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傲的姑娘 保爾·海澤 第2頁,共2頁

「我幫你再拿一瓶酒過來,反正你舅舅能夠支付得起。」老闆娘跟他說。

「一杯就可以了,你的酒後勁兒可夠猛的,我開始有點頭暈了。」

「沒關係的,你想怎麼喝就怎麼喝,我的先生要過來了,你們可以說會兒話。」

酒店的男主人真的從山岡往這裡走來了,他的肩膀上還搭著一張網,一頂紅色的帽子正堆在捲髮上。他給鎮上的貴婦送魚去了,貴婦要用這些魚去款待那位從索倫多坐船來的身材瘦小的神父。他一見到安東尼諾,就連忙熱情地向他問候,然後坐到他的身邊,說起閒話來。老闆娘端著第二瓶貨真價實的喀普里酒往外走時,一陣咯吱咯吱的腳步聲從左邊的海濱路上傳了過來,那位驕傲的姑娘——勞蕾娜正從阿那卡普利那邊往這裡走來。她匆匆地點過頭,就停下了步子,有點坐立不安的樣子。

突然間,安東尼諾站了起來。「我得離開了。」他又接著說,「她是今天早晨跟神父一同從索倫多坐船過來的,她今晚必須回去,照料她生病了的母親。」

「嗨,別急啊,現在還早著呢!」酒店的男主人說,「喝一杯酒的時間,這位姑娘也喝點,哎,我親愛的妻子,請再拿一個杯子過來。」

「謝謝,我不會喝酒。」勞蕾娜雖然跟他們說話,卻一步也沒有動。

「別在意,老婆,你就給她倒上一杯吧!她就是害羞。」

「就此作罷吧,」安東尼諾說,「她的脾氣倔強得很,她不肯做的事,上帝也拿她沒辦法。」話音剛落,他就起身離開了,跑到了船邊,解開了繩子,等著勞蕾娜上船。勞蕾娜朝著那對夫婦又揮了一次手,這才往安東尼諾的船走了過去,她的步子有些猶豫不定。她環顧了一圈,好像在尋找同行的夥伴。可是,這個小港灣裡不見一個船伕的蹤影,那些打魚的人不是出海了就是在睡覺,就連坐在門前的婦女不是在睡覺就是在紡紗,而早晨坐船過來旅遊的那些客人這時也不會離開,天氣不熱時他們才會回去。她只是逗留了一小會兒,突然間,安東尼諾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就把她給抱上船了。然後,他也上了船,擺弄起雙槳,他們便離開了那個海港。

勞蕾娜坐在船頭,側著身子對著安東尼諾,他剛好看到她的半邊臉,如今這樣的氣氛比以往還要嚴肅,她的劉海垂在了眉毛的上方,輕巧細緻的鼻子裡藏著那份固執,香唇輕輕地靠在一起。就在這樣沉默的氣氛中小船已經在海上行駛了一段路程,勞蕾娜感到她快被這驕陽給烤熟了。她把小包裡的麵包拿了出來,拿包巾擋住頭上那炙熱的陽光,然後開始吃她的晚餐,這一天她都沒有吃過什麼東西。

安東尼諾見此,趕緊從筐子裡拿出兩個橘子來,遞給她說:「哎,勞蕾娜,這個給你,幫你解渴的,別以為是我刻意給你留的。我把空框子放回來的時候才發現,這兩個橘子是掉出來的。」

「你還是自己留著吃吧,有面包,我已經很知足了。」

「吃這個,可以解渴,你走了很多路,需要它。」

「我在岸上喝過水了,一點兒也不渴。」

「好吧,隨你便。」安東尼諾說罷,便順手把那兩個橘子給扔回筐裡。

然後,他們又開始沉默了。海面上沒有一朵浪花,平靜得就像是一面鏡子,船頭那兒的水聲很輕很輕,基本上聽不到水聲。就連那些棲息在岸邊巖洞裡的白色海鳥,也在應和著他們的沉默而悄無聲息地在海面上尋食。

