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看到史巴這邊佔了優勢,便帶著左翼計程車兵前來支援。角面堡攻了下來,敵人的騎兵逃往歐爾斯克拉多泥沼草原。另一邊,列文霍普也帶著他的軍隊攻佔了兩個角堡壘,轉過頭來從敵人的南面發起進攻。俄軍大本營受到衝擊,陷入混亂當中。俄羅斯女人開始往載貨馬車上套馬,但是沙皇皇后依舊站在紗布和水壺的中間,站在那些傷員的旁邊。沙皇皇后是一個大胸脯的女人,高高的個子,前額和臉頰塗了濃厚的胭脂,以一種十分傲慢的姿態靜靜地站在那裡。
這時候,將軍們開始在國王的擔架前集合。國王的擔架一直跟在高特蘭騎兵團的後面,現在停放在一個沼澤地裡。國王發出原地休息的命令,所有人都以鞠躬、脫帽的方式來祝賀國王,也預祝取得更大的勝利。高高瘦瘦的韓特曼正在拿著一個高腳杯接水,國王說:「魯斯將軍被圍困了,不過元帥大人已經做了安排,拉吉克羅那和史巴前去解救了,所以他們很快就會回來的。」
軍隊在原地等待了一會兒。史巴回來了,身上滿是血跡,說敵人太多,沒有攻過去。軍官們似乎一時之間失去了主張,帶領軍隊忽前忽後,忽左忽右,不知道要帶到何處去,在這段時間裡,俄羅斯人計程車氣又回來了。突然,列文霍普開始了行動,帶著步兵衝到克魯斯騎兵營準備出發的樹林前面,準備迎戰。但是這個命令到底是誰發出的,沒有人知道,被氣瘋了的元帥大人疾馳到國王那裡。
「國王陛下,是你讓列文霍普帶著步兵前去接戰的嗎?」
元帥毫不客氣的語氣讓國王好像又回到了夢裡,好像在一片黑暗中點亮了一個個充滿惡意的燈籠。他發現他最親近、最喜愛的人都在用焦急而冷峻的眼光注視著自己。
「不,我沒有。」國王脫口而出,可他的臉卻馬上紅了起來,所有人都看出他在撒謊。憤怒而暴躁的元帥對國王失去了最後一點尊敬和信任,把幾個月來堆積在心裡的輕蔑和絕望全部大聲發洩了出來。一直以誠實著稱的國王此時被羞辱成了一個可憐計程車兵。國王焦急地想為自己辯解,但是除了粗魯的搪塞他幾乎做不了什麼,因此註定難堪的時刻來臨了。雷恩斯克雷德又沉思了一會,終於不能自控了,心中燃起了報復、懲罰和羞辱的火焰。他不能相信國王的鬼話,在激怒之下他口出不遜:
「就是這樣!你永遠都是這樣自作主張,這次你能不能讓我做一次決定!」元帥在馬上大叫著。
然後他調轉了馬頭,背對著國王。
國王坐在擔架上,面無血色。
他在所有士兵面前被羞辱了。他本來就不喜歡也不擅長解釋和爭辯,他覺得越是解釋就只會越讓自己變得恥辱,比丟了王冠更令人恥辱。這讓他變得更加可憐。他很想站起來,跳上馬,帶著那些上天挑選出來的仍然相信他的人衝出去,可是疼痛的雙腿和極度的勞累讓他無法動彈,他的臉也因為發燒而發熱。他的手開始顫抖,連劍都無法高舉。
「快把擔架抬到前線去,快呀!」他大聲叫喊。
「可是騎兵還沒有出發呢。」克林克洛克說,「難道我們現在就要開戰嗎?」
「可是步兵已經出發了,和敵人要接火了。」國王慌亂地回答。
克林克洛克和國王告別,叮囑國王保重,然後翻身上馬,帶領著侍衛隊向前奔去,射出了第一排連發子彈。
