也不損失,」沒有什麼刺能穿透卡阿的鱗片,「那你就有漫長的黑夜來打獵了。就讓他們繼續轟鳴吧!」
野狗群裡將近有一半看著自己的同伴衝入了陷阱,於是他們很快地轉移到另一邊,在那突然變成傾斜的峽谷的河岸處也跳入水中。他們對著那使他們丟了臉的「樹上猿猴」瘋狂地喊叫著,還有那些受到「小不點居民們」懲罰的野狗的嚎叫和狂吠聲都混雜在了一起。每條野狗都明白,一旦留在岸上就是死亡。狗群順著河流快速地移動著,流到「和平池塘」深深的旋渦中去,可是那些憤怒的「小不點居民們」甚至也跟隨到了那兒,並且逼迫他們待在河裡。
那條沒尾巴的頭領發出聲音,他正要求他的狗群堅持住,並要殺死西奧尼的每一隻狼,這一切莫格里都能聽見。但是莫格里已經不想花時間去仔細聽了。
「在黑暗中有一隻動物在我們後面捕殺!」一條野狗狂躁地叫道,「這兒是弄髒了的水!」
莫格里好像是一隻水獺般向前潛水游去,一條垂死掙扎的野狗還來不及張開嘴咬他,他就已經猛地把他拉進水裡;一直到那個身體浮上來的時候,波紋在他周圍出現了一個個旋轉著的圓圈。那些野狗想要抽身離開,可是河流將他們阻擋住了,那些「小不點居民們」對著他們的頭和耳朵猛刺,在越來越濃的黑暗之中,他們還能聽到西奧尼狼群那越來越響、越來越低沉的挑釁聲。莫格里再一次潛到水裡,同樣也有一條野狗進入了水裡,浮上來的時候已經死了。一些狗叫嚷著說,最好到岸上去;而還有一些野狗希望他們的頭領帶著他們趕快回到安全的德堪去;還有其他的一些野狗則叫喊著莫格里趕快出來償命。
「這些野狗簡直是在用他們的肚子和喉嚨來打仗,」過了一會兒,卡阿說,「你的兄弟們和其他的狗在下面那個地方廝打在一起。幸好‘小不點居民們’回巢穴中休息了。我們被他們追了好遠。這會兒我也應該打道回府了,因為所有狼和我都不太熟悉,也沒其他的關係。小兄弟,祝打獵勝利,要記得一句話:野狗是不會在咬人時出聲的。」
一隻用三條腿走路的狼沿著河岸跑了過來,上躥下跳,頭歪著偏向一側,緊緊地貼著地;他彎起了背,忽然朝著空中一躥,就像在和自己的小孩兒們做遊戲。他就是溫托拉,那隻「群外狼」,他一言不發地沉默著,不過還是繼續在那些野狗旁邊做著那令人感到奇怪的動作。這時在水裡的野狗浸泡了有一段時間了,他們有氣無力地遊著,被水浸透了的皮毛沉甸甸的,剛才他們那毛茸茸的尾巴現在已經好似海綿吸了水一般地拖拉著;他們感到十分疲憊,又抖得厲害,盯著那雙往前移動的火辣辣的眼睛,誰也不吭聲了。
「這次捕獵一點兒也不順利。」一條狗喘著粗氣說。
「祝打獵順利!」莫格里說,他在那頭野獸身旁大膽地站了起來,接著把那把長刀放回到背部,迅速地朝前走去,好躲開那條垂死的狗的猛咬。
「是人娃娃嗎?」溫托拉站在河水對面問。
「你最好去向那死鬼找答案吧,‘群外狼’,」莫格里回應道,「除了我,還有誰來下游?那些狗的嘴裡被我堵滿了泥土。太陽還在的時候,我就耍弄了他們,他們的頭兒還因為這樣掉了一條毛茸茸的尾巴,但是現在,這兒依然可以給你留幾條野狗。我把他們趕往哪兒去?」
「那我現在就在這裡看著,」溫托拉說,「黑夜就在我的面前。」
西奧尼狼群的叫聲越來越響了:「為了我們狼群,為了我們整個叢林的獸群,戰鬥吧!」話音還在迴響著,野狗們在河流的一個迴流拐彎處就被衝到了沙子裡和獸窩對面的淺灘上。
這會兒終於讓他們發現自己做錯了事兒。他們本來是要在上游半英里的地方上岸,把那些狼趕到一處沒有水的地方。但現在說這些已經都晚了。發光的眼睛佈滿了河岸周圍,除了那令人顫抖的「嗷嗷」聲之外,叢林裡安靜得聽不出一點其他的聲音,而那「嗷嗷」聲自從日落開始就沒有停過。這簡直就像是溫托拉搖著尾巴要他們到岸上來。「都轉過來,抓住岸邊!」野狗頭領說。水中的所有活著的野狗都向岸上撲去,用盡力氣擺動著準備穿過淺灘前進,韋根加河的河面上顯現出一片白色的浪花,熱鬧了起來,一圈圈大的漣漪就像船頭的波浪從一邊蕩向另一邊。當那些在波浪中擠在一起的野狗正在向河灘爬去的時候,莫格里仍然在順著奔流的河水,剮蹭著,拍打著。
