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德神采奕奕地躲過這利劍般的語言,沒有答覆。
「你在想什麼呢?……你們是不是有和訂婚儀式一樣的愛情儀式?這也許對證明你的言論有所幫助——或者說是一個愛的承諾?約定?一個紀念品?一個吻?我說,什麼都可以。」
維德再次煥發精神,躲避掉攻擊。「沒有!沒有!沒有!」
「你好像搞錯了,你們只有幾句簡單隨便的交談而已。恰好當時我就坐在她旁邊,我們一起在園中拔草,她就只是唱了幾首歌。……也許你們有信件溝通?」
「一封也沒有!……一方面是我放不下尊嚴;另一方面是她自己也非常謹慎。女人常常很迷戀用書信來交流,而且她們對於自己所寫過的話會牢記於心。」
「是呀,那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必須幫我這個有點反應遲鈍的腦袋去理解你們的事情。」
忽然,他臉色變了。他的表情像見了鬼一般,既古怪又深沉。
「那是一個遙遠的夢想之會。」他顫抖地說。
「抱歉,我和你一直在針鋒相對,但我也聽主任夫人說了一些事。而她從不會說謊——」
「我也不會說謊啊!……那就再說說夢想之會吧,當然我說的是超越肉體的。」
石女士沒有留意到維德此時的神情,她正想挪動椅子,但是一聽到這個,立刻抬頭瞪他。「超越肉體,我希望你,我是說——我該怎樣理解這些事?」
「你說得很對。這是兩個靈魂的結合!你鎮靜些!我很正常。我和正常人一樣對身邊的事物擁有著辨別能力。你那不相信的眼神是什麼意思?你覺得是思想麻木的人會考慮得多,還是有識之士考慮得更多?我是說那些幻想。」
「你贊同幻想?」她申訴般地大叫。
「好比一些事,例如,你會有理想、回憶和愛情的神往,還有像閃電一樣閃現在藝術家腦海中的意象。這難道不是幻想嗎?」
「請不要狡辯,要直視問題。藝術家在回憶和創造藝術的時候,當事人很明白那是幻想。」
「我當然清楚。」
「感謝上帝,我鬆了口氣,你剛才那樣說,我差點以為你的生活和行動會受你的幻想支配。」
「其實,我做的就和你想的一樣,我正受幻覺支配。」
「不!你不能這樣!」她大叫著阻止他。
他朝她鞠躬。「我深感愧疚,只是我已經做了。」
「可是,這是發瘋!」她大叫。
維德笑著說:「發瘋是什麼,請告訴我?‘內心的修養’和‘社會的經驗’兩者相比較,我更在乎內心的修養。我會讓自己做一個有修養的人——理智?上帝?外加發瘋?如果一個人的內在修養受上帝或理智支配時,也是發瘋嗎?」
她很震驚,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敲打在她的心上。但維德仍不罷休,繼續努力地說下去:「唯一不同的是,其中有些人不明不白地、盲目地跟隨幻想。但是我必須看得和你看到的一樣真切,像畫聖母昇天圖的畫家那樣真切。如果‘上帝的手指’、‘上帝的眼神’、‘大自然的聲音’和‘命運的呼喚’被單列開——那麼這些被肢解得四分五裂的博物館藏品,我該怎麼處理?不管怎樣,我要的是她全部面貌,一個整體。」
「你沒有那種勇氣和魄力,」她失望地嘆氣道,「你根本就是推卸責任。這種精緻細密、高深的設想,只說明你的腦袋比我們這種弱女子強了何止一百倍。在這種概念裡,我不想牽扯別的什麼。我只是對你的決定感到遺憾,替你感到難過。」
維德用手扶著她的肩說:「我最最親愛的朋友,是真的。你未曾瞭解我,你也從不允許自己明白我善良的暗示。為了證明索伊達最早先和我約定。相信吧!你那種需要用結婚儀式做證明的想法——只不過是你擔心我因為害怕婚姻放棄人生幸福的藉口。看看,你居然在點頭!」
「可是現在還不能看出來。」她緩和了一下語氣說。
「不!我真的是無能、畏縮,因為我無法做決定,這就是意識上的一種逃避。只是我再也無法忍受你對我的那些錯誤看法。所以,將你的一些證據告訴我。你應該有準備了吧?」
「當然,早已具備。」她喃喃地低下頭說,「我用不著假裝。因為談這個話題真的讓我很痛苦。而且我也不知道回憶起這些老故事會有什麼益處。只不過——假若你想——」
