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強盜的女皇

納爾瓦市的教堂裡,警鐘已然停止。犧牲了的瑞典英雄們正躺倒在破敗頹壞的城牆周邊。他們被掠奪精光的赤裸身體留在那兒,就在那些俄羅斯人高喊著衝過城市之後。旅店老闆的肚子裡被哥薩克人塞進了一隻活生生的貓,圍觀的人們瘋狂地笑著,但身材高大的沙皇【注:彼得一世·阿列克西耶維奇·羅曼諾夫(1672—1725年),俄羅斯帝國羅曼諾夫王朝的沙皇(1682—1725年)。在位期間力行改革,促進俄羅斯現代化,定都聖彼得堡,人稱彼得大帝。】——彼得·阿列克西耶維奇大帝發現以後,立即衝進人群制止了這種殘忍的做法。他的整隻左手,都浸滿了他的子民之血。殘忍的遊戲終於被人們厭倦之後,大隊大隊的人馬開始在教堂前的廣場集合。忽然有人指控教堂裡邊住的都是不信教【注:當時瑞典信仰新教,俄羅斯信仰東正教,所以有宗教衝突,甚至稱對方為「不信教的人」或者「異教徒」。】的人,在這個理由的引導下,士兵們開始成群地瘋狂搶劫著墳墓群。用十字鎬撬開教堂的石板,用鏟子鏟開教堂外頭的墳墓。銅和錫做的棺木被搶劫的人們砸得稀巴爛,銀製的把手和盤子用擲骰子的辦法來瓜分。在這條街道上,原住民們曾經把前來燒殺搶掠的人群趕出過一次,如今卻血流遍地。剩下的滿是黑灰色的生了鏽的棺木,還在不停地生長的頭髮露到棺材外面。有些棺木裡邊的屍體儲存尚好,不過是長出了褐色斑點以及有些脫水。但大部分的棺木裡露出來的卻是已經枯黃的骨頭,壽衣腐爛而破敗,骷髏彷彿在猙獰地笑著。清晨的曙光照耀下,市民們還能看清棺木上的名字,就會發現那是自己的親戚——甚至是母親或者妹妹。不乏有隨便破壞屍體的人,把屍體弄出來又丟進去。也有人趁著夜色,把屍體抬到城外去入土為安。黃昏的時候,可以看到老男人或者是老女人,同他的小孩子或者是女僕,抬著棺材走到城外。

某天晚上,一群俄羅斯強盜在教堂庭院的一個角落休息。床的架子、墊子、椅子,甚至是棺材板,以及任何他們看得到、拔得起的東西,都被他們興致高昂地一股腦用來燒火。火焰飛濺起來,幾乎要同屋頂一般高。棺木堆在四周,一口靠著一口。最上面的一口棺材被打破了,能看到一個戴著大頂假髮的官員直挺挺地躺在裡面,似乎在思考:「你們到底想引薦什麼人給我認識呢?」

「啊哈,再飛遠點兒!」一個掠奪者正衝著他喊道,手上還烤著蘋果和洋蔥,「看來你是要來點什麼溼潤你的喉嚨了,哈,那就來吧,接住!」

牧師的臥室被火光照亮了,破裂的窗戶口飛進了一些火花。屋裡所有的財產,就只有破桌子和破椅子各一張。牧師正坐在這椅子上,頭埋在雙手中。

他喃喃自語:「誰知道呢,也許能做成的啊!」像思考了很久的問題終於找到了答案一般,他站了起來。

牧師的頭髮下垂到肩膀的位置,泛著銀白的鬍子則散佈在前胸。年輕的時候,他是這個教堂裡的牧師,這個職業給他的好處是,好像每件事都略懂一二,對每一杯為他準備好的酒都來者不拒。直到後來,他鰥居在這所教堂裡,獨自一人,用滿溢了歡快和愉悅的酒杯來侍奉信仰的神。但是人們還是說,假如他身邊恰巧有一位身材窈窕的漂亮女人的話,他甚至不會碰一下《聖經》。如今的他,對不幸的承受更加有經驗,他的心志依舊如初,並沒有因此而發昏,一如他年邁的身體,不曾為歲月折腰。

牧師走到教堂的入口處,小心翼翼地把樓梯下方儲存室外頭的板子上的鏽鐵釘拔了出來,把板子推到一邊。

他對裡頭說道:「我的孩子,可以出來了!」

聽不到回答。於是他高聲再次喊道:「麗娜,出來吧!那個女僕已經被人綁起來帶走了。我幾乎是趕在最後一秒,才把你藏在這裡的,到現在已經整整一天,你總不能什麼都不吃不喝吧?啊?」

