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法國紳士不禁想到了他縫在大衣裡的兩枚金幣,那是他所有的財產了。但他急忙拍著放在桌上的眼鏡說道:「不會,我的花銷總是很大——我經常去看戲,平常總會有十個路易在我的錢包裡。」
「這樣的話,你能借給我五個路易嗎?」
紳士無奈地看向天花板。
「真是不湊巧,今天沒帶。錢包被我落在了另外一件放在營帳的大衣裡頭了。但你放心,這區區幾路易我還是能儘快給你的。我這樣當然有些讓自己覺得彆扭,畢竟瑞典人不都是坐擁金山的富翁;但是地位嗎,是另外一回事,無論如何我都算得上是一名鄉紳。」
「可不是,你們在這次的波蘭大選中的表現可真彆扭。那位哈維德·赫恩就會坐在那裡,把瑞典政府的反對人士全部記錄在案,而護國將軍則失望得把權杖都給弄斷了——這些都不說了,你就把這兒當自己的家吧,千萬別客氣。抽菸的菸嘴就放在香水瓶旁邊,香水瓶在粉盒上,粉盒放在香菸桶上邊,香菸桶在馬桶上邊。你會用到這些的,慢慢地,你就會知道了。」
這幾句話說完,隱士就拿出了一本皮封面的書,然後開始坐下閱讀。
「那我就不麻煩您了。」紳士一邊回答,一邊用剛剛產生的懷疑的眼神從有柄眼鏡裡斜著打量他,心想:「如果我此時拿著國家開具的貴族證明坐在這地方,那麼他肯定會這樣說:‘這便是我們的朋友,新受封的武士瑪加斯·加布里爾了。’」
那兩個女孩時不時地從房間走過,燈上的火總是被她們調皮地弄到紳士的身上。紳士不停地站起來行禮,隱士則繼續在一邊看書。當隱士讀到慢慢地把這位客人忘掉的時候,紳士終於背起了他的背包,跑向外面的一間房裡。
他對女僕說道:「你看,天快黑了,我也累了,就不繼續陪著他們了。」
「大廳的左邊有我們給您安排好的床鋪,那裡也有我們唯一的壁爐。」
大廳是長方形的,全部漆成了白色,一些排列得過於整齊的椅子和廉價的可以摺疊的桌子放在裡面。荷蘭式樣的放著亞麻墊子的床鋪就在門邊。這個老年女僕把牆上的蠟燭點燃,一共四支,然後留下他一個人在房間。
他身體有點兒發抖,看了看周圍,把佩劍放在桌子上。接著他把背包開啟來,又吹滅了三支蠟燭,把他的大、中、小三副假髮也放在桌子上。他取下第四支蠟燭,去點燃了床下和窗子旁邊的蠟燭。做完了這些,他又把那支蠟燭放回原位。
他一個人自言自語道:「這是一群毫無誠意的狼,我還不如待在雪地裡呢。可我既然已經進來,就得保持警惕,要不時到窗戶邊去觀望一下,監視好一切動靜。」
紳士試圖把門從裡頭鎖上,但沒看到門鎖。靴子已經溼透了,他費了很大的力氣也沒能脫下來,於是他只好忍受著靴子的臭味,換上睡衣躺了下來。
耳邊不時響起那匹野馬在長廊裡踢踢踏踏的踩踏聲和噴鼻聲。不過一會兒之後,安靜突如其來。窗戶和房間的角落裡都暗了下來,他以為蠟燭已經熄滅了,於是拿起了有柄眼鏡。他的眼前又變得清晰,一切正常。
但緊接著,他發現一個身穿棕色僕人服裝的人影出現在他的床頭那面半開半合的簾子後。
紳士有點暈頭轉向,一股麻痺似的恐懼堵住了他的咽喉。他安慰似的想道:「這不過是神明對我妄求地位證書的懲罰罷了。」
他竭力安定下來,輕到幾乎沒有聲音地抓住了床的邊緣,然後把右腳伸進了簾布。
他說道:「幫我把靴子脫了,約拿但。」
簾外的僕人沒有動,只是猙獰地笑著,嘴巴是黑色的,幾乎咧到耳朵邊。氣氛陰森森的。
這位法國紳士並沒有收回他的腿,雖然他的牙齒不停地打戰。
「難道你就這樣服侍一個高貴的人嗎?約拿但。」
僕人用手做了一個表示拒絕的手勢,非常輕蔑,笑得也更加陰森狠厲了。
