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海豹

叢林故事 吉卜林 第2頁,共2頁

海獅扭頭看了看,「胡說八道!」海獅說,「你聽,你的朋友們還在那裡大聲嚷嚷呢,跟往常一樣。一定是老克裡克殺了一群海豹,被你看見了吧?三十年來,他一直那麼做。」

「太恐怖了。」柯蒂克說。正說著,打來一個浪頭,他一邊往後退,一邊划動雙鰭打了個轉,停住了身體。這時候,他距離一塊齒形岩石邊只有三英寸。

「漂亮!小夥子,你真的只有一歲嗎?」海獅十分欣賞他的游泳技術,很高超,「我想,在你看來,這確實挺可怕的。但是,你們海豹每年總是來這。人們理所當然不會不曉得。除非你能找到一個無人島,不然他們總會來趕走你們的!」

「世界上真的存在這樣的島嗎?」柯蒂克問。

「二十年來,我一直跟著大比目魚波爾圖,反正我沒找到過這樣的島嶼。你好像很喜歡與長者交談。你可以去海象小島上找西威奇,說不定他知道。別跑那麼快啊,那裡離這兒有六海里呢!小傢伙,我要是你,我就會先上岸去打個盹兒。」

柯蒂克表示贊同這個建議,所以他先游回自己的海灘,睡了半個小時。他睡覺的時候跟其他海豹一樣全身抽動。海象小島低矮多巖,島上全是岩石臺階和海鷗窩,海象們成群結隊地在那裡生活。這個小島位於諾瓦斯托西納的東北方向。柯蒂克睡醒後就直接出發了。

他上了岸,那個地方離老西威奇很近。西威奇是一隻北太平洋的醜陋的大海象,因為他長著粗粗的脖子和長長的牙齒,有肥胖的身軀,而且身的疙瘩。他除了睡覺的時候外,是一隻沒有禮貌的海象。柯蒂克到那時,恰巧他在睡覺,身體半浸在海水裡。

「該醒醒了。」柯蒂克大聲喊道。因為海鷗此時的叫聲讓人感到震耳欲聾。

「嗨!哨!哼!發生了什麼事情?」西威奇問道。他用長長的牙齒只敲了一下就把旁邊的海象敲醒了,而其餘的海象也用同樣的方法把所有的同伴都敲醒了。醒來的海象環顧周圍,可就是不看傳來那個聲音的地方。

「你好!看到我了嗎?」這時海象看到白色的柯蒂克就像鼻涕蟲一樣在水面上漂來漂去。

「哦,讓上帝……把我的皮剝了吧。」西威奇說道。海象們一起緊緊地盯著柯蒂克,就像在俱樂部裡本來紳士們都在打瞌睡,忽然來了一個小男孩,大家都在盯著他看一樣。可是柯蒂克已經看夠了剝皮的事情,所以他已經不想再聽到有關剝皮的事情了。於是他喊道:「請問你們當中誰知道有可以讓海豹去住而人卻從沒有到過的地方嗎?」

西威奇閉上眼睛說:「你去找找吧,我們都忙著呢,快離開這兒。」

柯蒂克知道雖然西威奇看起來很嚇人,可他從來不吃一條魚,他只會吃用鼻子挖蛤蜊和海草吃。於是,柯蒂克就學海豚那樣騰空跳起,用盡最大的力氣使勁喊道:「你這個吃蛤蜊的傢伙!吃蛤蜊的傢伙!」後來,利默欣告訴我,幾乎有五分鐘的時間,那些總愛欺辱人的市長鷗、三趾鷗和海鸚們都在響應這句話,他們在不停地喊著:「你這個愛吃蛤蜊的傢伙。」那時候就算朝島上開炮,大家也聽不到炮聲。但是西威奇在那裡只是一邊哼唧著,一邊翻動著身體。

因為大聲喊叫而喘不上氣的柯蒂克問:「現在你該告訴我了吧?」

西威奇回答道:「去問海牛吧。只要他還活著就會告訴你。」

柯蒂克一面轉身一面說道:「可是我不認識海牛啊。」

「海牛是大海里唯一比西威奇長得醜的,」一隻市長鷗一邊在西威奇鼻子底下盤旋一邊尖叫,「不僅醜,而且是非常沒有禮貌的老頭。」

海鷗還在尖叫著,而柯蒂克卻已經回到了諾瓦斯托西納。他覺得,雖然自己盡全力想幫海豹找個不被打擾的地方,沒有一隻海豹對他的行為表示贊同。海豹們跟他說,霍盧斯契基總是會被人們趕走的事情一點都不奇怪,他看不慣這樣的事情,只能怪他去過屠宰場。但是因為沒有一隻海豹親眼看見過屠殺的慘烈場面,所以他們和他無法達成一致意見。更何況,柯蒂克膚色是與眾不同的白色。