戰鬥一觸即發。一瞬間,槍聲、號角、管樂、鼓聲和騎兵銅鼓統統爆發出來。「上帝與我們同在,願上帝保佑我們!」士兵們向前方的老戰友和近親們奔去。過去,他們曾一起愉快地相聚在家鄉的結婚典禮和施洗禮上,現在只有那麼一丁點的時間,能夠在擦肩而過的當口,做最後的告別。上尉、上校、上士們爭先恐後,奮不顧身。但是,很快士兵們的子彈都用完了。敢死隊的勇士們就把步槍扛在肩膀上,迎著敵人的槍口衝上去,用手抓住他們的刺刀。所有的參戰者渾身都是灰塵和塵埃,很難分辨出敵軍綠色的制服和我方的藍色制服,以至於常常一個瑞典人用槍托打倒了另外一個瑞典人。克斯騎兵團的旗手魁克斐特中了一槍,從馬上掉落下來,還緊緊地把旗子握在胸前。萊德博格上尉的父親上午剛剛在國王的擔架邊倒下,現在又輪到他和敵人肉搏了。耐蘭軍團的託斯坦遜上校犧牲了,克林博格上校背後中彈。斯干地德國軍團的賀恩上尉右腿已嚴重受傷,落在了軍團的後面,在草叢中跋涉前行,忠實的僕人在旁邊扶住他,並擦拭著他額頭上的汗水。波·文德堡騎士手上拿著殘餘的軍旗碎片,坐在馬上死了,保利上校還以為他只是受了傷,要把水壺遞給他。在史維史巴上校的屍體旁邊,杜克羅上尉正用他最後的一點力氣保護軍旗,直至自己倒地死亡。一半的低階軍官倒地犧牲,還有一半也負傷倒在地上,成為死去的英雄的見證。翰克賓軍團衝到了距離角面堡最近的地方,在上校以及奧克斯上尉倒在血泊之後,摩勒少尉掌握了指揮權。就在不遠的地方,太格史歐德上士趴在地上,手肘支撐著地面,雙手抱頭,身上有著五處傷口。整個瑞典軍團,能夠繼續與敵人作戰的人數不超過原來人數的四分之一。
這個時候,元帥騎著馬過來了,對摩勒很不高興地大聲喊道:「真是見鬼,你們軍團的軍官都到哪裡去了?」
「有一些受傷倒地,有一些已經犧牲了。」摩勒回答。
「那你怎麼沒有和他們一起死呢?」
「因為我母親的誠心祈禱,因此上帝對我格外眷顧,也使我擁有了指揮軍隊的榮耀。我一定不負使命,即使戰鬥到最後,也不退縮。兄弟們,站起來,衝啊!」
蘭格爾上校已經身亡了,他的屍體幾乎分辨不出來,但是他的部下還想把他扶起來。幽夫史巴上校手按著胸部,在西高特蘭人的面前倒下。勇敢的史文·拉吉堡上尉,背部中槍,跌下了馬,但是殘忍的敵人還想在他的身上肆意踐踏。他只聽得到馬叫聲和炮車轟隆隆的聲音,在一群僵硬的屍體和受傷計程車兵中被踐踏,被灰塵和汙泥所掩蓋,直到有一位受傷的騎兵把他拉上了馬,同情地帶著他向馬車走去。
萬眾矚目的軍旗已被射成了爛布,但仍然在人群上空飛舞著;當將士們一個個死去,破碎的軍旗依舊獵獵作響。奧波蘭軍團計程車兵大多是來自於古代瑪拉達爾地區的史維亞人,來自於瑞典的心臟,但是隨著蘋果十字軍旗的倒下,這個軍團已經全軍覆沒了。在哥薩克士兵的軍刀下,史吉賀克上校倒在了地上,四肢伸得很直,在臨死的時候,他痛苦地說:「父啊,成了。【注:耶穌臨死之前說:「成了。」見《約翰福音》十九章三十節。】」豐·波斯特上校和安拉普上尉肩並肩地躺在地上,格賓堡、由漢姆上尉以及艾森上校,還有像男孩子一樣瘦的上士摩萊吉爾、克林克和杜賓,都在劇烈的痛苦中死去了。「兄弟們,要撐下去。」將士們大叫著,然後一個一個倒下去。他們的屍體和破爛的衣服、草地、石沙構成了一個大土丘,彷彿一座快速建造起來的掩體,庇護著尚且存活的戰友們。密密麻麻的葡萄霰彈、步槍子彈、投彈和爆炸的霰彈筒在耳邊呼嘯而過,子彈和彈片射入到生者和死者的身體裡。爆炸之後的粉塵瀰漫,甚至不能看清對面一匹馬。