「這兩個橘子,可以帶給你的母親。」安東尼諾又把話匣子開啟了。

「家裡還有呢,要是吃完了,我會去買的。」

「這個你就當替我向你的母親問好。」

「我母親又不認識你。」

「這……你可以告訴她,讓她知道我是誰啊!」

「我對你也不熟悉。」

很顯然,這是勞蕾娜不知道第幾次說不認識他了。早在一年以前,也就是那畫家剛來索倫多的那個禮拜天,那時安東尼諾跟鎮上的幾個小夥子在街邊的廣場上一起玩滾球遊戲。勞蕾娜和畫家就是在那個廣場上不期而遇的,那次勞蕾娜把水壺頂在頭頂上正好跟他擦身而過。那不勒斯人沉醉地看著她,儘管,只需要再走上兩步就不會妨礙到別人玩遊戲,他的雙腳卻不聽使喚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盯著她。一顆球向畫家的腳趾上砸去,這時,他才回過神來,這裡不該是他沉思的地方。他向四周望了望,好像是用這種方式在等待著誰的道歉。那個把球扔過來的船伕還很年輕,脾氣也比較倔強,他跟朋友們站在一起,不發一言,那個畫家只好就此作罷,然後離開了。沒過多久,這件事就不脛而走了,當畫家宣佈向勞蕾娜求婚的時候,鎮上的人們開始說長道短起來。畫家追問她是否是因為那個不懂禮貌的人而拒絕求婚的時候,她十分氣憤地回覆他道:「我根本就不認識他。」當然,此時的勞蕾娜也聽到了人們議論的話,從那之後,每每看到安東尼諾,她都會準確無誤地把他認出來。

此刻,他們同坐在一條船上,卻表現得像一對仇人似的,彼此的內心都憋著一股氣。安東尼諾的那張臉在平時是那麼和善,如今卻紅得像個熟透了的西紅柿。他費勁兒地拍打著海水,應聲而起的泡沫如同煙火那般四濺開來,他的嘴唇還會時不時地抽動著,如同準備開罵了一樣。她佯裝什麼也不知道,一臉毫不在意的樣子,趴在船沿邊,隨意地讓海水穿過指間。隨後,她把擋在頭上的包巾取了下來,撥動了幾下頭髮,完全無視安東尼諾的存在。可是,眉梢還在那裡抖動,突然間,她把那隻被海水浸泡過的手搭在火辣辣的臉上,想給它降降溫。

這個時候,他們正在這片海域的中心地帶,周圍看不到半點船影。那座島已經被他們遠遠地甩在了身後,若隱若現的海岸線就在前方,炎熱的感覺卻還沒有褪去,這裡只剩下深沉的沉寂,就連白色的海鳥也不願意飛到這裡來覓食。安東尼諾向周圍掃視了一圈,心裡有了數。忽然間,他的臉慘白得像一匹白綾,把槳放了下來。勞蕾娜不由得把頭轉了過來,看著他,有些緊張,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害怕。

「這事兒今天必須得做個了斷,」安東尼諾的氣勢很猛烈地說,「我受夠了,讓人匪夷所思的是,我居然沒有為此而死去。你說,不認識我?莫非你沒看到我發瘋似的與你擦身而過,滿腹的言語想要對你傾吐嗎?而你呢,卻故意板著那張惡狠狠的嘴臉,無視我的存在。」

「我們有什麼好說的呢?」她輕忽怠慢地說道,「我的確是知道你想和我交往,可是……我不想讓別人莫名其妙地在我背後胡說八道,我不想出嫁,不只是你,我誰都不願嫁。」

「誰都不嫁?你不會一輩子都這樣的。是那個被你拒絕的畫家嗎?哼!那個時候,你還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小姑娘。總有一天你會感到孤獨的,那時,以你的脾氣,你肯定會找個人隨隨便便就把自己給嫁出去的。」

「天曉得將會怎麼樣。或許,我會願意嫁人,但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呢?」

「跟我有什麼關係?」他重複了一遍,字字句句都是抱怨,然後放下木槳,從凳子上跳了起來,使得小船左右搖擺。「跟我有什麼關係?你心裡不是不知道,還問我?我希望你對待別人,也是這樣,否則他將死得淒涼悲慘!」

「我答應過你嗎?是你在發瘋,跟我沒有關係,你有什麼權利這樣約束我?」

「嗷,」他提高了分貝說,「是的,沒有哪一條法律是這樣寫的,我知道,我對你沒有不軌之心,這是擁有這種權利的理由,這跟我享有升入天堂的權利如出一轍。你覺得我會眼巴巴地看著你和別的男人一起進入教堂,和那些姑娘們一起對我聳聳肩膀嗎?我非得承受著這種痛苦嗎?」

「無所謂。你想嚇唬我,沒門兒。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你不會一直這麼說的,」他全身開始顫抖起來,「我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我才不會讓你這樣倔強、頑固的人作踐、糟蹋呢。你要明白,此刻,你在我的手裡,你只能選擇乖乖地聽話。」