「快點長吧孩子,長成跟你爸爸一樣大的海豹。到那個時候,你也在海灘上有了一個小窩哺育小海豹,他們就不招惹你了。再過五年,你就能獨立戰鬥了。」老西卡奇聽了兒子的冒險經歷之後對他說。就連他那溫柔的母親瑪特卡也說:「屠殺,你永遠也制止不了,去玩吧,柯蒂克。」於是,小小的柯蒂克,懷著十分沉重的心情去跳火焰舞。

那一年的秋季,他早早地離開了海灘,獨自上路。他做了一個頑固的決定:如果海里真的有海牛,他就一定要找到他。他還要找一個海豹的天堂,那裡有結實的海灘,是個安靜的、人們找不到的海島。於是他一個人從北太平洋找到南太平洋。有時候,他二十四小時內遊了三百英里。他的冒險經歷數也數不清:差點被長尾鯊、斑點鯊和雙窖鯊抓到;遇到了所有在海洋裡遊蕩的無賴;遇到了那些身體笨重但又彬彬有禮的魚,甚至還有紅色斑點的扇貝。他們居住在一個地方已經幾百年了,所以他們引以為豪。然而他從來沒有遇到過海牛,也沒有找到一箇中意的海島。

就算他找到了一處結實的海灘,後面還有讓海豹們在上面玩耍的海灘,只要遠處的天邊能看到冒著黑煙煮著鯨油的捕鯨船,他就完全懂得這意味著什麼。有時候他能看出某個海島上有海豹的痕跡,但是後來被捕殺了。柯蒂克完全有理由相信,只要人類來過一次,那麼就會不得安寧。

有一次,他偶遇一隻尾巴很短的信天翁。信天翁對他說,克圭倫島是世界上最安全、最清淨的地方,可是柯蒂克卻在那裡遭遇了一場大凍雨,電閃雷鳴。他差點在黑乎乎的、險惡的懸崖上丟了性命。但是當他準備頂著風暴離開的時候,他也看到這裡曾經有過一塊哺育小海豹的營地,跟其他所有他到過的海島一樣。

利默欣提到了好些海島的名字。他說,柯蒂克花五個季節的時間來尋找他的理想天堂,而每年只在諾瓦斯托西納逗留四個月,這個時候,他和他幻想中的島嶼總是遭到霍盧斯契基們的奚落。他去過加拉帕戈斯群島——赤道線上一塊乾燥到極點的地方——他在那裡差點被烤煳;他去過喬治亞群島、南奧克尼群島、埃默臘爾德島、小南丁格爾島、果夫島、布維島、克羅澤群島……甚至還到過好望角陰暗的一個小小的島嶼。可是不管到了哪裡,海里的居民告訴他的全都是一樣的:海豹來過,但是被人們趕盡殺絕了。甚至,當他遊了幾千英里,到了太平洋以外的海域,在那裡有個叫科連特斯角的地方,那裡的幾百頭皮毛髒亂的海豹對他說,人們也來過這裡。那時候,他剛從果夫島回來。

這些經歷深深地傷透了他的心,他繞過合恩角北上回家鄉的途中見到了一隻年紀很大的海豹。他已經沒有力氣去捕捉食物了,在一座樹木翠綠的小島上住著。柯蒂克為他捉魚,對他訴說自己的煩惱:「我馬上要到諾瓦斯托西納去了,即使以後和同伴一起被趕到屠宰場去,我也不會反抗了。」

老海豹說:「當人們將我們瑪撒弗埃拉海豹滅絕得只剩我時,海灘上有個傳說——將來,會有一隻從北方來的白海豹帶領海豹們去一個安全的地方。我等不到那天了,但別的海豹還有希望,你就再努力一次吧。」

這個說法給了他極大的鼓舞,當夏天他回到諾瓦斯托西納時,他已經長得像他的父親一樣是個成年海豹了,肩膀上有白色捲曲的毛髮,看起來很威武,她的媽媽想讓他結婚成家,可他卻說:「下個季度吧,就像最靠近海灘的是第七個海浪一樣。」

在柯蒂克要進行最後一次探險的前夜,他在盧坎龍海灘上與另一隻認為自己也可以在下一年結婚的海豹跳舞,他們一晚都在跳火焰舞。

他跟著一群讓他身體保持良好狀態的比目魚向西游去,因為他每天至少需要進食一百磅魚。最後他累得在熟悉的柯珀島的巨浪窩裡睡著了。當他在午夜被洶湧的海水推著撞向水底長滿海草的海床時,他慢慢地醒了。突然,他發現在海灘的淺水裡有些巨大的生物在吃海草,柯蒂克從沒有見過這種生物,他們身長二十到三十英尺,沒有尾鰭,但有一條就像鏟子的尾巴。不吃草時,他們會用尾巴支撐身體,互相鞠躬敬禮時還會搖晃著他們的前鰭。