之後,軍心開始動盪不安。列文霍普拔出手槍,對著他計程車兵們,激勵士兵也是激勵自己:「撐下去啊,弟兄們,以上帝的名義!我看到國王了。」「如果國王在這裡,我們一定能撐下去,」士兵們答道,「上帝與我們同在,撐下去啊!」士兵們對自己大叫著,好像大叫能讓他們停止流血,能讓他們的四肢不再顫抖。可是慢慢地,他們還是敗退了。騎士們手持韁繩,臉上、手上都是滿滿的傷痕,邊退邊跌下馬去,接二連三地,互相踩踏。但是此時,他們看到了升騰的硝煙下的國王。國王用手肘撐著身體,受傷的腿搭在破破爛爛的擔架上。他身邊的侍衛和抬擔架的人正在不斷地倒下去。國王冷峻的臉上佈滿了灰塵,可他的眼睛仍是閃閃發亮,大叫著:「瑞典人!瑞典人!」
本來正在後退的隊伍聽到他的聲音後,立刻停止了腳步。這個聲音就是拯救。現在他們只能前進,不能後退,如若不然,他們臨死之前的腦海中,一定還會回想著國王那怯弱又孤獨的聲音。國王沒有力氣再支撐自己坐起身了,士兵們就用他們的矛把國王架了起來。支撐起國王計程車兵一個一個地倒下去,但是即使這樣,仍然永不屈服,手臂依舊高擎,不讓他們的國王摔下來。烏爾回特上尉剛剛把國王拉上馬,就看到哥薩克人從後面追了上來。國王的腿放在馬脖子上,血流不止,繃帶拖到了地上,紅得耀眼。敵人城堡裡射出的炮彈擊中了馬的一條腿,烏爾回特上尉立刻將國王扶上了自己的戰馬。至於他自己呢,身受重傷,騎在那匹三條腿而且還流著血的馬身上。國王身邊計程車兵,眼看就不能抵擋住敵人的進攻了。
這時,克林克洛克急忙奔到原野上,召集那些分散計程車兵,士兵們卻回答:「我們的長官都死了,我們也受了很嚴重的傷。」然後,克林克洛克碰到了元帥。自從那次元帥當眾羞辱國王后,他便再也不聽從他的指揮了。
克林克洛克用不敬的口氣和防衛的姿態叫道:「元帥大人!你難道聽不出子彈齊發的聲音就集中在我們的左邊嗎?這裡有這麼多騎兵,你應該儘快命令他們前去支援。」
「他們都瘋了,不肯聽我的命令,只會用屁股來回答我。」元帥憤怒地答道,然後便向左方疾馳而去了。同時,克林克洛克看到拍柏和他手下的人馬向右方疾馳而去。在兩者交錯而過的時候,他們之間有對話嗎?無論他怎麼高喊,他們都不肯回頭,不會回答。克林克洛克一拳擂在馬鞍邊上,現在他突然明白了,大家現在都已經沒了耐心,只求能夠儘快地結束戰爭,無論是死掉還是被俘。
他的身後再也不是原野,而是憑空生長出來的無數樹木。這些樹木的樹幹是人,樹枝則是他們的武器。樹林慢慢擴大,漸漸地遍佈眼前;樹林快速推進,殺戮所遇到的每一個瀕死之人。這是沙皇的收復失地的隊伍,是沙皇把他的帝國推入歷史的隊伍。隊伍越來越近,沉悶的、令人不安的宗教詩歌響了起來,看上去就像是送葬的行列。在這幾千幾萬人的頭頂之上,在他們手捧的俄羅斯正教的香爐之上,出現了一面巨大的軍旗。旗上繪製著沙皇的家族樹,圍繞著的聖人,最上方則是沙皇的畫像。
