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然而止

伊瑪果 卡爾·施皮特勒 第1頁,共2頁

二月二日聖燭節【注:又稱「聖母行潔淨禮日」或「獻主節」等,是在2月2日,即聖母瑪利亞產後40天帶著耶穌前往耶路撒冷去祈禱的紀念日。】,早上,每一個人都在期待著待放的花蕾。維德照例前往她家。「我先生在書房呢,在我打掃衛生的這段時間,你可以陪他坐一會兒。」

維德不禁呆了一下,懷疑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她要我陪她丈夫坐一會兒,難道是她招供了。這會是一場辯論嗎?我不在乎,讓我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在任何時刻,我始終可以光明正大地面對每一個人。

維德進入一間房間,裡面煙霧瀰漫。這團煙霧讓維德冷靜下來,因為沒有一個法官會這樣吸菸。「啊哈!是你,歡迎歡迎!」他走進去,攝政官很溫和地對他說:「看!我的書店剛剛送來了一本哲學書,內容全是針對女人的。你也許是他們的一分子吧!換種說法,你對女人持有什麼意見?」

這不僅是個艱難的問題,而且還是個有冒險色彩的問題。對這種問題進行討論最好抓緊理論的翅膀,這要比抓住某個人的手臂強多了。因為理論不會這麼敏感。因此他們可以說是在莊嚴、和平的氛圍中進行著討論,並且有理智、有深度,態度溫和,彼此互相贊同。維德在熱烈讚美女人的時候,不小心脫口而出:「沒有女人,我根本活不下去。」攝政官也一本正經地說:「對,每個人都想要屬於自己的女人,難道不對嗎?」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警告?

後來他們的談話內容從女人一直升華,維德指明「在許多人的認知裡,女人在戲劇中只能擔任愛情飾演者,這種判斷是多麼羞辱人啊!」此時,主任太太小心翼翼地開啟門:「對不起,我打擾了你們的學術討論了。」她輕聲細語地說,「不要生氣,好嗎?我一會兒就能做完。」說完話,她踮著腳尖小心地走近書架,用優美的姿態彎腰坐在椅子上,東掃掃西撣撣,不時把她不順帖的頭髮理到身後。然後,她拿著一本書輕快地躍到他們面前,說:「你們自由了。」踮著腳尖朝外面跑去。「不管怎麼樣,不論是在現實還是在舞臺上,她們都會很好地扮演自己的角色。」攝政官有點陰冷地笑著。

她走出去後,隨後響起了美妙的琴聲,接著她又用美妙的歌聲讓房子浮動起來。維德被感動了。「天呀!」他感嘆道,「多麼美妙!多麼純潔!多麼高尚!」

維德情不自禁地流下了大滴大滴的眼淚。他躊躇著想走出房間,但是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假裝看架子上的書籍。

「她唱歌的時候很純潔高尚吧?但是,我不這樣認為。」攝政官不在意地說,「一個人絕對不應該唱比她音色要高許多的歌。」說完這句話,攝政官想把維德帶回正題。但是,這個時候的維德已經被歌聲深深地吸引住了。噢!她怎麼還不停下來,她要把我的心唱出來了。

最後,她終於停止唱歌,維德恢復了自制力並向他們告別。

「明天晚上過來吃飯。」她命令中帶有祈求,同時拉住他的手,「只有我們,除了你和我,還有我先生,就沒有別人了。雖然我這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不值得一提,但是你一定要來。」然後她若有所指地說了一句:「有剛攪打出來的鮮奶油。」聽她的口氣好像明晚的主題是鮮奶油,「所以,要記住,是明晚!」她伸出手指在空中揮舞,威脅著維德說:「我有預感,你明天晚上一定會來。」這又是什麼情況?是攝政官意識到什麼了嗎?還是說他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位沉著、冷靜的土耳其軍官不露蛛絲馬跡。好吧!這樣也好,如果以後他真的注意到什麼(事實上,知道太多也沒什麼好處),他也就不用隱藏了,同時也不用做任何懺悔或者是招供。一切都和他想得一模一樣。三個人都會贊成這種三角形的結婚模式。維德覺得他可以將伊瑪果的肉體讓給攝政官,然後,攝政官會心存感激地將伊瑪果的靈魂和心贈送給他;這樣一來就不會有人受傷。清晨的時間屬於他,其餘的時間屬於攝政官。維德對時間的分配並不覺得不公平。明天晚上,將是他們三個人正式展開同盟的一夜,「在一盆剛攪打出來的鮮奶油麵前」。維德的想法在腦海中互相取笑著。怎麼不會呢?剛剛攪打出來的鮮奶油。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會準備一盒毒藥吧。維德非常快樂,於是拿著鮮奶油和其他東西進行對比。所以這盆鮮奶油一再地出現。這一次的鮮奶油和上一次在凱勒太太家的又有天壤之別。這是一條伸展綿延不斷的路途,難道不是嗎?從一開始對維德的疏遠到現在的親密關係。好吧,這只是一個美好的開始。