「這不是我想不想的問題,而是必須!」維德轉換聲調後說,「不是因為畏縮和愚蠢讓我丟失了機會。只是當幸福在我身邊駐足的時候,我沒有及時地抓住它。因為我明白我的選擇。珍視深思熟慮後婉拒的幸福。這雖然是個很艱難的選擇,但我的決定是成熟的,有大丈夫氣魄。現在我要告訴你我抉擇時的情況。」
說過這些後,維德停下來,吐出一口氣。這一口氣好像延綿不斷。她抬頭看他。維德在她面前顫抖地站著,緊閉嘴唇,因為心中的暴風雨正衝擊著他。
「不!我不能告訴你我的故事。」維德最終艱難地說出這句話。這話是如此的深重,他只能靠著鋼琴來支撐自己。
「哎呀!」她迅速地站起來,及時地扶住他。
只是過了一會兒,他就恢復過來了。
「我的決定沒錯,我知道我的決定沒錯。如果再給我一次選擇的機會,我相信我的決定還是會一樣。」他抓起自己的帽子,握著她的手吻了一下。「我會將這一切寫給你。」她在感動的包圍下,送他到門口。「好!只說這些就夠了。」她努力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顯得平淡,「好!為了我,你把一切都寫下來。」
「你明白,對你造成影響的任何一件事情,我都會關注,我更明白,即便我不是一直了解你甚至誤解你,但是我從不懷疑你生命的誠懇、勇氣以及智慧。」
「謝謝你,高貴的朋友。」維德握緊拳頭熱情地說,「你像甘露一樣滋潤我的心。」
「即便我傷心至極,但沒有人會相信一個人格崇高的人,會做這樣的事。」她仍不甘心,生氣地大叫。
維德驚呆了。他遲疑地回應:「不會有人做你想象的那種事情的!」這時,她掙脫他,快速地走上樓梯。「還有一件事,你會公正處理吧?你不會對她造成傷害吧?」
他苦笑:「我不會傷害任何人,哪怕對自己傷害更多。」說完,便離開了。
「你是個危險分子,讓人厭惡,你只會傷害別人。」她一邊在他背後低聲地怒吼,一邊躺倒在軟椅上,試著讓筋疲力盡的身體得到放鬆。
總括而言,他回到房間寫下他的悔過。看呀!寫作就像是一種讓他難過的毒藥。在反省的同時,他也覺得在他遺忘的回憶中,似曾相識的慾望被喚醒。為了抓住這次機會,為了守住他神聖的秘密,他要讓自己的想法獨樹一幟,變成無法動搖的事實。因此,他咬牙堅持,氣憤地反抗著各種邏輯思維,像是發高燒一樣,奮筆疾書。他寫道:
致馬莎·石坦巴赫女士:
雖然貧乏的散文體是對寫作的不敬,即便我咒罵這種散文式的文體,但是我的故事必須用這種文體來訴說。
題目:我的抉擇
今早收到了你的來信,以及信中夾著的索伊達的照片,讓我幡然醒悟。我確實可以回答你的所有問題,但是長時間沒有回覆會讓人誤以為我放棄回信。我知道你的下一次評判會更激烈,但是我也知道我的生活多麼嚴肅艱辛。今日得有必要做個決定了。通過這張照片,我彷彿又看到了索伊達的許多鮮明活潑的形象。而現在,照片中的她也看著我。
在這封信中,你特意要求我要有個明確的交代,而且你說你會包容我的任何答覆。但另一方面,我明白,所有的拖延都會被解釋為背信棄義。我知道拖延的後果,只會得到你更多更激烈的批評。
這是嚴肅的一天,應該做個了斷了。我注視著照片,無數個正義的眼神也注視著我。不愧是被揀選的處女,眼光如此純潔,她的美麗和忠貞讓她顯得與眾不同。——我們之間當然有很多回憶,只是這些回憶被彼此獨佔著。在接觸許多事件後,一切依然沒有頭緒。(沒有行動!一無所成。)另外,這一切進行得是那麼浪漫,所有的時刻都是我寶貴的回憶。她滿是靈動的親密眼神告訴我:你是我的希望,是我無上的快樂。最終能得到她的人是值得歡喜和慶賀的!從照片中,我依舊能讀到她的潛臺詞。這是極致的代價。就像你在信中說的那樣:「你會為此付出代價。」
每當我被日常瑣事煩擾的時候,我就會悄悄地看一眼照片(只是偶然瞧一眼,是忙裡偷閒),只想沉醉在她那深邃的眼眸中,只是為了品嚐女性那永不褪色美麗的奇妙之處。我在自己內心的秘密中暢遊。