法國紳士想,這個僕人想必已經猜到了自己的真實身份,把自己當成新封的暴發戶似的貴族或平民百姓了吧。他的腿仍然倔強地向前伸著,但越來越害怕,最後不禁低聲喘息著哀求。
「約拿但,脫掉我腳上的靴子吧。」
可聲音已經接近耳語了。
僕人依舊站在門邊,用手摸了摸屁股,笑得猙獰。
突然,外邊走廊上的馬在入口處發出了刺耳的嘶叫,更多的馬應和著,嘶叫聲從遠處的風雪聲中傳來。
他立即從床上爬了起來。
他大叫道:「敵人來了!我居然忘了自己的任務!」
他跳了起來,要到桌子旁抓起劍。那個僕人就跟在他身邊,瞪著眼睛。
於是那種恐懼的麻痺再次籠罩了他,頓時動彈不得。與此同時,詭異的僕人一手拿到了劍,一手把假髮用兩個手指提起,接著把它蓋在了蠟燭上,像是把它當作了熄滅燭火的器具。
「上帝,我的神啊!」紳士自言自語道,「我知道我太縱容自己,去教堂禮拜的次數少得可憐,又被各種各樣的虛榮吸引墮落,但這一次,請保佑我一定完成任務,不然我會因為失職而無比慚愧。之後,您怎樣懲處我都行!」
馬嘶聲越來越近了,野馬在前面飛快賓士,馬的喘息聲漸漸地遠離了……
法國紳士行動了。他雙手抱頭,彎曲腰身,向著暗處的僕人衝過去。
他大吼一聲,「你這個惡魔!」
他拿到了劍,向暗處刺去。椅子被碰倒了,歪在地上。但約拿但像幽靈一樣,無論怎麼也抓不到。最後,他摸到了一堵牆。這時,門突然開啟了。是那兩個拿著燈的姐妹,臉色蒼白,雙眼無神,只穿著貼身的衣服,但是並不覺得羞愧。兩個人還是互相捉住對方的手,瞪著這個把她們從睡夢中驚醒的客人。可憐的紳士此時也顧不上鞠躬行禮了,急急忙忙地撬開了窗戶,然後跳了出去。他身上穿著睡衣,手中提著一把劍,沿著房子一路向前跑著。猙獰的笑聲不斷從身後傳來,他已經無法分辨到底是隱士還是約拿但,又或許,他們就是一個人。
「你真是個蠢貨!」後面有個聲音在大叫著,「我說你個蠢豬,真是無與倫比!我本來想和和平平地招待你,但是如果被那些騎士看到你,我的房子裡就會發生一場大戰。那樣,我的房子、家,我唯一的避難所,在天亮前就會被夷為平地了!」
他還是頭也不回地跑著,向著樹林的方向。腦袋裡充斥著這樣的聲音:「這是個機會!封爵證書!我會拿到封爵證書的!」
透過大風雪,在月光的照射下,他看到了一群波蘭敵人向前馳騁,頭盔上的羽毛像一股股波浪。有時雙方距離太近,他就躲在成堆的樹枝或者大樹的後頭,趴著不動。
終於,積雪覆蓋下的柵欄出現在他眼前,一個士兵發現了他,低聲詢問:「你是誰?」
「謝天謝地!我的好戰友!」紳士輕聲答道,從三角縫裡爬了進去,「敵人來了!」
歐克夫德輕聲說道:「我也一直覺得聽到了馬蹄聲呢。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下山去,奪取那所房子作為據點。」
「我不會帶路的,上尉!我是個騎士,既然他們把我當作一個客人招待過,我寧願死去也不會帶路的,懇請您!」
「招待你?用什麼方式?」
「對待貴族的方式。」
「是嗎?也許以後我們會明白的,但現在有點晚了。瞄準,開火!」
波蘭敵人成群飛奔而來,往柵欄後面投擲標槍。但是第一排子彈將他們打落馬下。
「哈哈哈哈!」徒步的人影和騎馬的身影一齊跑出了樹林,在目力難及的地方又再次匯合在一處。燈光半明半暗,人影就像灌木叢一樣在風中搖擺。
歐克夫德說道:「我看我們要和敵人之間有一番苦戰了。包圍我們的大約有三隊人馬,而我們總共只有二十五個人。」
這時,法國紳士拿起一個倒地士兵的老式步槍說道:「現在,只有二十四個了!」