勞蕾娜稍稍地動了動身子,一直看著他。

「要是你敢做的話,就把我給殺了吧。」她一字一句地說。

「好啊,要弄就弄得徹徹底底的。」他說,之前的那股狠勁兒已經淡了許多,「海上的空間大,容納我們兩個人不成問題。我救不了你。」這次他的言語裡多了幾分憐憫,好像還在做夢,「可是,我們非得下去不可,立刻!」他的聲音又大了一倍,趁她不注意的時候,猛地抓住了她的一雙手臂。可是,他又把右手給撤了回來。她卻毫不留情地咬了他一口,頓時,鮮血直流。

「我才不聽你的呢!」她大聲地叫了起來,忽然間,她把身子扭動了一下,一把將他推開了。「你瞧,我還在你的手裡嗎?」說完,她跳入了海水裡,不一會兒就在水裡消失了。

沒過多久,她又鑽出了水面,裙子緊巴巴地貼在身上,海水為她解下盤著的頭髮,害羞地趴在脖子上。她使足勁兒,把雙臂當做是船槳來划動著,一句話也不說,就自顧地遊向岸邊。一時間他竟然不知所措,呆若木雞似地待在那裡好一陣子。他站起來,把身子探出去,一雙眸子直勾勾地望著她遠去的背影,眼前如同出現了奇蹟似的。之後,他搖擺了幾下身子,就不顧一切地一把抓起了船槳,竭盡全力地跟在她的身後,此時,船艙也被他的鮮血給染紅了。

一眨眼的工夫,他就趕到了她的身邊,儘管她遊得並不慢。「哦,上帝啊!」他大聲地叫著,「來,上船吧!剛才,我是真的瘋了,誰知道,我的理性是怎麼丟的。這般的突如其來,我無法控制自己的言行。勞蕾娜,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諒,但我只想求你回到船上來,不讓你有什麼危險。」

對此,她卻充耳不聞,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還有2公里的路程,你是遊不過去的。為了你的母親考慮一下吧,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話,她會被嚇死的。」

她目測了一下距離,然後,悄無聲息地游回了船邊,用手抓住了船沿。他站起來拖她,由於承重力的偏移,船偏向了一邊,那件被當作墊子放在椅子上的夾克就墜入了海水裡。她迅速地爬上了船,回到了之前的地方。看到她脫離了危險,安東尼諾這才重新搖起槳來。她只顧著把身上的海水給擰乾,她把頭低下去的時候看到了艙底的血跡。勞蕾娜把目光立即都集中在了安東尼諾的手上,安東尼諾就像個沒事兒人是的,繼續在那裡擺弄著船槳。「咯!」她把布包遞了過去。他輕輕地搖了搖頭,並沒有放下手裡的活兒。她起身,向他走去,用包巾為他包紮那條深深的傷口。她才不理會他的反抗,直接奪過了他手裡的船槳,眼睛卻不敢與他對視,安靜地坐在他的對面,一雙眸子緊緊地盯著那雙被鮮血染紅了的船槳,使勁兒地划動著。他們的臉色白得就像是天邊的雲朵,還是一語不發,就在他們即將靠岸的時候,碰到那些準備在晚上捕魚的漁夫正在佈網,他們對著安東尼諾大聲地叫喚著,同時還不放過這次嘲笑勞蕾娜的機會,他們兩個很有默契似的,低著頭,不做任何回覆。

太陽還在普洛西達島上掛著的時候,他們便已經駛進了海港。勞蕾娜把那條黴乾菜似的裙子抖了抖,就跑上岸了。早晨目送他們出海的那個紡紗的老婦人還在屋頂上。「安東尼諾,你的手怎麼受傷了?」老婦人對著他大聲地喊著,「哦,我的上帝呀,船上都是血跡。」

「不礙事的,奶奶,」安東尼諾答覆道,「我是被一根凸出的釘子給傷到的,只不過是皮肉傷而已,明兒個就會好起來的。這該死的傷口,稍微碰一下就會往外淌血,只是看起來很嚴重似的,事實上一點也不嚴重。」

「孩子,你等我下來,我給你上點草藥,等我一下。」

「奶奶,不必了勞煩您了。我這都包紮好了,明天就會沒事的,不會有事的。我的身體很健康,恢復得比較快。」

「再會!」勞蕾娜說完後,就轉身沿著小路往坡上走去。

「晚安。」安東尼諾對著她的背影喊道,卻不敢直視她。隨後,他開始整理漁具和筐子、籃子,這才跳到石階上往家裡那邊走去了。

他在兩間房中獨自踱步。那扇小窗子被木窗板撐開了,清風徐徐飄來,這可比安靜的海風還要清澈,涼爽,他身處於孤寂裡,卻還能感受到一絲絲的安慰。安東尼諾駐足在小聖母像前有一陣子了,他恭敬地盯著聖母頭頂的那個光圈,那是用銀紙貼上起來的。但是,此時此刻他竟然不知道要祈禱些什麼。他所期望的都已經破滅了,還有什麼可以去祈求的呢?