但一天深夜,我一個人坐在黑暗的房間裡。即使在黑暗中不能看清她,但我還是把她的照片放在身前的桌子上。我面色憂鬱地看著照片,敞開沉寂、空曠的公寓裡每個房間的窗戶。聽,鴿子那充滿旋律的咕咕聲從漆黑的客廳中傳來,還有金絲雀夢幻似的吟唱在人工吊燈亮起的房間裡傳來。我坐在那,思考著我的命運,好像地球兩極的風暴將我環繞其中,我依舊被中心問題困擾著。有人會允許嗎?高尚和幸福可以同時存在嗎?我憂愁地反覆思考著這個問題。因為我害怕答案是殘酷的,不然一開始也就不會提出這樣自找麻煩的問題了。我的心在感覺到危機之後,像暴風即將來臨一樣怦怦地亂跳不停。為了你高尚的外表,你要我犧牲?問題是你高尚在何處?拿給我啊!我要證明。未來的高尚?啊,誰會保證你將來一定高尚?這是沒有保障的未來。
之後,我有生第一次懷疑。我自卑地回答:「你知道我的心、職業、信仰和看清事物的能力並不是因為我自己發展起來的,事實是……」「事實什麼?是誰?」他在內心自問。「是呀!你說不出了吧,因為在理智面前,你的瘋狂無法給出明確的理由。」「因為你,不承認也罷,事實是,你的內心深處正耗費著無盡的心力,去崇拜一位幼稚的偶像。更嚴重的是,你不是崇拜眾所周知的上帝,而是崇拜你幻想出來的虛假的靈魂。你利用幻想使靈魂有了形象。你愚昧地期盼,甚至設想自己能拉著豬尾巴來提升自己的境界。你根本就不敢平靜地提起你的偶像。這到底是為什麼?」「生命的秘密?」你用華麗的辭藻修飾「信念女神」,像預言家侍奉上帝一樣
侍奉「信念女神」。我要你說出來「信念女神」的樣子。其實任何學生都認識她,包括任何第三流的藝術家,甚至任何附庸風雅的人都會認識她。她就是繆斯【注:希臘神話中掌管藝術的女神。】,她就像慢性病一樣,讓人積重難返。她是個老姑婆,毫無氣質可言,是虛無的教母,是一切無能之人的保護神。我應該買這種像骨灰一樣陳舊的觀念?甚至是從一個像你這樣愚笨的人手裡?為了垃圾似的學校觀念,我就得用幸福交易?「你這麼頹廢,做什麼?難道是因為我稱你的偶像為繆斯?」說不準她還不夠格做呢。繆斯至少會教高中生拼字,暫且不管她教得好不好。你能拼字嗎?你又能幹些什麼?你什麼也做不了,你這個30歲的老男孩。就連寫句正確的句子都不行。你只是個默默無聞的傢伙,並且將來你留下的任何東西都不會讓人懷念。像普通人一樣,而且會更嚴重。別的普通人都很謙卑,他們都很瞭解自己的職責,所以,他們感覺到快樂,而你呢?你只有深刻了解自己的職責,才能得到快樂。
危機四伏,我只能在信念女神的腳下避禍。因為我的心在試探我,我只是個懦弱的平凡人。我的心一直在恐嚇我,說我以後一定會後悔。我的心不承認你的神聖性,詆譭你,說你是平凡的繆斯。因為此事,請聽我說,我無怨無悔地將心中喜愛的小狗帶到你面前,讓你把他們餓死。今天,我祈求,給我證明,在我奉獻心中最寶貴的祭品之前。證實你不是欺騙人的幻想,並且答應,我能在力所能及之內完成目標,讓我重新獲得力量。倘若你不答應,就不要讓我這個卑微的人用自己一生的幸福去交換一個沒有任何證明的口頭承諾。
我得到了一個殘酷的回答:我給不了任何表徵和證明。假如你想侍奉我,那你就在盲目的信仰中繼續吧。
至少給我一個明確的指令。如果你說我不夠堅定,那我就放棄自我意識。請你清晰明瞭地指使我,使我的疑惑得到解答。
又一個殘酷的回答:我拒絕指使你,你被你的疑心矇蔽,你有選擇的權利,因為信仰就是踏上揹負十字架的路,侍奉神的人選擇死亡,這是你唯一正確的選擇,假如你選擇錯了,就會受到我的詛咒。
左邊是後悔,右邊是詛咒,我焦慮地注視著天平上的數字。在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和現實的危機四伏中,那些神聖美好的回憶全部都破繭而出,化繭成蝶。有生以來,信念女神的耳語和呼吸第一次近在身旁。在豐富的想象中,我聽到塵世間的傳說:有一個患病的生物化作一頭獅子,從世俗的山谷爬到仙境的懸崖,不僅震撼了天上的居民,而且讓創始者心驚膽戰,因為獅子對他美麗的宮殿造成威脅——從此獅子住進美麗的天堂。
在這一刻,我渴望加強我的信仰。讓我對你的信仰如山一樣堅固,將這項偉大的祭品帶走吧!
