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安提克被趕出來之後,仍是憤憤不平。安提克還在想著也許他應該反抗一下,再去和那些魔鬼抗爭。他發現有個憲兵在他後面,就想到了一個鬼點子。安提克爬到樹上,選了一根孩兒手臂粗細的樹枝,砍下來後將一頭削得尖尖的,砍去了多餘的枝椏,看起來就像一支標槍。那憲兵好像是有心與他保持距離,走得不緊不慢,安提克乾脆就坐在樹上等他們。安提克斜眼看了看其中一位鬍鬚花白的長者,問他:「您這是要做什麼去?」「我們去完成上面派下來的工作,你也是去前面那個村子嗎?」「真不湊巧,我們的方向不一樣,不過我樂意陪你們走一段。」安提克觀察一下週圍的情況,附近只有他們三個人,只是靠近政府的辦公樓,是沒有太遠的距離的。年長的憲兵一直都非常和氣地同安提克說話:「我們很早就過來了,只是聞到食物的香味,卻吃不到,真是餓得腹中難受。」安提克拿著削好的棍子說道:「你放心吧,書記員那裡有豐盛的美食,也許他們吃不完的,會給你留一點,你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安提克繼續說道:「像我們這些窮鄉僻壤,沒有什麼可口的飯菜,不適合給你們這些高貴的人吃。」他故意用調侃的語氣來刺激他們。另一個憲兵開始對他怒目而視,像是準備動手,被年長的給攔了下來。安提克一邊羞辱他們,一邊飛快地向前走,兩個憲兵在後面追得氣喘吁吁,磕磕絆絆地走過水塘,跌倒了又爬起來趕路。周圍一望無際的農田,連個歇腳的地方都沒有,毒辣的太陽在他們頭頂上直「噴火」,土地也被烤得滾燙。有時會看到幾個做農活的人,但是大家對這些憲兵都沒有什麼好臉色。放牛的牧童則是好奇地盯著他們的制服,還會有幾隻狗朝著他們吼叫。年長的憲兵喝了口水,感嘆自己不該做這份工作,拿不到錢還跟著受苦,天天風裡來雨裡去。「是嗎?看來現在剝削我們也成了一個苦差事。」年長的終於被惹怒了,破口大罵,連他的家人也都被罵一遍。安提克並沒有回擊,而是舉起了自己手中的棍子,指著憲兵說:「你們這些吸血鬼,在各個村莊裡收取錢財,人們對你們的評價只有咒罵,偶爾會有一個頭腦發熱的人才會施捨給你們一分錢,你們有什麼好得意的?」年長的憲兵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但是他額頭上暴起的青筋已經說明了一切。他握緊了手中的劍,在走到村尾的時候,向安提克撲了過去。可惜他這樣的舉動並沒有成功,反而被安提克的棍子給狠狠打了兩下。

安提克靠著牆壁,雙手緊握木棍指著他們,斷斷續續地說:「渾蛋……你們這些吸血鬼,休想打倒我……你覺得自己很厲害嗎?來啊,即使再多幾個人來,我也不怕……想和我動手,你們最好去買好棺材,不然我怕沒有人來給你們收屍……來啊,你們過來啊,讓我看看你們的身手有多好。」安提克怒吼著,不停地揮舞木棒,像一頭暴怒的獅子,在尋找著可以吞吃的目標。木棒與空氣摩擦產生的

聲音,聽起來讓人不寒而慄,如果這打在人身上,那該有多疼。

兩個憲兵被嚇得不輕,年長的看形勢對他們不利,連忙改變了策略,嬉笑著打圓場。「你的身手真好,我們也就是和你開一下玩笑,現在我們見識到了啊。你真了不起,是個英雄。」他一邊安撫著安提克,一邊向後退。這個老傢伙可真會變臉,一走出安提克的範圍就開始破口大罵:「你個小犢子,你等著,我不會放過你的,等死吧。」安提克也不甘示弱:「真希望你們立刻就被野狗咬死,你不是想和我比試一下嗎?來啊,我就在這裡,我們來打一架試試看。」兩個憲兵看了看這架勢,都怕這傢伙蠻橫起來會發瘋,連滾帶爬地跑了。「膽小鬼,還敢和我動手,蠢貨!」——他靠在牆邊想了一會:「肯定是那些官員對我的發言很不滿意,所以才這樣的。」安提克走到一個威嚴的城堡後面,觀察著這個氣派的建築,找了塊乾淨的地方歇腳。從圍欄往裡面看,一排排的窗戶顯得格外好看,旁邊的高大的梧桐樹使牆壁的顏色更加突出。裡面可能有人在用餐,不斷地有僕人端著盤子走來走去。不時傳來一陣陣音樂,還有食物的香味。「有錢人真會享受,哪裡是我們比得上的。」說著他拿出了口袋裡的乾糧,一邊咀嚼一邊思考。