潰散的瑞典兵聚集在國王的馬車旁,四周還有一些貴族侍衛和軍團守衛。國王綁好了受傷的腿,撣掉了身上的灰塵。現在他已經置身在一輛藍色的馬車裡,身邊是受傷的哈德上校。
「安德斐德大臣呢?」
「他被敵人的加農炮擊中,死在您的擔架旁了。」周圍計程車兵回答。
這個時候,黛爾克爾林的軍團也潰敗下來,混亂不堪地從旁邊經過。
國王問黛爾克爾林軍團:「西格格羅斯上校和史文哈夫特上尉在哪裡?樂觀積極的德拉克又在哪裡呢?人們說,僅僅憑藉他們在敵人堡壘前面的英勇戰鬥,就值得讓我獎賞給他們一個軍團。」
「他們死了,全部犧牲了!」
「那小王子、拍柏和元帥他們呢?」
周圍的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都不知道是否應該告訴他實情。難道他們在這個審判的日子裡,還必須讓他承受如此大的打擊嗎?就像他們是否應該告訴他,他深愛的姐姐海德薇格·索菲亞已經死去半年了,屍體躺在棺材裡面,現在還沒有埋葬。沒有人敢這樣做。
「他們被俘虜了。」終於,士兵們極不情願地回答道。
「被擄?是被莫斯科人擄去的嗎?我倒寧願他們是被土耳其人擄去的。那麼,好吧,我們繼續前進!」國王的臉色蒼白,但是嘴角還是帶著那種一成不變的微笑,平靜,甚至帶有些許勝利口吻地說。
看到這個,黛爾克爾林軍團裡的一位老兵小聲說:「我從來沒有見過我們的國王像今天一樣的年輕和快樂。這就是他在納爾瓦勝利之後,和斯坦博克騎在馬上時,臉上常常出現的笑容。那是他人生中勝利的一天。」
隊伍繼續前行。在雜亂的、潰敗的、高傲的但是衣衫襤褸的軍隊前面,就是查理國王的人馬。他的人馬雖然混雜著一些護工老太婆、痛苦呻吟的跛子和跛腿的馬,但在這飛舞的軍旗下,在迴盪的音樂中,他們如同凱旋。
兩點左右,齊發的子彈全都打光了,戰場上一片死寂。馬澤帕的最後一名哥薩克人和無數的佔波羅吉人被活活地釘在木樁上,田莊和磨坊都被燒成灰燼,到處是散亂的樹枝。殉國的戰士長眠在塵土和灰燼中,卻從另一個世界睜大著雙眼看著這些存活下來的人。有幾個被俘虜了的牧師和士兵在四處尋找他們的戰友,他們有時會開啟一個窄仄的墳墓,用家鄉的方言為這些死去的同胞做著禱告。他們的聲音在六月的黃昏裡飄蕩。墳墓重新掩埋之後,就要任荒草在上面生長了。幾百年後,那些死者的靈魂仍舊在陰沉的大草原的風中飄蕩和哀號。俄國人就把這裡稱為「瑞典人的墓地」。
一個神父看見了魏滋爾和他兩個兒子的屍體。他從旁邊撿起一頁祈禱書封面,封面上還繪製著魏滋爾家族的紋章。
「你是家族剩下的最後一個人了。有多少家族消失在這片原野上,季兒家族、西吉羅斯家族、曼那斯瓦德家族、羅森史克德家族、豐·伯吉家族。就像我手中這被撕碎的封面一樣,拋灑到空中,永遠不見。我也是這即將消失的家族中的一員啊,願我已經去世的祖先們能保佑你們。」