「我是凡塵中的乞丐,除了你那些沒有證明的承諾外,我什麼也沒有。」我吼叫著,「讓我變成這樣吧!」我悲痛地放棄自我的控制權。
我的心在做著最後一次絕望的掙扎:「她算老幾?你要為她等待?你要連心一起犧牲了嗎?你的本性同意嗎?你的良知允許嗎?」軟弱的我,在聽了這些話之後,意識再次軟弱下來。我的心繼續鏗鏘有力地說:「她能感覺到什麼?她又怎麼想你?對你有什麼判斷?假如
你放棄她,她就會恢復軟弱無能的原形,同時她也會覺得你是愚笨的、不識貨的蠢貨,不能辨別她的真正價值。一想到這些,她就會輕視你。」
這種想法真令人無法忍受,我可以犧牲,但是不允許他人的錯解和侮辱。我心神不寧、不知怎麼辦,因我已完全累壞了。挫敗、疲勞席捲著我,讓我的大腦停頓,想不出一個好辦法。這個時候,影像出現了。她的靈魂獨自出現在他面前,她和最初夢想之會時以肉身向他顯現時一樣再度顯現。這一次她的影像更真切,她的模樣更成熟、更莊重,她的眼神更神秘。她注視著光明。我像歡樂的鴿子一樣咕咕地叫嚷著,走出黑暗的旅途。她用悲傷、控訴的眼神望著站在門檻上的我。她說:「你低估了我,為什麼?」
「你說我低估了你?」我辯解道,「哦!你理解錯了。」
「你低估我!」她說,「在這點上,你只以為我是個施捨小恩小惠的人。你抱著短視的看法審視我的性格和想法。這種短視讓我成為你事業的絆腳石。」「你覺得只有你才夠高尚?只有你才能奉獻自己的心?你不相信我能和你一樣感知‘信念女神’的呼吸嗎?難道我欣賞不了也不尊重被揀選的人?我對你所要抉擇的事沒有分辨能力嗎?你不相信我是有感覺的,我是可以瞭解的?我要在草甸荒原、崇山峻嶺中成為你永遠的伴侶,成為你的勇氣。比起凡俗的忙碌的母親和生兒育女的奇蹟,在美麗山谷中成為你信任的伴侶要更好,這才是我永恆的快樂和幸福。來呀!讓我們一起許下心中的願望,在信念女神面前定下我們的婚約。我要變成你的信仰、你的愛、你的慰藉,你是我的驕傲、我的榮譽。讓永恆不息的時間瞬間變成一種象徵,使其在永恆的流動中永垂不朽。」她用充滿愉快和感激的聲
音說:「柏拉圖式的愛情,是我最嚮往的了。」
我們決定這樣做,在信念女神的腳下,一起許下心中的心願。我從她頭上取下花環,她從我手指上取下戒指,把它們和其他東西放在一起。我倆並肩站立,空靈又裸露的靈魂寶藏,像兩株已經光禿禿卻依舊挺立的樹。
我大喊:「我生命的真諦,我生命中的信仰啊!一切成真了,看啊!對你的獻祭已經完成了。」
信念女神的呼吸慢慢地顯現出來,因害怕黑影,我深愛的她跪在地上,怯懦地用手蒙著臉。嚴苛的女神說:「我的成功者,給你賜福!因你做出的決定是正確的。這就是我的祝福:‘你將用高尚和偉大為印記。我要讓你從平凡的、沒有印記的人群中脫穎而出,你再也不必碌碌無為、默默以終。這黑色的印記讓你有了自我瞭解的能力。這種能力會一直存在。不論是錯誤、愚笨、批評、呼號,遭人輕視的任何時刻,我要讓你的未來是永恆快樂的。倘若你感覺不快樂,就是侮辱我,跪在你身旁的那位是誰?’」
我回應:「這是我高貴的女性朋友,你虔誠的女性擁戴者。她和我一樣奉獻了自己的心。請您也接受她吧,像接受我一樣!」
「站起來!」信念女神給我的女性朋友下命令,「讓我看看你的臉。這面孔可真美麗啊!繼續保持這副模樣!我把你當作自己的女兒,而不是低賤的傭人。低下你的頭,我的女兒。我要讓你清楚地瞭解我接下來進行的儀式。」
她鞠躬,女神賜她名為「伊瑪果【注:imago,即「意象」的意思,也就是小說中「信念女神」的凡世間的美麗女兒。】」。
「現在!」信念女神最後說,「你倆握手,我要為你們的結盟祝