一場漫長的搏鬥又開始了。在那盤根錯節的樹根上、樹根間,雙方沿著紅色潮溼的沙地互相攻擊著,既有單獨作戰,分散攻擊的,也有聚到一塊的,或者向外開拓著陣地的,他們來回地騰躍在低矮的灌木叢中,或者在草叢中躥進躥出;與此同時,那些野狗也是以多對少。不幸的是,他們所遇到的是那些為了所有狼群或者集體而戰的狼,除了狼群中那些強壯、精悍、厚實、牙齒鋒利的獵手,還有那些眼睛滿含幽怨的拉希內【注:作者為母狼杜撰的名字。】——就是狼穴中的狼媽媽,正如常言所說的,為她們窩裡的狼崽而戰是她們的信仰,時不時也會有一隻皮毛相差不多的毛茸茸的一歲小狼跟隨在她們旁邊,那些小狼也會扭打著,撕咬著。你得搞清楚差別,一隻狼是直擊喉嚨或是對著身體的兩側猛咬,而一條野狗則會選擇對著肚子咬下去;那些從水中掙扎著出來的野狗,需要仰起他們的頭,所以這就對狼有利了。相反,在沒有水的乾土地上,狼就沒這麼好運了;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莫格里的刀子不論是在水裡還是在岸上,都能一刻不停地左右攻擊。一路撕咬著的那四隻狼來到莫格里身旁。灰兄弟弓著身子在男孩兒兩膝之間,保護著他的正面,而其他的狼保護著他的後面和兩邊,一旦有一條野狗狂吠著跳起來撲過去,猛撞那穩穩的刀身,試圖把他壓倒的時候,狼兄弟們就可以保護他。對其他的狼和狗來說,這是一群緊緊擁擠在一堆的、混亂的野獸們打得亂作一團的混戰,他們沿著河岸左右挪動著,而且還往中間一圈圈地壓。這裡會有一堆像是旋渦中的水泡一樣不固定地浮動著的東西,並會像水泡一樣破裂開,四五條血肉模糊的狗被猛地拋到了半空,每條狗都掙扎著要回到中間去;在中間又會單獨有一隻狼被兩三條野狗踩住,吃力地拖著他們往前去;那裡有一隻一歲的小狼因為周圍的擠壓被舉了起來,儘管他早已死在別人口下了,但這時,驚恐、憤怒使得他的母親發了瘋似的,來回扭動著,翻滾著,衝了過去。或許有一隻狼和一條野狗在最密集的獸群中間,什麼都不顧,只是用盡辦法朝著第一個可以抓住的東西擠過去,等到衝過來一群兇猛鬥獸才肯放開。其中有一瞬間,莫格里經過了阿克拉的身旁,各有一條野狗在他的兩側,阿拉克快掉光牙齒的嘴巴牢牢地咬住了第三條狗的腰部。法奧的牙齒咬進一隻野狗的喉嚨的場景在他眼前上演了一次,法奧往前拽著那隻無奈的野獸,一直到連那些一歲的小狼都能拿掉那狗的性命時,才鬆口。而絕大多數的戰鬥在黑暗中變成了一片混亂的、盲目的混戰;兇殘的撞擊——倒了下去,翻滾著,嗥叫聲、呻吟聲以及不斷的撕咬聲,這些都在莫格里的周圍。天空漸漸有了光明,快速的、令人頭暈目眩的戰鬥更加激烈了。野狗們害怕了,不敢再攻擊那些比他們還要兇狠的狼,可又不敢逃跑。莫格里覺得戰鬥持續不了多久了,只剩下那些傷殘的狗能讓他攻擊了。就連那些一歲的小狼也越來越囂張,甚至已經有時間在中間休息一下,對著一個朋友聊幾句;只剩下揮舞的刀子,有時會掀起一條狗
扔到一邊。
「在肉裡面都快看到骨頭了。」灰兄弟叫喊著,領頭狗的身上有二十多處的傷口在流著鮮血。
「但是骨頭依然要砸開的,」莫格里說,「嗯!在叢林中我們就是這樣做!」那被血染紅的刀子就像是火焰一樣從野狗的一側身體快速地蔓延到另一邊,那條狗的後腿被一隻靠在上面的狼遮住了。
「這是我的戰利品!」那隻狼在起皺的鼻子裡噴著粗氣說,「讓我來處置它吧。」
「你的肚子還沒填飽嗎,‘群外狼’?」莫格里說。儘管這時溫托拉已經受了很嚴重的傷,但他還是牢牢地咬住野狗,使野狗動彈不了,無法扭過身夠著他。
「我對著贖買我的公牛發誓,」莫格里苦笑了一聲說,「這就是那條沒尾巴的紅毛狗!」沒錯,這就是那條棗紅色的大塊頭領頭狗。
「屠殺小狗崽和母狗是愚蠢的,」莫格里說得像哲學家似的,一邊把眼睛上的血擦掉,「但要是那狗也殺了‘群外狼’的小崽和妻子,那就是例外了;我準備讓這隻溫托拉送你最後一程。」
這時一條野狗跳起來想要幫自己的頭領。但是在他的牙齒找到溫托拉的腰之前,他的喉嚨就已經刺進了莫格里的刀子,最後,灰兄弟也得到了剩下的東西。