城堡的附近是當時戰爭最激烈的地方,所以那裡屍橫遍野。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屍臭味,到處都是不祥的烏鴉。寂靜的黑夜來臨,這個墳墓大原野立刻被莊嚴所籠蓋。一些奄奄一息的可憐計程車兵希望敵人能夠仁慈一點,乾脆一刀殺死自己,要不然他們就只好拖著沉重殘缺的身體到那些死馬旁邊,拔出手槍結束自己的生命。一個精神幾近崩潰計程車兵背誦著《聖經》裡的話,感激上帝賜給自己光榮的重創。他為身邊的戰友和自己唸誦了祈禱文,然後三次把泥土抹在自己的胸前:「來自塵土,歸於塵土。」最後,他大聲唱著喪歌。在星空的照耀下,有二三十個人開始應和。
莫滕傳教士在草原上踽踽獨行,並不以周圍的屍體為意。在騎士們都沉默了之後,他仍繼續吟誦著聖詩。不久之後,他看到一個手拿火炬的老婦人,後面跟隨著一隊推車的車伕。推車上滿載著衣服和各種掠奪過來的東西。一個倒在地上的旗手,奄奄一息,垂死掙扎,雙手保護著脖頸上的十字架項鍊不被搶走。他們就用乾草叉子把他叉死了。
莫滕傳教士一下子跳了起來:「你們不能殺人!不能殺人!」當他在這些掠奪財物的人中,認出了他的小公主——才九歲的唐亞時,他的整個臉都變了。他向她伸出手,像父親望著女兒,又像情人望著他的愛人。她瞪了他一眼,突然開始傻笑。
「他就是那個邪惡的瑞典人,」她叫嚷著,「他每次給我錢,要麼是為了讓我給他摘草莓,要麼是為了親我的臉。」
她猛地跳到他的身上,狠狠地扯下他的耳環。兩行血從他的耳根沿著臉頰流下。他後退了幾步,但女人們開始毆打他。她們把他的《保羅書信》手抄本撕爛,書的碎片就像家禽的被拔下的羽毛一樣飛滿天空。接著,她們又像要撕扯下家禽的翅膀一樣,扯下他的鞋子、襪子。可是當他看到小唐亞手中的乾草叉子時,他心中燃燒起憤怒的力量。他掙脫了她們,只穿著襯衫從死屍堆中逃走了。
「這難道就是一顆誠實的心應得的下場?」他自言自語道,然後爬上了一匹在黑夜裡向他走來的馬,「上帝已經放棄我們了,這就是審判。一切都完了,世界陷入黑暗了。」
他在馬上騎了兩天兩夜,在路上就向那些蹣跚的傷員打聽方向。後來,他在維斯克拉和黛尼拍之間的半島上發現了潰逃的瑞典士兵。這個半島像一個湖,兩岸是密密麻麻的蘆葦、灌木和樹叢。俄羅斯人在陸地的另一邊追趕他們,但是當俄羅斯士兵看到身上滿是血跡、騎著沒有馬鞍的馬的莫滕傳教士時,恐懼地躲到了一邊,一直等他走過去以後才敢放槍。
陽光炙熱如火,受傷和得了斑疹、傷寒等露營病計程車兵只得躺在水邊。將軍們站著聊天,列文霍普憂傷地對著克魯斯訴說。
「如果我們的國王被敵人擄去了,瑞典人傾家蕩產也會把國王給贖回來,這是我們的責任和義務。戰爭就像是一盤棋,只有王被吃掉才能定輸贏。我曾經跪求他過河逃命,可他卻毫不猶豫地把我推開,說自己還有重要的事情要思考。」
「親愛的弟兄們,你們不能像普通人一樣和國王說話,在國王面前,要拿出一個被揀選出來的、要證明自己的男子氣概的年輕人的樣子。」
克魯斯向國王的馬車走去。他手中抽打著的手套幾乎碰到了國王的前額。但是一看到國王發亮的眼睛,他馬上拘謹起來。