福。」握手之後,她說了祝福:「我以高貴的聖靈之名,以人類高階變幻莫測的法則,更高的永恆為名,宣佈你們今生今世結為夫妻,無論幸福還是痛苦永不分離。你們的靈魂會交融在一起,你是她的名聲、光榮和高尚;而她也是你的快樂和甜蜜。」說完之後,信念女神消失了。再一次,我倆獨處了。
「對你來說,犧牲是很困難的嗎?」伊瑪果微笑著說。我大聲歡呼:「我生命中的權柄,請憐惜我,猛烈地澆灌我吧!」
到伊瑪果離開的時刻了,離別的情緒從她的表情中流露出來。
交談過後,離別也變得愉快歡樂得多了。現在,我佇立在我的黑色寫字檯前很久,聆聽著大海般的回憶的沉重回響,那回響一絲不落地傾瀉在我的胸前。夢想之會的宴會太過美好了,在我的四周繚繞著,久久不散,像在教堂做完彌撒一樣,讓我長久地不能自已。
次日清晨,儀式完成後,我們開始了幸福的婚姻旅行。婚姻生活的第一天迅速地過去,像一首兩重奏,只是她的聲音比我高,因為我時常為了能傾聽她唱歌而停下來(此外,我必須經常低聲以便偷聽她美妙的歌聲)。我與她在信念女神的山林間跳躍。這個境界比現實更真實,比夢幻更深遠。在這境界裡,現實對於我來說就好比人類與動物的關係,夢幻對於花來說就好比花香一樣,一切都是這麼的自然。回憶和直覺包含在信念女神的幻境中。這時,伊瑪果歡快地大喊:「親愛的,你將我領入了一個多麼寬闊無限的世界啊!我的眼光很詫異,因為對我來說這一切都太驚奇、太陌生了,但是我的心真的很歡喜,我會把這裡看作是我的家鄉的。」
有一群屬於另一個民族的人,他們比平常人更加友善,他們
會在山下為我們張開友誼的和關愛的懷抱,熱情地歡迎我們。當我被繁重的工作壓迫時,她會羞赧地偷偷送禮物給我;當我煩躁時,我能從她的眼神中看到無盡的擔憂。「這是多麼驕傲的事情啊,被你這樣的人愛著!」她的眼神這樣告訴我。而在我休息的時候,我會像所有的平凡眾生一樣開妻子的玩笑,與她玩耍,給她起各種各樣的滑稽暱稱,甚至在地上擺盤子和叉子,好像她真的就在我旁邊。伊瑪果高興地笑:「我們變成小孩子了!」「你怎麼看待這種奇蹟?」「我從來沒有這麼快樂地開過玩笑。」
因為擁有這一切,我變得知足、和善。人們會驚訝地看著我:sup「/sup多麼快樂!多麼幸福!你變可愛多了!」我像一株樹,長在空曠、陽光充足的原野上,並被允准把枝丫伸展到四面八方,結滿碩果。
我繼續保持著這個狀態,不在時空的界限內,享受著這持續不斷的幸福,直到那一天,索伊達背叛的事實無情地展現在我的幸福面前——好比一頭豬撞進用泥巴做的牆裡。擺在我面前的是一張她和陌生人的結婚請柬。沒有半句友善的話語,絲毫沒顧念過去的情誼,事實就這樣被擺放在眼前。真相被無情地揭露,並且來勢洶洶。我內心一片冰涼,我將請柬丟在角落。沒有一絲痛苦,盤踞在心中的只有對背叛者的憤怒和目睹小人舉動時的憂愁。這種感覺好像一個心情起伏不定的人彈鋼琴時,手指突然碰觸到蹦跳在琴鍵上的癩蛤蟆。這種事十有八九的人都會遇到。雌性動物都像被詛咒一樣放棄自我選擇的機會,她們被家庭的瑣碎事情纏繞著,為了能擺脫這種困境,呼吸到新鮮的空氣,就選擇嫁給第一個遇見的年輕人。
這種情景我曾驚訝地看到過。漸漸地,我也在小人的舉動中由
驚訝變成絕望。就像在小時候,看到一隻螃蟹:「怎麼是一隻螃蟹?」
這時,我禁不住大喊:「一個人怎能放棄他想要的榮耀啊?」