「你們好!找食物順利嗎?」柯蒂克問道。那巨大的生物擺動著前鰭向他鞠躬。柯蒂克看到他們的上嘴唇分成兩半,吃食物時可以把上嘴唇扯到一英尺長,在把嘴裡裝滿海草後就把裂口合住,然後就開始咀嚼。

柯蒂克說:「這麼吃真不利索。」他們又開始鞠躬,現在柯蒂克有些著急了。他說:「你們不用顯擺比別人多一節的前鰭。我知道你們很有禮貌,請問你們尊姓大名是什麼?」可是他們只是呆呆地看著他,嘴唇嚅動著卻並不說話。

忽然柯蒂克知道他找到海牛了,因為他們就像那隻在他是小海豹時遇見的市長鷗說的一樣:「他們是唯一比西威奇還醜而且更沒有禮貌的動物。」於是他趕緊回到海里。

海牛仍舊在海草叢中撕扯吞嚥著海草。柯蒂克盡其所能,用各種他在漫遊途中學來的語言向他們提問。海族語種幾乎跟人類的一樣多。只是,因為海牛脖子上少了一塊骨頭,所以他們不會說話,無法回答他。據說,他們在海底甚至跟同伴們都無法交流,但是,因為他們的前鰭上多了一塊骨頭,所以,他們前鰭的上下揮舞也勉強算是一種交談語言。

到天亮的時候,柯蒂克的耐心幾乎已經磨沒了。他的剋制力已經飛到了九霄雲外。這時候,海牛開始向北旅行,還不時用可笑的鞠躬方式商討什麼。所以他們的速度很慢。柯蒂克無奈地跟在他們後面,自言自語:「像他們這麼愚笨的物種,既然還能存活,說明有安全的棲息地。對他們有好處的地方,對我們來說也足夠好。不過,要是他們能快點就更好了!」

這種旅行對柯蒂克來說是一種折磨,海牛們白天不過行進四五十英里。到了晚上就停下來進食,而且離海岸很近。柯蒂克絞盡腦汁,不管是繞圈子還是在他們上面或者下面遊,他們都無動於衷。他們過了赤道,每幾個小時,就會聚在一起鞠躬商議。柯蒂克差點把自己的鬍鬚咬下來,他實在是忍受不了了。要不是他發現他們是在追隨一股暖流,否則,真的對他們不客氣了。

有天晚上,他們像石頭一樣沉進了閃閃發光的海水裡,迅速地遊了起來。柯蒂克驚訝地跟著他們,自從認識他們以來,這還是第一次見他們速度這麼快。在他的印象裡,海牛游泳的技能並不出色。岸邊有一處峭壁,底部深深埋在水底,他們朝那游去,他們鑽進了水面二十英尋的峭壁底部一個黑乎乎的洞穴。過了很久很久,柯蒂克雖然幾乎要窒息了,但還是一直跟著他們。

「我的大腦缺氧了!」他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這段長長的潛游,還是值得的。」

只見海牛四下散開,正悠然自得地吃著草。這片海灘,是柯蒂克見過的最出色的:一望無際的岩石,光溜溜地延伸到數英里之外,很適合做海豹的哺育場所;岩石後面那片傾斜伸向內陸的堅實的沙地,可以做嬉戲場;還有,可以讓海豹在上面起舞的大浪,供海豹打滾的茂密的野草以及爬上爬下的沙丘。最讓人拍手叫絕的是,海水的味道告訴他,這裡沒有人類的腳印。作為一隻海豹,他是不會弄錯的。

為了弄清楚這兒能不能捕到很多魚,他沿著海灘遊了過去,數了數那在流動的霧氣中若隱若現低窪多沙的小島。一連串的沙洲淺灘和暗礁出現在北邊出海的地方,沒有船隻能開到離海灘六英里以內的範圍。小島群和陸地之間的深水區,延伸到垂直的峭壁腳下,那條隧道的出口就在懸崖下面的某個地方。

「這兒幾乎跟諾瓦斯托西納是一樣的,但是要遠遠好於那裡。」柯蒂克說,「海牛遠比我想象得聰明。就算這裡有人,他們也沒有辦法從峭壁上下來。而且,海邊的沙洲會把船撞碎。這兒就是大海里安全的地方。」