白晝似乎還沒有離開的意思。他的內心在渴望著夜幕的降臨,他實在是太累了,傷口處滲出的鮮血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範圍。從傷口處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他這才坐下,把包巾拆開,剛剛止住的血又從傷口處滲了出來,傷口周邊又紅又腫,看起來很嚴重。他仔細地清洗著傷口,把傷口浸泡在冷水裡一陣子。過了一會兒,傷口處已經能夠清楚地看到勞蕾娜的牙齒印了。「勞蕾娜沒錯兒,」安東尼諾自言自語道,「我不是人,真是活該。讓吉士皮明天就把包巾給她送過去,我不想再見到她了。」說完,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條布巾清洗乾淨,他一口咬住繃帶,一邊用另一隻手再次將傷口包紮好,之後,將勞蕾娜的包巾平整地鋪開在夕陽之下。他這才躺在床上,把雙眼閉起來休息。

皎潔的月光灑下,就像給周圍的景物披上了一塊白色的絲巾。隱隱作痛的感覺,把安東尼諾從睡夢中揪了起來。他才坐起來,想著要把傷口泡在水裡減緩痛楚的時候,一陣敲門聲打破了夜的平靜。「是誰!」安東尼諾一邊問,一邊起來去開門。門一開,就看見了勞蕾娜。

勞蕾娜還沒等到他的邀請就直接走了進去,把頭巾放下,在桌子上放了一隻籃子。

「你是來拿包巾的,」安東尼諾說著,「事實上你沒有必要跑到這裡來,我本來打算明天早晨叫吉士皮給你送去的。」

「我不是來拿包巾的。」勞蕾娜解釋道,「我去了山上,為你摘了一些止血的草藥,給你!」她揭開了籃子的蓋子。

「十分感謝。」這句道謝是發自安東尼諾內心深處的。「萬分感謝,我不覺得難受了,比之前舒服些了。再說了,即使是不舒服,也是我自找的。這麼晚了,你有什麼事嗎?要是不小心被人發現了!你不是不知道,他們會無所不用其極的來中傷你的,儘管他們意識不到自己是在胡說八道。」

「我才不管這些呢,」勞蕾娜的情緒有點激動,「我想看看你的傷口,把這些草藥給你敷上,你傷的是右手,你的左手是無法為自己包紮的。」

「我告訴你,你不用這樣。」

「我就要看看,這樣我才安心。」

勞蕾娜不願再說些什麼,輕輕地拉起他的右手。安東尼諾不再抗拒,由著她把繃帶開啟了。這時,勞蕾娜才發現傷口腫得非常的嚴重,心慌得聲音也變得尖細起來:「我的上帝呀!」

「這點小腫不算什麼,」安東尼諾說,「再過上一整天就會好的。」

勞蕾娜搖了搖頭,「這樣的傷會讓你一個禮拜都不能出海了。」

「我覺得沒那麼嚴重,估計後天就會好的,額……這有什麼關係呢?」

勞蕾娜為他端了一盆水過來,幫他擦洗傷口,他如同小孩兒那般,隨著她擺弄。之後,她把草藥塗在傷口上,那陣劇烈的疼痛馬上就舒緩了,她把自己帶過來的麻布條給他重新包紮好。

傷口處理好後,安東尼諾對著她說:「非常感謝你。要是你還願意幫助我的話,那請你聽好,我虔誠地向你道歉,請你原諒我發狂時候,對你所做的一切,也請你把這些都忘得乾乾淨淨的。我也不清楚為什麼會對你做這些。錯不在你,錯的是我。此後,我再也不會說出傷害你的話了。」

「其實,應該是我向你道歉才是,」勞蕾娜插話道,「我不該用沉默來傷害你,我應當好好地跟你解釋清楚的,更不該把你咬傷。」

「你那是正當防衛,那個時候的我剛好需要恢復理智。如同我之前說的那樣,這沒什麼大不了的,無須再說原諒的話了。是你讓我清醒過來的,我還得謝謝你呢。此刻,你還是回家休息吧,哦,等等,你的包巾,也一起帶走吧。」