還是沒人應聲,他有點不高興地搖了搖頭,聲音變得粗魯了,命令道:「你想怎麼樣呢?哪裡還有食物呢?房子裡現在連一勺鹽都沒有了。知道嗎,你一定要離開這裡!如果那時候情形變得糟糕,遇到了搶劫的兵匪,那我就建議你:你乾脆順從算了,隨他而去。這樣的愛情,在這亂世裡也並不少見。而那時候呢,我就會把那個士兵的大衣藏到我的法衣下面,然後揮手祝福你們幸福美滿。小姑娘,你聽到了嗎?你去世的父親——那個大酒量的人,他本來是我的馬童,我掉進冰洞的那次,就是他挽救了我的生命,因此我決定要好好照顧你們倆。而且我們都是瑞典人。難道我不是像你的父親一樣對你嗎?您這位皇后陛下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莫非你昏了頭?」

有什麼東西在漆黑的小地穴裡邊發出動靜。沙沙的摩擦聲音傳來,是馬童安德的女兒麗娜出現了。她打著赤腳,一隻手伸在牆上,只穿了件襯衣和袖子被撕破的外套走了出來。棕色的辮子垂在外套上。

她整個身體都屈了下來,兩個膝蓋中間夾住了襯衣。窗戶上落下了火光,可以看到她低垂著的光潔的臉頰,開朗的五官,像是從冬天明媚的第一縷陽光中走下床一樣令人愉快。

有著滿頭銀髮的牧師的臉變紅了,但是現在他只知道作為她的主人、她的父輩,心中一派自然,毫無雜念。

「我原來並不知道,在我家中還有人懂得這樣的屈膝禮節。」牧師在她裸露出來的肩膀上親切地拍了拍,說道。

她抬起頭,向上看。

她開口了:「不是這樣的,我很冷,感覺快凍傷了。」

「是這樣?好的。我喜歡你現在講話的方式。可惜的是,我並沒有多餘的外套了。你看我身上的這塊破布,也是我僅有的。這間房隨時可能被焚燬。我能夠不會被抓獲地偷偷溜出城去,應該不會有人難為我這個衣衫襤褸的老人的,而且我的衣服口袋裡還有一里加金幣。但是,麗娜,你就不同了。這些傢伙有多殘忍,我是知道的。其實我知道用什麼辦法可以把你運出城去,但是我不敢開口說出來。你也會害怕,對吧?」

「不,我不怕的。該來的都趕緊來,我的處境還能更糟糕嗎?現在我可是快冷死了。」

「好吧,別怕,走到門口來。那個箱子,看到了嗎?是那群無賴們放到門口的。看起來不重,應該能裝下你,你如果有膽子躺在裡頭,或許我可以將你偷偷運出去。」

「我敢的,當然。」

她的牙齒還在不停地顫抖,噠噠作響。可她還是把身子伸直,整理了下襯衣,向著門口的石頭路走去。

牧師把箱子的潮溼的蓋子開啟了。蓋子比較鬆弛,裡邊只有一條棕色的毛毯和一些木屑,除此再無他物。

她聲音顫抖著:「我想要的就是這個。」然後,她把毛毯拉了出來,包裹住自己,接著走進箱子,躺在那堆木屑上。

牧師於是彎腰,將雙手放到她的肩膀上,看向她無所畏懼的眼睛。她也許是十八九歲的年紀,頭髮非常柔順地往後梳成了辮子。

就這樣站著,他忽然發現自己從沒有用純粹的父輩的眼光來看待過這個女孩,雖然他一直期待是用那樣的感情,但他也心知那都是偽裝出來的。可現在,他居然能用這種純粹的感情來對待她,他的幾縷長長的白髮散落到了她的臉頰上。

「你要好好照顧自己。這是我的期望,孩子,我已經老了。我的生命將延續到哪一刻或者停止在哪一刻,這其實是沒必要擔心的。我這一生中,也有過不少不幸以及惡劣的行為,可如今我祈求神明的原諒。希望這次他能庇佑我做下這件好事,以洗刷我的罪行。」

最後,牧師向她點了點頭,接著起身。

這時候,外面的吵鬧聲越來越大了。他蓋上蓋子,儘可能地把上邊的螺絲擰緊。然後他跪了下來,用繩子綁住箱子,還算強健的手臂提起了這個重擔,一使勁背了起來。脊背向前彎著,步履蹣跚,他堅定地向大門走去。

一個搶劫者看到了他,在火堆邊大喊起來:「大家看那裡!」可他的同伴——一個士兵制止了他:「算了吧,那只是個可憐的老頭,箱子又破又爛的。」

老人的臉上汗珠流淌,扶持著肩膀上的箱子的手臂已經酸了,有股火辣的痛感。街道黑下來,他一步步往前走去。隔一會兒,他就把箱子放在地上,歇息一會。經常有蠻橫計程車兵在街上游來蕩去,藉機盤查或趕走他,甚至還捱過他們的槍刺,這些時候老人就會又驚又怕地把手放到箱子的蓋上。好幾次,為了躲避載著重物的馬車,他不得不趕緊停到路邊。數不清的男女被裝在車中,將被運到千里之遙的俄羅斯的荒地上進行墾殖,而沙皇,這個強勢的征服者,是不會考慮那塊土地上到底能栽種出多少可供收割的作物的。

終於,年老的牧師還是走到了城牆門口。這時,有個守衛計程車兵向他走來。情急之下,他使出了最大的意志力量,猛地一手把箱子提起,扛到肩膀上;與此同時,他的另一隻手從口袋裡面掏出金幣,塞到士兵的手裡。

於是士兵讓他繼續向前了。

他又一次抬起腳步,但已經實在走不動了。穿過城門之後,他現在可以看到開闊的平原,以及遠處發著亮光的長長河流,可在他眼前開始變得黑暗。即使這時候,他還記得守護箱子,小心翼翼地將箱子輕放在一旁的石板路上。接著,他向前撲倒在地,死掉了。

守衛城門的其他士兵開始抱怨和咒罵起來,跑到箱子前。城門口怎麼能放這樣的東西!

