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第一幕。山中的草地,那裡有老婆婆威蒂恆的小屋。半夜,三個精靈坐在水井四周。
b精靈一/b火燒起來啦!
b精靈二/b燃燒的紅風從山上向山谷吹去了!
b精靈三/b黑煙從山上的樅樹林掠過,像雲一樣從谷間飄過去。
b精靈一/b山谷也冒起白煙了。平靜的霧湖裡,牛群都豎起頭,發出悲鳴,想回小屋去。
b精靈二/b在山毛櫸樹林深處,有夜鶯在歌唱。在這三更半夜的,邊唱邊低泣。其實,我也很難過,趴在溼溼的樹葉上哭泣。
b精靈三/b有件事情很奇怪!我剛剛躺在蜘蛛網上睡著了。那是一個鋪在圓錐花之間,用精美柔軟的紅線編成的窩,簡直像女王的被褥。我舒適地在那兒躺著休息。草原上的露珠在晚霞中閃閃發亮,把明亮的光芒投向我。我眼皮逐漸沉重,終於睡著了,感覺好幸福。可是醒來一看,那些明亮的光芒就消失不見了,而且我的被褥也變成了灰色。只有朦朧的火焰在東邊的天空升起。月亮像燃燒的金屬塊掛在不遠處石礫的山背上,血一般的光線斜照過來……那景象真妙!我覺得像是在草原上嬉鬧,可以聽得見低語、嘆息和微弱的聲音。那聲音在嘆息、哭泣、哀求……而且相互交織,糾纏不分……我嚇得毛骨悚然!我向提著綠色小燈籠的甲蟲說話,但它毫不理會地飛走。我就在那裡躺著,完全不明白為什麼,擔心極了……就在這個時候,精靈中最可愛的男孩用蜻蜓的翅膀飛過來。我知道那孩子從很遠的地方就拍著翅膀朝我飛來,停在我身旁。然後我們在同一張被褥上互擁著接吻,那孩子的淚水流在了我的臉上。最後抽泣著把我緊緊擁在胸前,哭得我胸口沾滿了他的淚水,他還說:「光神……光神死了。」
b精靈一/b(站起來)火燒起來了!
b精靈二/b(同樣站了起來)那是燒死光神的木柴堆!
b精靈三/b(慢慢走到森林邊界)光神死了!呵呵……我感覺好……冷。
(消失不見)
b精靈一/b詛咒開始降臨到這個國度……就像火燒光神屍體的煙一樣……
(霧靄從山上草地掠過。霧散後,精靈都消失了。羅登德蘭筋疲力盡,從山上走下來。累得坐下,隨即又站起,走近水井。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像要死了一般)
羅登德蘭
我要去哪裡?
我在婚禮的大廳,
吵鬧的侏儒,
遞給我的杯裡沒有酒。只有血在燃燒,
我被迫把血酒喝下去。酒杯喝乾了,
胸口卻窒悶難耐,
像被鐵手勒住,
心似乎被燒掉,
一定要讓心冷卻下來。
紅珊瑚配銀魚,
這樣裝飾的冠帽放在禮桌上,拿過冠帽戴在頭上,
現在,我是那水裡人的新娘。
必須讓這心冷卻,
三個白色、金色和玫瑰色的蘋果送到我膝下,這是新郎給我的贈禮。
吃了白的會變得蒼白,
吃了金的會成富豪,
最後是玫瑰色的,
一個白皙、蒼白的玫瑰色的,那姑娘已經死了。
水裡的主人開啟門吧,
這個死去的新娘送給你,
然後姑娘落入滿是銀魚、蠑螈和石塊的灰暗冰冷的水底。
啊,燃燒的心?
(走入水井。樹精從森林裡出來,走向水井,向井中呼喚)
b樹精/b喂……蛙王,上來吧!喂……你這個討厭的傢伙!聽見了嗎?
那個流鼻涕的傢伙,你是睡著了嗎?嘿嘿……你快點出來啊!就算你的水藻床旁睡著一個水中最美的少女,正撫弄你的鬍子,你就讓她那樣睡著,你出來吧!不然你會後悔哦!因為我想告訴你一件事。他媽的……這比你十個晚上的風流還要爽啊。
b尼格爾曼/b(沒在井中出現)咕嚕……咕嚕……
b樹精/b趕緊上來吧!咕嚕什麼呢你!你在玩什麼把戲啊!
b尼格爾曼/b(沒有出現)少廢話,我現在沒時間!
b樹精/b什麼,你說沒時間?你這個殘廢的青蛙,蛙腹裡到底塞了什麼東西啊?我要告訴你難得的訊息,竟然不想聽?老頭……我預言的事終於發生啦!喂……他把那個姑娘給拋棄了!快出來吧……那美麗蝴蝶抓住你啦!雖然受了點傷,又很累……但是我們彼此應該不會有什麼顧慮吧?那姑娘可是你最喜歡的呀,你應該很高興吧!