這件事讓維德感覺很快樂,他在街頭流連忘返,邊唱歌邊手舞足蹈,就好像他正在指揮天上的美好的樂隊一樣。就在這個時候,石女士出現在他面前。「今天下午到我家裡來。」她唐突地走到他身邊並且命令般地說,「我有重要事和你談!」

維德接著走下去了,但是心中升起了一股不愉悅的感覺,好像天上突然下雨將他淋得精溼一樣,剛才指揮的樂隊也消失了。

「我有重要事和你談!」雖然維德對她要和他交談的事情一點頭緒也沒有,但是他已經敏感地嗅到這次談話的內容不會愉快。「我有重要事和你談!」這樣的一句說辭,很少會發生愉快的交談。隨遇而安吧,不管怎樣,我會像一隻水鴨子一樣勇敢地上岸並抖落身上的雨水。索伊達·伊瑪果是唯一可以決定我幸運與不幸的因素。而在這個時候,我和她之間的情況是再好不過了。

「先生,你正在做一件愚蠢的事。」石女士既沒有正面看他,也沒有熱情地接待他。維德的臉立刻被憤怒籠罩:「什麼意思?」

「不要裝模作樣了,你很明白我說的是什麼。」

「很抱歉,我不明白,我不喜歡拐彎抹角,的確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

「好!那我就明確地告訴你,是因為你在魏斯主人家的一切愚昧無知、毫無責任感的行為。」

「我可以請你講清楚些嗎,你為什麼說我是愚昧無知、毫無責任感的人?」

「你竟然毫不掩飾地對一位女士示愛,可是你的愛只會加重她的困擾。而且還是一位根本不需要你的愛甚至與你毫不相干的人。從她那裡,你只能得到憐憫和同情。如果這不能說是愚昧無知、毫無責任感,那是因為我說得還不夠重,應該說是毫無道德和一點也不公正。你想盡辦法要摻和到一對恩愛的夫婦之間。幸好,你的所作所為都不會奏效。」

維德羞愧難當,致使全身的血湧到臉上,整張臉看起來紅彤彤。除了羞愧以外,還夾雜著憤怒,因為兩人之間的秘密居然被第三者知道。他感覺非常的痛苦。後來,維德的臉變得扭曲,反駁她:「無論我該不該負責,只有魏斯主任有權利和我談。除了他,沒有人有權利干涉我。同時,從另一面來說,不論是被人斥罵還是讓人覺得是愚蠢之極,我只想表達我自己的想法。在我的記憶裡,我相信,魏斯主任太太給我的絕不只是單純的像麵包屑一樣的憐憫。她對我不是像你說的那般冷漠,這只是你的卑鄙想法而已。」