又過了一會兒,「只有十九個!」歐克夫德說。
三角縫邊是槍林彈雨,不斷有士兵被打中。只要騎兵後退,瑞典士兵就停止放槍。靜寂持續一段時間,波蘭敵人相信柵欄後還會有活口,再度進攻的時候又會受到槍子、劍刃甚至是石頭和樹枝的攻擊。充滿憤怒的激戰一直維持了好幾個小時。
歐克夫德藏身在柵欄後面前進,清點著數目,提高嗓門說:「十二個、十個、八個……我們的人越來越少,這真是個不祥的數字。」
他的膝蓋上放著已經死掉計程車兵火藥袋裡的火藥,手中也拿著一把老步槍。
他保持蹲著的姿勢,把身上還穿著睡衣的法國紳士拉近,說道:「嘿,夥計!在泥沼那裡的時候,就是中午時分,我對你太過分了。」
法國紳士一邊填裝火藥開火,一邊回答道:「現在我們還剩下七個人,但是再撐一會兒,就夠三個小時了!」
「你不是第一個,證明了瑞典人沒有理由嘲笑所謂的浮誇子弟,朋友!你懂的,有些時候,那些帶著大頂假髮的人確實有帶著大頂假髮人的能耐。」
「剩下我們兩個了。」
「不是兩個了,我也中槍了。」歐克夫德應聲道,整個人滑落到木頭上,「不是兩個了,幾乎……」
站在一堆死人當中,這位法國紳士感到了由衷的孤單。他把睡衣撕成一些布條,扎住了流血不停的左胳膊。背心也脫掉了,靴子裡塞著他的有柄眼鏡。做完這些後,他趴倒在這些人中間,同時儘量往樹木和木材的中間方向爬。
接下來的一次,波蘭敵人再次挑釁時,只有安靜。
於是他們叫著跳著,在這片木堆中開始搶奪死人的財產。那些人看到半身赤裸且倒在血泊中的法國紳士,並不在意,天亮的時候他們終於離去。
法國紳士躺在地上想:「那麼現在,我是不是可以升職,不久就能拿到證書?」
然後,他從一堆木頭中爬出,一直走到了被雪蓋住的房子前邊,正巧,看到了後來被丟出來的假髮。
他不禁輕聲罵道:「無情無義的!我保全了他們的房子,卻換來這樣的‘感激’!」
紳士把他的假髮夾在胳膊下,穿過了樹林,走了整整一天,才遇到前來盤查的瑞典士兵。
樹林里布置著帳篷和用樹枝臨時搭建的窩棚,周圍並沒有什麼防禦工事。馬車上,臨時的營房中,都是分坐成幾排的女人們,有的正哄著膝上的嬰兒,有的正同她們的軍人輕聲說著什麼。營火旁,圍繞著的傷痕累累的手臂,手中還不忘拿著泥塑的菸斗,不時冒著煙霧。有人正在講自己的驚險歷程,那是騎兵楷模布浴金漢姆和勇氣超群的上校畢斯陀。上校歐本被克里索夫人打中了,子彈從左眼的下方一直穿過頭部到右邊耳朵下,是的,這會兒他正讓鄰座摸著他的傷口。舞蹈老師波·安樂斐特抱怨敵人把子彈射得過低,以至於浪費了他的這條如此優雅的長腿。當基則興致勃勃地戴著一條襪帶時(那還是他在西里西亞公爵夫人手下當差時有幸得來的),亞文德·哈恩已經被忠心耿耿的僕人裡德紮上了繃帶,現在正唾沫橫飛地吹噓如果立即開始衝鋒的話,哥薩克人的槍和飛鏢也沒辦法擊中他了。他面前站著一個外科醫生,灰白的頭髮,老實本分的樣子,眼鏡摘下又戴上。據說這個醫生在給富有的人看病前都要喝上幾口白蘭地酒。戰爭好像使得一切人事都脫離了正常的軌道,讓艱難困苦變得微不足道起來,又讓一些人失去了生命,縱然他們青春年少,也可能隨時中槍倒下。醉酒的歌唱也唱不完,銅鑼鼓和雙簧管在國王的命令下整夜不停地演奏。但無論怎麼說營地還是很安靜的,這點吵鬧聲輕微得如同六月裡飽含露水的樹葉飄入林邊清澈見底的溪水中一般。