「國王陛下在擔心什麼呢?」
「我現在還不能寫下我的遺囑,這就是我正在考慮的。但是我倒希望我能寫下遺囑,安排好王位的繼承。然後,我們就轉過身去,痛痛快快地再打一仗!如果我死在這片大草原,那就像對待最普通計程車兵一樣,讓我穿著我的白襯衫,把我埋葬在我戰死的地方。」
克魯斯還在擺弄著他的手套,和別人一樣溫馴地低著頭。
「我最尊貴的主人,我也不怕死,因此我是能夠理解一個英雄的願望的。如果國王您要迎著敵人的子彈衝上去……我以基督的名義發誓,那沒有問題,但是現在陛下您並不是英姿颯爽地坐在馬上,而是需要別人抬著。當我們一個個死去的時候,那麼最後就只剩您一個人——作為囚犯。」
「我們一個瑞典人可以對付五個俄國佬,不,可以對付全部。」
「是的,是的!但是,我怎麼才能說明白呢?——我們這些普通計程車兵是不具備這樣的力量的。一個人對付全部?這就相當於一個人對抗整個世界。這需要他有著很不同尋常的稟賦,而我們呢,除了手中的軍刀之外,簡直沒有什麼可以保護自己的。這就是實際情況,我已經跟您說清楚了。因此,我請求陛下您不要過河,和我們留在一起。因為,一旦您過河之後,我們不在您的身邊,您就只能一個人去對付整個世界。那麼您就會成為一個把整支軍隊留在俄羅斯的亞歷山大大帝。就連俄羅斯人都會痛罵您沒有良心,因為你把從薩克森帶來的銀盤和錢袋都帶走了,一點都沒有給他們留下。是的,是的,我們這些忠誠的瑞典子民,是不允許自己的國王到河的那邊去一個人對付整個世界的。這是連元帥大人、拍柏首相和列文霍普都不會犯下的愚蠢錯誤啊。而愚蠢從來就不能夠理解什麼叫作不幸。陛下您希望自己能夠戰死沙場,那很好,我們這些戰爭的老狗也都會戰死,那無所謂,是死得其所,但是全瑞典人民的驕傲就會在那一瞬間熄滅,這是瑞典人絕不允許的。不過,事實上,我們的人馬現在也根本沒有辦法過河。沒有舢板,沒有長釘子,沒有足夠的木頭,甚至沒有木匠。我請求陛下不要過河,和我們留在一起,而不是過河之後,單身一人,與世界為敵。」
「準備船隻!」國王下了命令。
那個勇敢的土地的主人——馬澤帕,已經帶著他的箱子和兩袋金幣坐在了水中的馬車上。佔波羅吉人和士兵把衣服綁在背上,把馬車蓋和樹枝夾在腋下,紛紛跳進了水裡。半夜的時候,國王的馬車也架在了兩條綁在一起的船上。克林克洛克不能說服列文霍普,只好把戰爭計劃和模型都交給他。星空繁熾,寂靜無聲。軍隊消失在閃閃發光的河面上。
「我們再也不能看到他了。」克魯斯對列文霍普喃喃地說,「他的眼睛在剛才是多麼亮啊,正說明油燈裡面還有足夠的燈油。但是我對他的前途感到十分好奇,不知道他在被擄、被人愚弄或是年老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的。」
列文霍普答道:「他把自己親手編造的花環,戴到瑞典人的頭上了。花環會永遠地在這草原上被人遺忘的墳墓裡,永垂不朽。我們感激他為我們做的一切。」