「在她不顧羞恥地墮落後,還要搭上我的幸福,要我陪她一起腐爛?」我忽然大笑起來,「天大的笑話,我為你付出的一切,在你訂婚的那一刻,我就已經全部撤回了。你所有的高貴偉大的形象,包括愛、友誼,甚至幻想,都在我心中消散了。消散的不僅是她的樣貌,而是有關真人索伊達的一切。從今以後,她是一個和我想象得完全不同的,一個陌生的某某(隨便什麼名字)。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是隻鳥雀,只是千萬城市中嘰嘰喳喳的其中的一隻。我撿起那張卡片聞了一下:毫無疑問,那味道‘平淡無奇且庸俗’。她和其他人一樣庸俗,她也決定結婚了。(可能在不幸的愛情突發之後,女人都必須經過心靈的痛苦通往祭壇)。在一群可恨的、如蜜蜂般群聚追隨的人中,她找到了值得她攀附的新生兒,認為對方會接受——至少如果是我,我相信我會接受——可是她不只是要俘獲我!更可怕的,她竟想……因此她逃之夭夭,並用神的名義選擇了另一個人。」一般故事都會這樣。她也一樣——俗人一個。「忘記吧!我親愛的某某,從此你的名字就是虛無的代表。我現在做的一切事情都能為我證明。這就是我對你做的。」我撕碎請柬,將碎片丟入廢紙簍裡。
現在我要深入虎穴,拆穿謊言。我拿起照片,想同樣地將其撕碎。但是在這永別的時刻,我仍舊忍不住再看一眼。這雙眼睛多會騙人啊,深沉、意味幽深。春天是女人青春洋溢的日子,這時的她們沒有一絲高貴的氣質。而在此時,照片悲傷地哭泣。「不,撒謊的不是我。」她哭著說,「在那時,這張照片反映的是我的高尚偉大和純潔,那是真實的。曾經這雙注視你的眼睛也確實追隨著你。
我將靈魂的渴望都寄託在你身上,也將所有的希望全部注入其中。而欺騙你的是後者,她是一個和我完全不同的人。但是她騙你,也不是有意的,更不能說她是無恥之尤,她只是太過軟弱和平凡了。當一切恢復原狀時,她會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她會十分地愧疚,她會回到你身邊。我們不能斷定這一刻不會到來,不是嗎?請拯救我的形象,不要讓我的美貌被印上罪惡的印記,像墮落天使一樣蒙羞。」
這時,我為剛才的想法感到愧疚,我像是拾起一位已過世的親人的遺照一樣,拿起照片。但是我再也不願意承認,一個不守信、不忠誠的人還會是美麗的。從此,我要叫她蘇玉達。她是虛假的、不忠誠的代表。
那晚,我騎在一匹很活潑的馬上做夜間鍛鍊,聽到在我後面有人跟隨。我馬上知道是誰,因為我一直在等著她。「伊瑪果,」我哀求她,「為什麼騎在我後面?而不與我並騎?」
她回答:「因為我配不上,因為我蒙著那張不忠貞的臉。」
我說:「伊瑪果,我的新娘,不是你戴著她的面孔,事實卻正好相反。所以,來和我並騎吧!你的容貌是對我的恩惠,我的幸福。」
終於,她和我並肩騎乘,但是仍然將臉埋在手中。我溫柔地從她臉上移走雙手:「你這麼美,這麼高尚,這麼精神奕奕啊!請看著我。不要在意那虛偽的另一個人。」
她正視我,眼中流露出感激。我倆一如既往地齊聲歡唱。她的歌聲比以往更加美妙。除了那一點能讓人聞之落淚的類似於正在受苦難的天使般的神情。在歌唱中,她的嗓音突然破開,她開始用喉嚨發出一種像一隻垂死掙扎的天使般的尖叫。她在馬背上搖晃不定。「哦,我被詛咒了!我病了,我的背後被人刺了一刀。我不能再歌唱,放棄我吧,你可以尋找一個新的伊瑪果。去尋找一位能在唱歌中對你有幫助的新人,一位健康、強壯、有純潔面容的人。」
我哭了。「伊瑪果,我的新娘,我不會在你生病時離棄你,因為我們已經在信念女神面前發誓,永結同心。因此你的容貌代表著一切崇高和偉大。聽我說:雖然你病了,而且心情有些憂鬱,但是我對你有深沉的愛。這愛不論痛苦還是歡樂,都會一直存在。」
她說:「哦!倘若你不肯離棄我,你就會遭到不幸。從此,你只會因我心痛。」
我回答:「帶給我心痛吧!我珍愛的新娘,我不願離棄你。」
所以,我與生病的她重寫盟約,一如既往。只是她的聲音已經不再,痛苦充滿她的雙眼。
