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看啊!我的孩子!

下士安德斯·哥諾堡手拿著水壺,站在撒拉遜異教徒【注:奧斯曼帝國的阿拉伯人。】的石楠花上。他的周邊是最後潰敗的瑞典軍團和佔波羅吉人,步履蹣跚地行進著。馬車上躺著在波爾達維市受傷計程車兵。整個夜晚和早晨,安德斯·哥諾堡一直忍著口渴的痛苦,只為能夠省下那一點點水,而現在他已經無法忍受了,可每一次把水壺拿到嘴邊的時候,他又放了下來。

「上帝啊!」他嘟囔著說,「為什麼別人都在口渴的時候,我卻要喝水?如果是您把我們帶入荒原和西伯利亞大草原的,那您應該說:‘我把你們從那個赤貧冰凍的國家帶到這裡,是為了讓你們接受作為英雄和征服者的歡呼。但是,在這個過程當中我看到了你們的心,仍舊純潔無瑕,依然是我最好的子民,因此我更改了主意,我把你們的衣服撕爛,把柺杖放在你們的手中,把木腿裝在你們的身上,這樣,你們便不再向往成為統治別人的人,而是隻想加入我的朝聖者的隊伍,這就是我帶給你們的榮耀。’」

這一次,安德斯·哥諾堡把水壺放在嘴邊,比上一次更久。之後,他走到國王面前,把水壺遞給他。國王正發著高燒,躺在鋪著許多幹草的馬車上。他的嘴唇和牙齒都粘在一起了,張開嘴時,血就流了出來。

「我不需要,把水給那些受傷計程車兵吧,我先前才喝了一杯。」國王低聲說。

安德斯·哥諾堡心裡很清楚,國王並沒有喝水。他是唯一看得更加長遠,把水省下來的人。他們在這一路上,沒有找到過任何泉水和沼澤。當他離開國王的馬車的時候,懦弱和誘惑再一次讓他屈服。他又把水壺掛在腰間,繼續往前走,並沒有把水給那些受傷計程車兵。他不停地摩挲著水壺的木塞子,和自己的慾望作抗爭,但每一次把水放到嘴邊的時候,就又放下去,沒有喝水的勇氣。

他想:「可能,這是我的良心不安的原因。因此,我要去做一些更卑微的事情,作為我能夠喝水的一種良心上的補償。」

到了中午,太陽炙烤著大地,一個幾乎全裸的副官出現在他的面前,受傷的肩膀沒有包紮。他把自己的襯衫撕成布條,為那個副官包紮,還把大衣披在他身上。但是他的良心還是無法使其安心喝水,他又把靴子給了一個生病的年輕車伕,自己光著的跛腿則在流血。但他依舊沒有辦法在這些口渴難耐的人面前喝水。這讓他變得更加悲慘和辛苦。他嘲弄和咒罵著那些錢袋,詛咒著裝滿整整兩馬車的金銀財寶,這麼多的財寶卻無法為可憐計程車兵們帶來一點點水。

「給馬一鞭子!你們想讓這些錢袋落在後面嗎?你們是不是也想挨鞭子呢?」他大叫。

沒有一個士兵響應他,因為他們已經認出他來了,他就是那個在勝利年代,喜歡在士兵們面前耀武揚威、虐待別人的人。但是他們並沒有注意到這樣一個細節,他低下頭去,用別人聽不見的聲音喃喃自語:

「難道非要我貢獻出我的一切嗎?」他暗自想,「錢袋,哈哈!我倒是希望有一天能把錢袋扔在地上,再也不碰它一下!我的上帝啊!有一次在威波立克,我聽到一個生命垂危計程車兵班吉·季汀說,他最羨慕那些戰亡的將士們死後能得到一件白襯衫。我的要求沒有這麼高,我只希望能夠喝一點點……只有這樣,我才不會落在別人後面的石楠叢中。如果還不行的話,就希望能夠靜靜地躺在土地上,直到有一天,青草和鮮花覆蓋我的身體,而我旁邊的槍托上會刻著這樣幾個字:安德斯·哥諾堡,他的命運未知。」

傍晚時分,軍隊紮營了,埋葬那些白天死去的人。幾個佔波羅吉人拿著鋤子在挖掘。在蘆葦生長茂盛的地方長著一些草莓,軍官和士兵們採了草莓,把它當作上帝賜予的聖品一樣分給大家。安德斯·哥諾堡趁著沒人注意,一個人躲在樹後想偷偷地喝水。但此時號角響起,一直追逐他們的俄羅斯人又出現在了其視野裡,出現在最遠處燒焦的沙漠草浪的邊緣。

安德斯·哥諾堡已經開啟水壺的木塞,聞到了壺中水汽的味道,他的心跳得越來越厲害。在離他最近的馬車上,躺著因受傷而垂危的銀幣管理員伯吉科夫。伯吉科夫撐起身體,兩眼瞪著他。

安德斯·哥諾堡想要勇敢地面對他的眼光,可是做不到。但是,這一次,他到底把水倒了出來。

「為正義而忍受飢渴的人有福了。」他說。

他像是一個在做聖禮儀式的助手,把水壺拿在胸前,拿到士兵的唇邊,把水倒出來,直至他喝完最後一滴水。

他本來是扶著馬車的後轅的,但馬車開動之後,他的手就無力地鬆開了,然後他踉蹌地跪在了地上。

「馬車上並沒有我的位子。」他說,然後抓起一把鋤頭,「雖然我還不到三十歲,卻已經像一個九十歲的老人那樣憂慮猶豫。我要留在這裡了,還好我有一把鋤頭,這樣我就可以給自己挖一個最後的住所了。我一切的不安和憂慮都將進入美好的安睡中,直到耳邊響起一句話:‘看啊!我的孩子!’」

像風中顫慄的落葉一樣,士兵又要啟程流浪,號手也騎上了馬。成群的白鶴飛過向晚的廣闊的天空,在西伯利亞的大草原上,安德斯·哥諾堡跪在地上,手裡仍握著鋤頭。

從那個時候起,就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