在黑暗的深處,傳來莫滕傳教士的聲音,分外悲慘:「喬納這樣說:‘是上天讓我成為別人的笑柄,他們把唾沫吐到我的臉上。憂慮使得我的眼睛發昏,我的身體就如同一道影子一樣虛浮不定……腐爛是我的父親,蠕蟲是我的母親、姐妹。似這般,還有什麼希望?而我所希望的,又有誰能看得到?待我在塵土中安息的那一日,希望必定在地獄的門檻上重新生長。’」
天亮了,莫滕傳教士穿著染血的襯衫,騎著馬從一群人走到另一群人那裡,考問他們一些《聖經》知識和教理問答。國王的空帳篷前面,站著一群沉默計程車兵。當他們得知了投降的訊息之後,不禁號啕大哭。當被太陽炙烤成棕色的、像布林人一樣的俄羅斯將軍從山上騎馬下來,來接受投降和戰利品時,莫滕傳教士扭了扭雙手,從馬上跳下來。
戴著銅頭盔、手持銅矛的哥薩克兵,在疲倦不堪的戰馬上,圍繞成一個圈。圈子中是曾經響遍軍團的銅鼓、大鼓、號角,以及瑞典人在和母親、妻子、兒子道別時刻揮舞的國旗。這個時刻,家裡應該正燃燒著熊熊的爐火。沉鬱的老兵們相互擁抱著哭泣。有些人解開了傷口上的繃帶,任憑鮮血流淌出來。陪著他們出生入死的刀劍,被放在了征服者的腳下。瑞典人一語不發,表情猙獰,跛著腳走著。他們年輕的面孔,已經飽嘗滄桑,有一些人還沒有了鼻子或者耳朵,如同行屍走肉。還未完全成人的拍柏上士失去了腳,撐著柺杖。大臣根特斐德走了過來。他沒有了雙手,弄到了一雙法國人的木製手。木手又黑又亮,上上下下磨蹭著他的大衣。木腿、柺杖和擔架及救護馬車,混合起來,發出一片軋軋的聲音。
莫滕傳教士緊握著雙手。他看到一片火光,心中充滿喧囂和悲哀。傳教的熱情又籠罩在他的心頭,很快他就聽到了自己佈道的聲音。剛開始,他的聲音哽咽著,有點嘶啞,慢慢地,聲音越來越大。他自己好像變成了火焰,就在這佈道的聲音的疾風當中上升、飛揚。他搖晃地走到那些放在地上的槍械前面,指著國王的空營帳大聲說:
「他,才是真正的罪人。你們這些做母親或者是已經成為寡婦的人,快穿上你們的喪服,把掛在牆上的畫像反過來,也不要讓你們的孩子再提到這個人的名字!小唐亞啊!當你很快就可以和你的夥伴在墳墓上面採摘鮮花的時候,不要忘記用骷髏和馬頭為他樹立紀念碑;而你們,跛了腳的兄弟,用你們的柺杖敲著這空洞的地面,讓他在到達地下的時候,可以看見成千上萬為他死去的瑞典人——他們都在等著他!但是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最後的審判到來,我們還是會撐著木製腿,拄著我們的柺杖去為他求情:‘上帝啊,請原諒他!我們愛他,所以勝利;我們愛他,所以毀滅!’」
沒有一個人回答。他們都彎著腰,像商量好了一樣默不作聲。他越來越絕望,用手掩蓋住瘦骨嶙峋的臉。
「上帝啊,請告訴我,他還沒死,他還活著。說啊!」他大喊。
根特斐德用木手舉起帽子,回答說:「國王得救了。」
莫滕傳教士跪了下來。他渾身顫抖,好不容易才恢復平靜。
「讚美萬王之王!」他結結巴巴地說,「如果國王得救,我願承受所有苦難。」
「讚美萬王之王!」瑞典人都摘下帽子,異口同聲地稱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