「我們在叢林就是幹這的。」莫格里說。
溫托拉只是用他的嘴緊緊、緊緊地咬住那隻狗背上的骨頭,在一邊安靜著,什麼也沒說,這時他也漸漸地沒了精神。那條野狗忽然迅速地抖動了一下,低垂下了頭,安靜地倒下了,溫托拉則累得趴在了他上面。
「嗯哼!終於報仇了,」莫格里說,「唱起那首歌吧,溫托拉。」
「以後他再也沒有機會捕獵了,」灰兄弟說,「阿克拉也要沉默好長時間了。」
「骨頭砸斷了!」法奧那的兒子法奧大聲吼著說,「他們已經終結了!殺光他們吧,偉大的叢林獵手們!」
在發黑的、沾上血的沙地上,那些殘存的野狗匆匆地潛入河裡或者溜進密佈的叢林深處,跑到河流的上游或是下游去了,那一條路空空蕩蕩的。
「欠了債的!欠了債的!」莫格里喊著,「就要血債血償!誰讓他們殺死了孤狼!一條狗都不能放過!」
正當他手拿著刀向河邊飛奔過去想要阻擋任何一條敢鑽到河裡的野狗時,阿克拉的頭和前腿從摞在一起的九條死狗下面露了出來,以至於莫格里在那隻孤狼身旁跪下了。
「我已經說過了,我的最後一戰還沒來呢。」阿克拉斷斷續續地說,「這次捕獵非常成功。你沒事兒吧,小兄弟?」
「沒啥大的事兒,我獵殺了好幾條狗。」
「正是因為如此。如果我會死的話,我想——我也想要死在你的身旁,小兄弟。」莫格里把阿克拉那遍體鱗傷、慘不忍睹的腦袋放到自己的膝蓋上,用胳膊摟住了他那被撕扯破的脖子。
「謝爾汗橫行的那些日子已經離現在很遠了,那時候的人娃娃還光溜溜地在土地裡玩泥巴呢。」
「不是的,不是的,我也是狼。我和叢林的獸民是同族,」莫
格里叫道,「我並沒有意願成為一個人。」
「小兄弟,你是一個人,我看管的小狼崽。如果你不是一個人的話,那些狼群在野狗面前早就逃之夭夭了。今天你救了我,你也救了狼群,就好像當初我救了你一樣。你還記得嗎?那時候你所欠的債如今都償還了。回到屬於你自己的種群那兒去吧。我再對你重複一遍,我的寶貝兒,這次行動結束了。趕快回到你自己的人群那兒去吧。」
「我是不會離開的。我想要的是在叢林中自由地打獵。這些我也已經說過好幾遍了。」
「雨季在夏天之後,春天在雨季之後。趕緊回去吧,別讓我們趕你走。」
「誰會趕我走?」
「莫格里會趕莫格里。回到屬於你的世界那裡去。到人類那兒去。」
「等莫格里什麼時候會趕莫格里了,我就走。」莫格里回答說。
「什麼都不用說了,」阿克拉說,「小兄弟,你能扶我起來嗎?我現在還是自由獸民的大王呢。」
莫格里把那些屍體輕輕地挪開,接著小心翼翼地用兩隻胳膊抱住阿克拉,扶他起來。那隻孤狼長長地舒了口氣,唱起那首《死亡之歌》,這是一首當一個狼的首領要去世時才會唱的歌。他繼續唱著歌,似乎讓他充滿了力量;那歌聲越來越大聲,並且飄過了河傳到了遠處去。阿克拉一直唱到了最後一句「祝打獵順利!」然後振動了一下,掙開莫格里朝著空中一躍,背朝著下面跌了下來,落在了最後一個,也是最可怕的獵物之上,死了。
莫格里蜷縮著身子坐著,把頭靠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地。這時,那些殘餘的逃命的野狗被狂怒的母狼們追上了,撞倒了。聲音漸漸安靜了,因為傷口發緊,那些狼都瘸著腿,走了回來檢視損失了多少。狼群裡有十五隻狼和六隻母狼都死在了河邊,剩下的狼全都帶著不同程度的外傷。莫格里在那裡一直坐到寒冷的凌晨,法奧用那溼潤的紅色鼻子和嘴伸到他的手掌上,莫格里把手抽回,指了指阿克拉那沾滿血跡的遺體。
「祝打獵順利!」法奧說,就像是阿克拉依然活著一樣,接著他對其他野獸說,「嚎叫吧,野狗們!一隻狼今夜死了!」
然而,在那參加了搏鬥的兩百條野狗中活著回到德堪後的僅剩的幾隻野狗裡竟沒有一隻提過這句話。他們曾宣稱,說每一個叢林都是他們的叢林,從來沒有一隻活著的動物能夠阻止他們所做的一切。
作者「吉卜林」的其他小說
《叢林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