b尼格爾曼/b(狡猾地眨著眼,浮上來)有這樣的事?那傢伙把她拋棄了?哎呀……你以為我在追那女孩子嗎?我可不這麼認為啊!b樹精/b難道你已經不愛那個姑娘了嗎?要是這樣的話,我倒希望知道那個姑娘的下落了。
b尼格爾曼/b嗯,最好找找看!森林的老爹,你快去找啊!
b樹精/b你以為我沒有找嗎?我已經在夜霧中找煩了,而且全身都受了詛咒。我攀上連雄羚羊都退避三舍的地方,還一隻一隻地問過山鼠。可是……鳶、鷹、山鼠、金翅雀、蛇都不知道那姑娘現在在哪裡。我遇見圍著篝火休息的樵夫,偷了他半截燃著的木柴,然後繼續尋找。在我的火光照耀下,我看到了山上在夜空中冒煙燃燒的冶煉廠。火焰熊熊燃起,屋樑嘩啦嘩啦地倒下。名匠的任何作品和人類的小小勞動成果全都付之一炬!
b尼格爾曼/b這件事我早已知道。就為這件事你還把我從井底叫出來?我知道的比你還多呢!我知道那鍾為什麼會響,是誰讓那鍾死而復生的,我真想讓你看看我在那邊水底看到的情景,湖底發生了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一個溺死的女人用僵硬的手尋找那座鐘,最後她終於找到了,那手剛剛觸控到,鍾便鳴聲如雷,向天狂嘯,衝出湖底,像雄獅一般不停地怒吼,衝破山上世界,向海因利希師傅盡情嘶吼。我看到那溺死的女人,頭髮在水中攤開,纏在她痛苦的臉上。她那骨瘦如柴的手擦過那座鐘,然後鐘聲加倍響起,嚇死人了!連我這見多識廣的人也不禁毛骨悚然,所有人都拼命逃走。如果你也看見我當時所見的情景,一定也不會再管那個姑娘了。就讓那無聊的姑娘在她喜歡的花葉上飛舞算了!我對風流韻事已經厭煩透啦!
b樹精/b我卻不這樣認為。每個人都有自己喜歡的事物。我要是能捉住那芬芳甜美的身體,那麼這個死在沼澤裡的婦女,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b尼格爾曼/b咕嚕……咕嚕……呵呵,是這樣啊!可是你不能忘掉的一點是,如果被小跳蚤咬一下,你可以把它捏碎。要是想找你自己去找,就算你耗盡十年辛勞,你也不會找到那個姑娘的。我的妻子她需要我,儘管不喜歡有山羊腳的人,所以我現在必須要下去了。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我是一個為女人而勞苦的水底人,要討好年輕的妻子真是費神啊!
b樹精/b(向尼格爾曼的背影呼叫)一點兒也沒錯。要是天上星星真的會發亮,那麼我一定既強壯有力,又長角,而且跟魚遊鳥飛一樣。同樣的,過不了多久,你也一定要逗人類的孩子發笑。你還是好好休息吧!嘿嘿……總得披荊斬棘,為自己開闢一條路啊!跳蚤已經死了,不必再留戀了啊!
(樹精以滑稽的跳躍方式退場。老婆婆威蒂恆從小屋出來,開啟窗戶)
b威蒂恆/b是時候起來啦!清晨的空氣真令人舒暢,昨晚真是吵死了!
(雞鳴)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還鬧個不停……對老年人能不要特殊照顧嗎?就算你不叫,我也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母雞生下一個金蛋了,東方的天空也亮起來,太陽要上升了!呵呵……小金翅雀,唱歌吧!新的一天來臨啦!鬼火好像還在那邊閃閃發亮呢……不過我只想看一下我的周圍是什麼情況。哦!忘記帶紅寶石啦!(摸摸懷裡,掏出會發紅光的石子)啊!在這裡,在這裡!
b海因利希的聲音/b羅登德蘭!
b威蒂恆/b哎呀!一大早你在這裡吵什麼啊!
b海因利希/b羅登德蘭,你聽見我在叫你嗎?你聽見我的聲音了嗎?b威蒂恆/b要那孩子聽見,估計很難咯!