因此,直到今日,我的新娘一直是她,我不願離棄她。即便她已啞了、病了,但就算這樣,世界上的任何財寶都沒有她更珍貴。啊!勇敢!挑戰!自由!我的所有和信念女神都屬於伊瑪果,她是我的事業、工作和憧憬。此外,她還是我唯一的愛情,其餘的都是垃圾。世俗的女人都是路邊的一汪水,飲過之後,在禮貌性的感激之後就遺忘吧。在她們之中我看到一些光明面,也看到黑暗面。光明面是趣味盎然、活潑的;黑暗面則是肉慾和貪婪。但是她們的名字我從來不會記住。我只記得一個虛假、偽善的叫作蘇玉達的女人。她讓我的索伊達憂傷,讓我的伊瑪果生病。我要報復,我要討回公道,我只想在眾目睽睽之下目睹一次她的虛假,然後讓她在我面前羞愧得抬不起頭。這是我合法的權利。更是她應有的懲罰。之後,我就心滿意足了。我希望她在家庭這個泥淖當中過得快樂,希望上帝給她的婚姻賜福。
寫出這些。真沒有什麼好寫的了,就這樣吧。
你真誠的維德敬上
當晚他親手將這封信放入信箱。次日七點,他就收到了石女士的回信。
我親愛、尊貴的朋友:
我用心去讀這封信,正如你用心地寫。看到你這些令人驚訝的懺悔,我很高興你對我如此信任,這封信就是很好的證明。但在我們談論這封信之前,讓我先澄清一下一些令人困擾的事情,一吐為快,好嗎?你絕不是正常的,難道你相信一個女人會對她完全不知情也無法知道的事情負責?一個只發生在你幻想中的夢幻婚禮。你不能這樣做,因為這樣既不合理也不公平,甚至是可恨的。對魏斯太太而言,「索伊達」的名字難道是真的?若人性是一片黑暗,那麼她就是唯一光明磊落的人。我不知女人用「偉大」來形容合不合適——但我們有其他的氣質——即使我們真的偉大,但有誰對偉大負責呢?可憐的人呀!她必須接受成為一個愚蠢男人的忠實伴侶的責任,她對這種職責再清楚不過了,為了能讓他幸福快樂,成為他人的模範。在這個偌大的城鎮中,我再也找不到比她更貞潔、更無私的太太和更好的母親了。所以,我要再次控訴任何一個要求她低下眼簾的人,她根本不能被脅迫。我順便說,她也不會低頭,這在預料之內。所以,我們假設真的有另外一個人(即她)體會到了夢想之會的夢幻——那她一定是超凡脫俗的,你會全身心地愛她,我說的是如果真的有一個女子和你有相同的體會。但是她並沒經歷到這個夢想之會,她感覺不到,她沒意識到也不是她的責任。說完這些,我們再重頭講說。
是的,我全心全意真誠地讀了你的信,深受感動的同時也有一份迷惑、震撼,但是我告訴你,你給我的並不是我想要的清晰的理由,你無法說明你必須要這樣做的原因,因此,我很疑慮和困擾,我不能想象一個混合著聖潔和幻想的靈異世界。那麼,你能解釋嗎?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索伊達、伊瑪果和蘇玉達,我想這樣的東西我無法接受,你自己收著吧,擁有相同臉的三個人,一個不存在,另一個死了,第三個不知所為何物——我快不能呼吸了,我是要害怕你還是羨慕你呢,我不知道。我很抱歉,我知道你對這個詞很厭惡,但我還是要用「拉比【注:猶太教中的老師或者智者。】」稱呼你。你就是個「拉比」,無論你怎麼反駁,但用先知和預言家稱呼你會更討你喜歡——一個頌揚偉大詩篇的人,雖然在我的內心深處,我絕對相信你是一個桂冠詩人。隨你怎麼稱呼,無論是叫伊瑪果或信念女神,還是其他的名字,我可以肯定你一定是天才的兄弟,是神秘的鼻祖和源頭,但有些事對成熟的男人來說應該不是幻覺。你是個善解人意的天才,你做了件偉大的事,你把個人的幸福和生命當作祭品。簡而言之,我相信你的信念女神和你的幻想朋友。在你的信中,你可以預見未來的偉大,我一直都不敢相信會發生的事情,現在我絕對地相信了。你的故事使我像看到了永恆的藝術作品一樣非常快樂。假如我不是你朋友,若我沒有受到情緒的干擾,讀你的信我會很高興,我還會關切你的人性是善良、邪惡或幸福的。但是現在恐懼佔據了我,當我明白你要為你美麗的幻想世界付出多少代價,承擔多少的痛苦,當你回到殘酷的現實世界時——請原諒我,我用女人的字眼來描述——喔!啊!我找不到合適的字眼。這使我很困擾,這種恐懼讓我不知所措。