此時,她轉過身,雙眼緊緊瞪著他,一步步地向他進逼。「你!你這個可憐的、無知愚昧的、天真無邪的年輕人啊!」「特別是和你的淵博的知識、你對世界的認知來比較的時候,尤其可憐。」「難道你真的會相信嗎?你這個可憐蟲,一個假裝容忍你愛情的女人。你的愛情對她來說只不過是錦上添花。她對你傾訴的愛情毫不在乎,只不過隨著她的心情而定。當然,她肯定願意聽這樣的讚美,這是她的一個小小的勝利,因為只要在道德倫理內誰不願意聽取一些這樣的話呢?但是她絕對不會讓你胡作非為。凡事有個度。也許她現在做得過火了一些,我無從得知。但是在這種小地方,過火是怎麼定義的呢?又有什麼樣的道德尺度,能夠保證她會用一種合乎禮儀的方式,來處理別人對她的打擾?恐怕到時候,她就會隨意處置那個人了。那時候,你和她就一點關係也沒有了。她沒有義務照顧你、保護你甚至放過你!無論是誰讓一個女人陷入名節不保的境地,那個人就必須承擔所有的結果,無論好壞。這是男人的錯誤,而不是女人的。讓我們來假設一下,你們的關係確實與眾不同,你的確在她的心裡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不過,在我看來,通過你的話來判斷,你的目的和別人的沒有什麼不一樣。你並不是最好的。你這樣做能得到什麼呢?也許是一些膚淺的、微小的,甚至是毫無把握的優雅感——但是在命運之輪轉動的時候,這所有的一切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如果明天她的丈夫和孩子生病了呢?那個時候你算老幾啊!零,什麼也不算。不!甚至比不上零,只會是一個讓人生厭的怪物。魏斯主任太太依舊和我以前告訴你的一樣,她甚至都無法忍受你。她是個端莊、善良、單純的淑女,除了她的丈夫和孩子之外,不會關心任何事情。你在她身上唯一能得到的就是,你會將自己的心態完全暴露,讓自己覺得更加不快樂。可這也並不是能繼續做下去的理由!你只會讓她遭人非議。她也有同性朋友!好,隨你去做吧!只要你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我從不認為我的這些假設可以限制你做什麼。好吧,現在,你要怎樣決定?你是一位優秀、聰明的先生,我相信你也有自知之明,另一方面,你更是一名光明磊落的人,難道你能接受她丈夫對你的施捨和憐憫嗎?還是說你願意一輩子都活在她丈夫的懷疑中啊?我實在是不瞭解,這樣的你還會快樂嗎?」

「他發現這件事了嗎?」維德支支吾吾地說。

「他發現?還用說嗎?他肯定知道,這再自然不過了。作為一位忠誠、善良、值得信賴的妻子,她一定會將你對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告訴她的丈夫,包括你流的每一滴眼淚,甚至你的每次屈辱。這不只是她的權利,更是她的責任,如果她不這樣做,一定良心不安。」

維德緊咬雙唇,無力地垂下頭。突然,他終於看清楚了心中存在已久的一個疑惑。「你,尊貴的女士,請允許我問一句,你為什麼知道得這麼詳細?」

「還用說,當然是她親口告訴我的。她知道我和你的關係很親密,所以,一定會告訴我關於你的那些羞辱的事情。她知道這些事情會讓我傷心難過,是不會放棄這種機會的。在女人的相處模式中,這是一種默契。她清楚地說:你這個自視高貴、行為嚴謹的人,卻不顧尊嚴,在她面前傾訴;還有你為了讓她相信你的愛意,甚至不惜降低自己的身份,像是一個渴望親情的孩子一樣卑躬屈膝。你的這種境況讓我感覺真的很酸楚。不止一次,我忍不住想要提醒你,但是我不想做救世主,也不願去幹涉別人的私事,這讓我倒胃口。特別是一個對我避之不及,甚至會覺得拜訪我都是可恥的人,我不會去強迫他。而且在我心裡有一種希望,那就是你能及時地悔悟,看清楚自己的真正價值。直到今天和你不期而遇,我覺得我不得不和你談談了。」

「所以,簡潔地說,魏斯主任太太親口將我們之間的點點滴滴,將本來只屬於我們之間的秘密全部告訴你。」

「簡單地說,是的。」

「這些事情是一次性告訴你的,還是在好幾次談話中,逐漸地告訴你的,像一期期的報紙那樣……你沉默了,我已經明白了。」

此時的維德就像一隻被困在夜壺中的老鼠,他慷慨無私的、真誠的愛意瞬間變成了廉價報紙上的連載小說,每一天都有新的故事,而且「未完待續,下回講解」。維德再也忍受不住這種心痛欲死的感覺,眼淚大顆大顆地墜落。那是一顆神聖的眼淚,是一顆根植在現實生活中的眼淚,是一顆深埋在魂牽已久的家鄉的眼淚,是一顆即使是毫無同情心的陌生人也會為之黯然的眼淚。