(海因利希被追得走投無路,站在小屋上方的岩石上。臉色蒼白,衣服裂開。右手揮動著一塊石頭,準備向後面山谷扔去。)
b海因利希/b不管是牧師、理髮師、教師、小衙吏或小商人……爬得上來的都爬上來吧!敢向前一步的人,都會像沙袋那樣掉下去。把我妻子推下去的是你們!不是我!你們這些無恥的、沒腦子的傢伙!你們這些乞丐!流氓!為了做那些無聊的事,哭了三十個晚上,還不斷呼喊:「我天上的父啊!」簡直是下賤至極!一有機會就用金幣出售上帝永恆之愛來賺錢,居然還不以為恥。你們這些騙子!偽善人!你們還想用大石塊築起一座塔一般的水壩,用來防止樂園的潮水、至福的大浪花和上帝的大洋湧進你們弄乾的山谷地獄。我告訴你們,總有一天敲壞掉你們水壩的偉大泥水工會出現。我不適合這種工作……不……老實說,我已經不行了。
(扔掉石頭,想往上爬)
b威蒂恆/b你還是算了吧!那邊是爬不上去的。
b海因利希/b老婆婆,上面是什麼在燃燒?
b威蒂恆/b我怎麼知道啊!有個男人在那裡建了一半像教堂一半像王城的東西,可是他現在拋棄了那座房子,現在正在燃燒。
(海因利希絕望之餘,又想往上亂爬。)
聽說,那邊巖壁陡峭不可能爬上去,除非有翅膀。可是你的翅膀早已經破爛不堪了!
b海因利希/b管它破爛不破爛,今天我非攀上去不可!籠罩在火焰中的是我的東西,是我的作品!知道嗎?那是我建的!我已經把我的一切全投注進去了……唉……我不行啦,真的快要不行啦!
(暫停)
b威蒂恆/b那你就休息一下吧。天還很黑,你坐在那邊吧!
b海因利希/b休息?你要我休息?就算老婆婆鋪了綿毛和絹絲的床鋪,我也不能休息啊!那座瓦礫的山在強烈地吸引我。就算我死去的母親吻我的額頭為我祝福,也是沒用的。反而會讓我感覺給了我一個如黃蜂尾針一樣。
b威蒂恆/b也許你說得對!對了,你等一下,我記得地窖裡還有一瓶酒,我去拿來給你喝。
b海因利希/b我不能等了,你趕緊給我水!
(急步走向水井,坐在井邊上)
b威蒂恆/b那你就喝水吧!
(海因利希坐在井邊,捧水喝。甜美的聲音像幽幽的嘆息聲在井中吟唱。)
親愛的海因利希,
坐在我井邊,
我好想到你那裡去,
但是,我很難受,
再見,再見啦!
(暫停)
聲音
b海因利希/b老婆婆,請你告訴我,剛才那個聲音是什麼?為什麼會用那種悲涼的聲音呼喚著我的名字?
「海因利希!」就像嘆息一樣,從下面傳來。還用幽幽的聲音說:「再見,再見啦!」老婆婆,你是誰?這兒是什麼地方啊?我感覺我已經醒了。那塊岩石、這間小屋,還有你……我都似曾見過,但一點也記不清了。我曾經聽到的那個聲音難道只是一個無窮迴音嗎?那聲響若有若無,很不確定。老婆婆,你到底是什麼人?
b威蒂恆/b既然你這樣說,那你到底是什麼人呢?
b海因利希/b你問我?老婆婆……我到底是誰?我曾經問了上天無數次我到底是什麼人,可是都沒有迴音。唯一可以確定的一件事就是,不管我是誰,英雄也好,懦夫也好,半神獸也罷……反正我是一個仰慕故鄉太陽的棄嬰。無依無靠,一生在尋找母親的悲哀中哭泣。母親慈愛地伸出她那金色的雙臂,卻始終無法達到我這裡。老婆婆,你在這裡做什麼啊?
b威蒂恆/b你馬上就知道了。
b海因利希/b(站起來)呵呵……算了!就用你那如血般燈光照亮我登山的路吧!只要走到以前我被擁立為統治者的地方,我以後要像一個漂泊人一樣獨自生活,沒有統治者,也沒有服從者。
b威蒂恆/b你不能這樣想。你在上面看到的東西也許會不一樣的。
b海因利希/b你怎麼知道?
b威蒂恆/b我什麼都知道。我還知道你是被他們追到這裡來的。人類在追逐光明的生命時,就像一匹狼一樣。可是,一旦與死亡戰鬥,他們又像被狼撲逐的羊群。說到看羊的牧人,簡直就是無能。只會喊:「逃呀!逃呀!」只會唆使狗,卻不敢自己去對付狼。不……他們甚至會把你們這些羊趕入狼口。不,你跟別的人也沒什麼不同,雖然同樣是追逐光明的生命,可是一旦與死亡戰鬥,就顯得毫無勇氣。
b海因利希/b老婆婆,我不懂為什麼會這樣?也許是我自己推開了光明的生命,才做得了鑄鐘師傅。可是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像見習的徒弟一樣,逃開工作,對自己鑄造的鐘、自己製造的聲音束手無策。那座鐘的確從青銅的胸部強有力地把聲響傳到了山上,讓沉睡的山峰甦醒,從四面八方捲起恐怖的回聲,向我直逼過來。但是我畢竟是鑄鐘師傅!在被它毀掉之前,我要先用我這雙鑄造它的手,把鍾擊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