安東尼諾將包巾還給了勞蕾娜,可是勞蕾娜並不打算離開,很明顯,她的心裡在做鬥爭。最後,勞蕾娜說:「你的外套是被我間接弄丟的,你賣橘子的錢就放在外套裡。我也是在路上才想起來的。眼下,我還沒有能力把錢還給你,我們家沒有錢,即便是有,那也不是我的。不過,我這兒有一根用銀子打造的十字架,這是畫家最後一次去我家的時候,留在桌上的。我不怎麼在意它,也不想把它收藏在盒子裡。要是,你把它變賣了——母親說,它還能換幾個錢的——或許能夠補償你,要是還不夠的話,我可以在晚上等母親睡覺後,偷偷地去紡紗賺錢,再來還給你的。」

「這個我不需要。」他說得並不複雜,把她的銀十字架塞回了她的衣兜裡。

「不,你必須拿著,」勞蕾娜堅定地說,「天曉得,你的右手什麼時候才可以繼續賺錢。你就收下吧,我這一輩子都不想再看到它了。」

「還是扔到海里吧。」

「這可不是我給你的禮物,你必須收下,算是我對你的懺悔。」

「必須?我不能收下你的東西。要是再見面,麻煩你不要看我,讓我忘記對你的不好。好吧?我們就說到這裡,晚安。」

安東尼諾把包巾輕輕地放進了勞蕾娜的籃子,並且將那個十字架放在一邊,這才站了起來。他把頭抬起來的時候,看到了她的臉,大吃一驚。豌豆般大小的晶瑩的淚珠劃過了她的臉頰,一顆顆地落了下來。但是,她並不急於去擦乾淨。

「上帝呀!」他突然間大聲地叫了起來,「你很難過嗎?你在發抖啊。」

「不,」勞蕾娜告訴他說,「我,回家了!」勞蕾娜似乎失去了平衡,左搖右晃地走到門前。她再也無法壓住心裡的疼痛,抽泣著,她趴在門框上,大聲地哭了起來,全身不停地抽動著。他想過去扶她一把,卻沒想到她突然轉過身子來,一把攬住了他的脖子。

「我受不了了,」她哭喊著,就像是落水的人突然間抓住了救命的稻草那般,緊緊地攬住他,「我無法接受你對我的好,這讓我心裡堆滿了愧疚。你打我吧,踢我吧,詛咒我吧!——要不,你是真的愛我的話,在我這樣傷害你的情況下依然愛著我,那就請你接受我,收容我,你想怎麼樣都可以的。請你不要把我趕走!」

她粗粗地呼吸了一下,繼續抽泣著。

安東尼諾一把將她摟入自己的懷裡,久久沒有開口。「你愛我?」他這才大聲地喊著,「哦,我的上帝呀!你覺得這點小傷會讓我流乾所有的血嗎?你發現沒有,它在撞擊著我的胸口,似乎就要竄出來,往你那裡奔去?若這話只是在考驗我,或者是同情我,那……你還是走吧,我會將今天的種種都忘記的。你也不必為我而感到虧欠和內疚。」

「不是這樣的,」她堅決地說,把頭抬了起來,那雙眸子裡滿含淚水,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我得告訴你,我是真的愛你,可是,一直以來我都怕自己會因為愛你而跟你對著幹。如今的我不一樣了,那次,我們在街上,我們擦肩而過的時候,我就無法控制自己不去看你、想你了。此刻,我還要親吻你,」勞蕾娜說,「若你還不相信,你就這樣說服自己:‘勞蕾娜親吻我了,勞蕾娜這輩子只會將吻送給她要嫁的那個男人。’」

勞蕾娜親吻了他三次,這才休息,接著說:「親愛的安東尼諾,晚安,做個好夢!照顧好你的右手,不準送我,除了你,我誰都不怕。」

她說完就跑了出去,藏在了牆影之中。而安東尼諾卻一直站在窗戶旁,遠遠地望著大海,繁星似乎都在海面上歡快地跳舞。

那個身材瘦小的神父走出了懺悔室,之前勞蕾娜在那裡跪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的臉上帶著笑容。「誰知道,」他喃喃自語道,「上帝如此之快就眷顧這顆古怪的心了?我還怪自己沒有訓誡這個固執的小姑娘呢。我們是凡人,看不見天路。哦,我萬能的主啊,請你祝福他們,請您讓我能夠支撐到這小兩口的長子可以接替他的安東尼諾送我渡海那一天。嗨,嗨,驕傲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