他急於要回去,回到諾瓦斯托西納,他想念留在家裡的海豹們。但是為了能夠回答所有提出的問題,他還是仔細地考察了一番。

然後,他開始潛水,摸清楚隧道的出口之後,迅速南遊。柯蒂克回頭望了望懸崖,甚至他自己也很難相信,他曾經來過這裡。誰也不會想到這裡是海牛和海豹的世外桃源。

即使他飛快地遊,也還是用了六天時間才趕回去。當他從海獅頸下面上岸的時候,他看到了那個一直在等他的海豹。他倆對視了一眼,她知道他找到了他想找的島嶼。

但是,大家都嘲笑他,包括那些單身漢和他的父親。

一頭與他年齡相仿的年輕海豹說:「這話聽起來挺好,柯蒂克,可是你無權命令我們出發。你要知道,我們曾經為了我們的哺養營地戰鬥,而你只是在海里游來蕩去。」

「可是那時候我不需要戰鬥啊,我只是想跟你們一起去一個很安全的地方生活,為什麼要打架呢?」柯蒂克說。

「哦,既然你願意當縮頭烏龜,我也沒什麼意見。」那頭年輕海豹不安好心地笑著。

「要是我贏了,你願意跟我一起去嗎?」柯蒂克生氣地問,因為現在的局勢看起來他不得不打一仗,他的眼睛泛著綠油油的光。

「很好。」年輕海豹輕蔑地說,「只要你打贏了,我就跟你去。」他沒有時間退縮了,因為柯蒂克已經衝了過來,一口咬向年輕海豹的脖子,接著,他朝後一歪,俯下身來,拽他到海灘上,使勁搖晃,把他打翻在地。接著,柯蒂克吼了起來:「五個季度以來,我費勁全力,找了一個安全的海島。可要是不給你們點顏色看看,你們就是不相信,那麼我們只能比試一下了。小心點。」利默欣每年都能見到數萬頭海豹戰鬥。他跟我說在他短短的一生當中,從沒見過像柯蒂克那樣的攻擊:他對著他能找到的個頭最大的海豹發動進攻,卡住他的喉嚨,讓對方呼吸困難,噼裡啪啦打一頓,直到對方求饒。然後再轉向下一頭海豹。你要知道,柯蒂克從沒像大海豹那樣禁食,而他的深海旅行又鍛鍊了他的體能。最有意思的是,他從沒打過架。他生氣的時候,捲曲的白色鬃毛就豎了起來,眼睛裡滿是怒火,大犬牙發著白光,好神氣!

他的老父親西卡奇看著他把那些老海豹像大比目魚一樣推搡,把那些身強力壯的單身漢撞得東倒西歪時,他再也坐不住了,吼了一聲:「也許他很傻,但是他很出色,不是嗎?兒子。我站在你這邊。」柯蒂克大吼著應了一聲。於是老西卡奇也參加了戰鬥。他的鬍鬚豎了起來,吼起來像個火車頭。瑪特卡和柯蒂克未來的妻子退到一邊,為他們加油助威。這場決鬥,父子倆得勝。他倆肩並肩,邊吼叫邊在海灘上神氣十足地走來走去。

北極光剛剛在霧氣中閃爍的時候,天剛黑。柯蒂克爬上了一塊光溜溜的岩石,低頭看著受傷的海豹們和凌亂的戰場:「你們已經得到了教訓。」

老西卡奇也被咬得傷痕累累,費力地站直身說:「逆戟鯨也就把他們教訓成這個樣子,臭小子,我真為你自豪。不僅如此,我還要跟你一起去那兒,如果真有那個島的話。」

「你們這群白痴,誰跟我走?說,不然我又要打你們了!」柯蒂克吼叫起來。

長長的海灘,疲倦的喃喃聲像潮水拍打海岸般此起彼伏:「我們跟你去。我們願意跟隨白海豹柯蒂克。」

柯蒂克很驕傲,他把腦袋垂到雙肩裡,閉上了眼睛。他不再是一隻白海豹,他全身都紅了,可是,他對自己的傷口卻不屑一顧。

一週後,他和他那將近一萬的大軍浩浩蕩蕩地開往北方海牛的世外桃源隧道,柯蒂克帶領著那些被留下的傢伙——稱為白痴的海豹們離開。但是第二年,留下的海豹和跟隨科蒂克離開的海豹在太平洋上相遇了。跟隨柯蒂克的那群海豹講了很多有關新家的故事,於是每年都有更多的海豹離開諾瓦斯托西納。

當然,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因為海豹們總是要耗費時間盤算一番。但是,年復一年,每年都有更多的海豹離開那裡,離開盧坎龍,離開其他的營地,去往那個安靜又隱蔽的世外桃源。每年夏天,柯蒂克都坐在那裡,看那些海豹在他周圍不受人類干擾地嬉戲玩耍,而他也一年比一年更加高大、肥胖、壯實。


作者「吉卜林」的其他小說

叢林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