縱然國王反對,他的近侍還是在帳篷裡鋪上了乾草,又在上邊鋪上了一層苔蘚,乍一看像是炭筆畫中的磚窯一般。國王的帳篷並非在中央地帶,而是在營地外圍暗淡的一個陰影裡。帳篷的支柱旁邊是石頭做的取暖爐子,還有燒紅的大炮。洗臉盆是純銀的,放在桌上,除此之外就是二十來本書籍,其中兩本分別是《亞歷山大大帝》和包著金邊的《聖經》。還有一個小小的銀質盤子,上邊畫了一條名叫龐貝的小狗。淺藍色的絲織錦緞平鋪在椅子上,旁邊是一個陳舊到有多處孔洞的行軍床。土克和史那福兩隻小狗正蹲在帳篷中間,國王則躺倒在地面上的樅木樹枝上。王室僕人寒特門攜帶的啤酒已經喝光了,晚餐除了一杯融化掉的雪水和幾塊鬆餅外再無其他。吃完這些,他便把先前的帽子換成了刺繡睡帽。打了無數勝仗的氣勢沖天的瑞典國王,現在已然熟睡。寒特門把窄小的臉靠近最後一個仍然散發著熱氣的大炮。這樣的日子,已經不復當初他在房子裡喃喃念祈禱文以及掃除卡爾泊公園落葉的輕鬆了。他從前心目中的神祇已經被《舊約》中威力無限的神替代了,現在他只信奉復仇的萬軍之王。他可以預先知道神祇的命令,無須事先禱告,就好比在這樣的夜晚,於狂風中呼嘯怒吼的一定是雷神托爾和暗黑神。這些神祇們吹響號角,向他們在世界上的最年輕的後裔致敬。
狗開始不停地低嗚,漸而狂怒地吠著。那頭烏騰堡種的馬克司——又叫作小王子的,異常興奮地跑到帳門前。
他大喊大叫著:「國王陛下,國王陛下!去巡邏的二十五個薩蘭德人和敵人發生了遭遇戰。」
那位法國紳士正站在他後面,依靠在勇猛的上尉——史基密特堡的身上。這個上尉在安頓好他的背包之後,又拄著自己的柺杖走掉了。他曾經帶領十二名軍士對抗過三百個波蘭敵人。
法國紳士感到從未有過的心滿意足以及驕傲,雖然還有些不安的焦慮,以至於走路都略帶蹣跚,可他依舊昂著頭。當他聽說是站在國王的帳篷前時,緊張起來。站在那兒,他顫抖著,把頭上的血跡抹掉,又把帽子和中小假髮都丟棄在一旁,戴上了大頂假髮。整理好這些後,才閃出身體,口齒不清、略帶顫抖地講起他的經歷。
國王仍舊坐在樅木樹枝上,慢慢重複他的講述,每個細節都問得很仔細,任何有關冒險的線索都不願意漏掉。他臉上泛著快樂的神情,像是聽到了傳奇故事的小孩。之後,國王向這位法國紳士伸出了手。
國王說道:「歐克夫德說得不錯,你們幾位打了一場非常漂亮的戰役。所以我會為我現在還能安然無恙地在這個營地裡感到幸運。說起那位波蘭隱士,既然他如此希望從你那兒借五個路易,我就送他十個。不過,先生,你要把這些錢從他家的窗戶裡扔進去。」
法國紳士後退著出了帳篷,上尉史基密特堡把他領到一個負責詢問和接待的地方,那裡有旗手、上校和上尉,年紀同他一樣,可地位比他高得太多。
那些人叫嚷著:「如今可沒有人會嘲笑你的有柄眼鏡和假髮了,法國紳士。那麼,你的軍官委任狀和證明書到手了嗎?」
史基密特堡插話了:「大家都安靜!這位可憐的紳士還應該得到一項酬勞。但我也知道,國王陛下不會再給予什麼獎勵,因為他覺得每個人都應該感受到戰爭的榮耀,這些就夠了。」史基密特堡上尉的話,沒人敢頂撞。這時,上尉垂下手,架著他的柺杖向著爐火移動了幾步,這是他新發明的一種衝鋒陷陣的方式。
他幾乎像在講耳語一般地說道:「難道你們沒有看到——國王陛下是以一種平等的身份來對待他的?」
「當然,這將成為我的證書,永久性的。」法國紳士說道。
他站得筆直,一動不動。頭頂的大塊假髮開始往下掉,衣衫襤褸,他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那些經歷,牙齒都在打顫。
「死後,你將獲得男爵的尊榮。」史基密特堡上尉這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