直到我讀了你的敘述,我還是不相信在人類中會發生這種經由幻想延伸的幸福。我很欽佩你能在經歷過這麼漫長的旅行後還能在信念女神的指引下找到自己的路,甚至能保持自己的兩種品質,但很抱歉,這中間應該有誤會,你現在出現在這裡其實是不對的。你不要誤解我,我不只是為自己想,我是為你想。原諒我,我不能被你矇蔽,我要保持清醒。你說你只要再見一次魏斯太太就好,為什麼你要再見她一次?因為你無法忘卻,這真令人遺憾。我真心祈禱你能夠忘卻,因為當你在碰壁的時候,你就會徹底地死心。
「你看我還畫了一條線在‘死心’下面。」你這樣做只會為自己帶來額外的痛苦。不過這件事情都怨你,因為女人不應該扮演這樣的角色,任何人都無法支配她。再也沒有比你更可怕的人了,我希望你能保護自己,不要帶給自己悲傷、絕望和痛苦。請你接受來自朋友的真誠勸告,儘管我知道這不會起什麼效果,但我還是要做,因為若非這樣我不能原諒我自己。不要去見她,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越快越好,與她保持安全的距離。你可以和她再度合唱,伊瑪果會康復的,會重獲新生,我一點也不擔心此事。而在這裡,你只能給自己製造麻煩。請認真聽我的話,我瞭解魏斯太太——「我相信她能掌握現在的情況,如果是在過去,她那種自信的神情會讓我害怕不已。」認真聽我的話:她的心,甚至一塊碎片,都已經屬於別人。再愛一次,你不會奢求這個吧?這點你再清楚不過了;友誼,你也不會接受,因為你出現得太遲了,而你所堅信的靈魂結合,對她來說太早,因為她現在太年輕、太幸福,她不會依賴於你的精神力量,這種誘惑她是不會上鉤的。誰知道「夢想之會」,誰還知道信念女神的呼吸,還有怒吼獅子的故事,我這樣說吧,請不要輕視一個女人的貞節觀念。我很珍視她,因為我相信她是一位好妻子,但是我更相信這個妻子和你說的妻子,這兩種角色需要全然不同的氣質。因此再次勸告你,趕緊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因為看起來你想要做一些讓別人看不起你的愚蠢之事,也會讓你自己後悔。
如果你一定要這樣肆意妄為,天知道他們會給你準備什麼呢!而我呢,作為一個軟弱的人,除了祝你好運之外,不能給你更多了。希望你能達到你的理想目標——更希望有一天你不用付出悲慘的代價就能達到。所以我不想再見到你,請代我向你的伊瑪果問好。
你忠誠、友愛的仰慕者馬莎·石坦巴赫敬上
附記:不要讓一個已婚的女人對你耍花招!
這封信或許沒用,但是看完信之後,我說,難道沒用嗎?一個人在聽了別人的忠言後,總要有所改變。而且我認為這件事情你說得很正確,我在這裡做什麼?這位已婚的女人和我有什麼關係?結束了,就讓它這樣吧,我躲開她,我離開。但是我的意思是這必須在我拜訪了老同學和朋友之後,我當然會避開她,從她身邊逃走,像善良的基督徒小男孩匆忙地在誘惑面前逃走一樣。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如果命中註定我們要相見,而不是我去花費心力製造出來的,那麼她就要遭殃了。
「一個極小的願望,但我希望這種奇蹟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