石女士知道現在維德心情很糟糕,雖然情非得已,但是她必須把話說絕,然後逼迫他為自己做一個決定。「所以,你想要什麼呢?你還渴望什麼呢?你還在等什麼呢?你還要等嗎?」

「是,我在等,」維德敵意般地回答,「我要看看你是不是滿足了,在對我進行了徹底的侮辱之後。或者說你還要對我做一些更加可怕的事。」

她踉蹌後退,看著他。他的面孔已經扭曲,看起來像個陌生、陰暗的惡魔。而維德也毫不示弱地盯著她。

「噢!不要這樣看著我。」她痛苦地叫喊,「對我公平一些!我是出自好意,你要明白我這樣做純粹是為了你好。」

但是他的眼睛翻轉,嘴唇歪斜。突然,他拔地而起,舉起雙手,像向遠處呼喊般,用令人震驚的聲音吼叫。

「假如我現在必須要接受這樣的情況,像一個被懲罰的小學生一樣恥辱地站在這裡,像一個受了欺騙和矇蔽的愛人一樣被人嘲諷,甚至是成為一個無情之人的玩偶,我對這一切都能忍受。因為,至少,我走的道路是偉大的。當然,我也可以選擇另一條路:榮耀和名譽之路,被人膜拜或者擁有無限的財富,就連幸福和愛情都會拜倒在我的腳下。我甚至可以看見它們在我的腳下晃動。我只要稍微彎下腰,降低我的身價就能得到它們。那樣,我就能在快樂和幸福中暢遊,被人愛,被人包容,沒有人會羞辱我,也沒有人會對我任意妄為,更沒有人能夠給我立規矩。否則,今天,你也不會對我這般逾越無禮了。那時,人們會把能和我成為朋友當作一種榮耀,愚昧無知的女人會追求、討好我,任我採擷。那些無情之人,像動物一般的麻木不仁。你看!我的靈魂猶如澎湃的大海,充滿純潔、神聖的愛。在我奉獻了青春和幸福後,要求一點點的微不足道的回報並不過分:一小滴的愛情聖水就能滋潤我乾涸的心——我說的是愛情嗎?不是!不一定非是愛情。我別無他求,只求能夠有權利去愛一個人,而且不受約束地承擔自己的痛苦。可是你們這些人怎樣對待我?譏笑、羞辱、戲謔。無所謂了,拿起你的勺子、水桶,將那些侮辱人的汙水全部潑灑到我的身上吧。我會學會忍受的。但是我要告訴你們,總有一天,會出現一群獨特的人,他們接近我,而且他們對我重新進行判斷;他們才是一群有愛情、有同情的人,會用榮譽洗淨我的汙穢。當他們目睹我的傷口時,他們會這樣說:‘他不是愚笨之人,而是卓絕的受難者!’我的珍貴的、被人誤解的、被人判罪的愛。在這場愛情裡,我被一個女人玩弄於股掌之間,還被另一個無情之人汙衊。我要告訴你,如果我死了,這樣的愛會被人渴望:他們會渴望有一個我這樣的愛人,會羨慕被我這樣愛過的那個人。」

他的演講一結束,他便立刻恢復清醒。「原諒我吧!」他悲傷地請求,「我不是故意這樣的。我實在是太痛苦了。」一說完,他便朝鋼琴架走去,拿起他的帽子。

「可是沒有人譏笑過你啊!任何人提起你的名字時都是懷有敬意的。特別是魏斯主任太太,她是真心想給你溫暖和同情。對於她令你在這種天真無邪的不幸中沉溺,她還表示非常抱歉吶!——至於你指控我無情,這的確太不公平了。我的親密朋友居然對我說出這樣的話!不要用‘無情’形容我,不要這樣解釋我的行為,更加不要這樣斷定我。」她說這些話的時候非常輕柔,但是每一句聽起來都像是叫喊。

可是維德現在的感官都封閉了。他看了一下窗外,但是視而不見,然後在她身邊踱步,慢慢地走向門口。突然,他若有所思地回過頭來,對她深深鞠躬。「尊貴的女士,真誠的女性朋友,謝謝你!謝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請你在心中哀悼這個受到懲罰的人吧。這個人很可能忽略了什麼,但他絕對不想損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