本來坐在炮塔裡忙於賭博的官長也跑了下來。其中的一個,手裡提著一盞燈籠。他戴著一副三角形的眼鏡,看起來瘦削並且風霜滿面,像個被僱傭的人員,而不像軍人。他拿著劍鞘,把箱子的蓋子挑開了一些。

一開始,他嚇了一跳,急忙把頭縮回來,燈籠都差點摔到了地上。下一次的時候,他忍住害怕彎腰往裡邊看去,停了一會後,又繼續用目光搜尋著。之後,他似乎有點不敢置信,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低著頭,遲疑不定地站著。第三次,他又彎下腰,將燈籠從縫隙中伸進箱子裡頭,照見了安德的女兒——麗娜。她躺在那兒,面色平靜,在燈光下睜大了眼睛看向他,對周圍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她說了一句:「我餓了。」

他把燈籠放在一邊,雙手交叉在身後,快步跑進城門,臉上的表情突然從冷漠變得活潑生動。趁人不注意的當口,他把幾個蘋果塞進了箱子,又一邊釋出命令。

「你們過來,找八個人抬著這口箱子,送到歐吉維將軍那兒,向他致敬,並說這是他卑微的僕人——伊萬·亞歷山大獻給他的微小禮物。就城門上的那八個人吧。把你們的皮圍裙捲起來,捲成一支號角。你們行進的時候,表現得要像一支隊伍!喂!前面那兩個提著燈籠。好了,開始前進!」

那群野蠻計程車兵有點不知所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還是不得不服從於他。他們用手中的步槍把箱子抬起,笑著前進。從門口的一個角落裡找到兩隻長長的棍子,在上面澆油,捆上草把,用蠟燭點燃。這支隊伍就向著營區地區開發,音樂手對著皮圍裙做的號角唱著:

「啊!既然已經選擇背上槍,

就不管哪裡有住處,哪裡有眠床,吃的是貴族們的口中食,

女人數之不盡,和身上的跳蚤一樣,但什麼時候你才能拿到你的報償?」

終於到達了營地,手舉火把計程車兵兩邊分開。歐吉維將軍從桌邊站起來,走到了營帳外。

「敬愛的將軍,伊萬·亞歷山大上校讓我們給您獻上這份不成敬意的小禮物。」抬著箱子計程車兵說道。

將軍的臉色有點發白,灰色的鬍鬚亂成一團,咬緊下唇。他因為環境而有點緊張兮兮的,可基本算是個和藹可親的人了。

將軍假意發怒,罵道:「他難道是瘋了不成?」可實際呢,他像一個男孩那樣,有點緊張不安。「放下,開啟蓋子!」

於是士兵們用手中的短刀撬開了蓋子,那個黑色的蓋子便滾到一邊去了。

歐吉維瞪大眼睛看了一會兒,接著大笑起來,最後竟笑著坐到了地上的板凳上。士兵們跟著笑,整個營帳裡的人也全都大笑,笑到站不住,只有互相靠著,步子歪歪扭扭的,活像醉鬼。躺在箱子裡的麗娜眼睛睜大,一顆吃掉了半邊的蘋果拿在手中。此時她已經覺得有些暖意,臉色也變得緋紅,像洋娃娃。

將軍大叫起來:「上帝作證!這可算是在聖·安東尼的墓穴裡也看不到的神蹟!這樣的一個禮物,難道不應該由我們親自交到沙皇手中嗎?」

這時,一個將軍說道:「這可不一定。前幾天我就送了有著美麗頭髮的女子過去,但據說沙皇只喜歡髮色淺黑的、瘦瘦的那種。」

「這樣才對嘛,」將軍說道,轉頭向著拉瓦市的方向鞠躬,「告訴伊萬·亞歷山大,說我也向他致敬。請告訴他,在退回去的箱子裡面有我的禮物——一份上尉官職的委任書。你好,寶貝!」

將軍走上前去,摸了一下麗娜的下巴。

但她站了起來,揪住了他的頭髮,重重地甩了他一個耳光,接著又一個!

將軍還是笑個不停,好像這一點都不能打擾到他的心情。

他說道:「這正是我喜歡的,正是我喜歡她們的地方。我將封你為強盜的皇后,親愛的寶貝。這個土耳其玉環,就當我給你的定情信物。呶,這可是哈德公爵棺材裡的東西,我的人把它搶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