吃東西的時候,安提克看了看那周圍的環境。木棉花都開了,像雲彩一般掛在綠葉間,引得蝴蝶在四周翩翩飛舞,淡淡的香味讓人神清氣爽。一群鵝在水面覓食,荷葉上的青蛙呱呱地亂喊。樹林裡偶爾有一陣清風拂過,綠油油的葉子也跟著沙沙作響。沒過多久,隨著陽光越來越強烈,這些小傢伙也停止了叫聲,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乘涼了。整片大地顯得寂靜而孤寂,只偶爾會有一兩隻燕子從樹林飛過。白色的太陽光讓安提克睜不開眼睛,在陰涼處也不能緩解暑氣。地上升騰起蒸汽,烤得人受不了。田野裡吹過一陣裹挾著熱氣和乾乾的細小沙粒的風,就像是從火堆裡吹出來的一樣。安提克吃飽了,又坐了一會,他想到對面的森林裡去。雖說這草地很熱,但是突然的暴曬讓他實在是受不了,就像被烈火燒灼一樣難受。他快速跑到一棵大樹下,拿掉了帽子,脫掉了身上早已汗溼的外套,不透氣的皮鞋也被他扔到一邊。這裡並沒有想象中的涼快,他不得不繼續往前面走去。光著腳板走在地上簡直是一種折磨,所有的植物都無精打采地垂著頭,天上沒有了飛鳥,池塘裡沒有戲水的鵝,連木棉花都是半開半合。安提克獨自在烈日下走著,他的步伐越來越艱難,想著今天發生事情,覺得有些滑稽,有些氣憤,又有點失落。「我們能怎麼辦呢?懂得反抗的是少數人。只要長官們一開口,大夥就嚇得不敢說話,都是溫順的綿羊,這可真是悲哀。」他自言自語地說著。

「唉,又能怎麼辦呢?這個村子裡的人已經習慣了受壓迫,每個人都只想著可以活下去就可以。好在他們也沒有別的心思,安貧樂道倒也生活得自在。只是我心裡常常不忍罷了,但是我又有什麼辦法呢?我可沒那麼大的本事去改變人們的內心。不能真正捍衛自己的權利真是一件悲哀的事情。」安提克自己在心裡默默想著人們被欺壓卻不敢站出來反抗的情景,不免覺得很可憐,又為這樣的現狀感到可悲。安提克一邊想一邊自顧自地出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我真想幫助那些可憐的人,但是什麼才是可憐呢,也許在他們心裡會覺得自己是幸福的。而我才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可憐鬼。」他無奈地聳了聳肩,好像這樣就可以驅走他的煩惱一樣。他在沙地上走著撞到了一個推車老漢的板車上,「哦,對不起,老兄!」那人沒有

說什麼,只是停下來拿著帽子不停地扇風,希望能有一絲的清涼。安提克望了望前面那條路,除了白花花的陽光什麼都沒有。「老兄,你也要歇歇腳吧。」安提克說道。老漢看了他一眼,眯著眼睛說:「這天氣簡直不能讓人活,我感覺自己走在火堆裡,這是老天的懲罰。」說完,老漢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把帽子蓋到頭上,開始推他的板車。車上都是些不知道從哪裡收來的舊東西,什麼東西都有,看上去像是個齊全的舊貨倉庫。也許是太重了,也許是長時間的暴曬讓老人已經沒有了力氣,老漢不停地喊著號子,像是在給自己加油打氣,喊了一遍又一遍,那沙啞的聲音像是在沙地裡淘砂礫一樣乾澀,聽著難受。沒走多少步,老漢耗盡了最後一點體力,氣喘吁吁地跌坐在地上。老漢看著走在前方的安提克,大聲地喊道:「好心人,我真希望你是上帝派來拯救我的,請你幫我推一下車吧,我會給你錢的。可憐我這個老人吧,我沒有力氣了。」說完就像中了暑一樣倒在車邊。安提克沒有絲毫的猶豫,轉身把自己的東西放到了車上,然後去拉這個堆滿了舊貨的車。小車也像是受到了鼓舞一樣,嘎吱嘎吱輪子轉得飛快,老漢只有快步走才能跟得上小車的速度。老漢不停地挑起話題,想和這個年輕人說說話、解個悶,好像這樣會讓安提克減輕一點壓力一樣。「哎呀,如果沒有那些森林就好了,這樣我們可就方便多了。」老漢眯著眼睛說。「這段路也不是很遠,這樣吧,工錢就算五戈比,怎麼樣?」「不稀罕,你以為我是為了你的錢嗎?真是踐踏了我的好意。」「您不要動怒,那給你一些家用的東西吧——拒絕嗎?——或者是吃的……那酒也可以的啊。年輕人,也許你對雪茄感興趣呢,這好東西我可是隻給尊貴的人。」話音還沒有落,老漢就劇烈地咳嗽起來,感覺他已經不能呼吸了。

安提克為了照顧老人的步伐,稍稍停頓了一下。老漢跟著一步深一步淺地扶著車把走。「看樣子,下半季的大麥可以賣個好價錢,這樣農民就有收成了。」「那當然,如果這麥子長得不好,那下半年的日子可不好過啊,這對我們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真是感謝上帝的眷顧,這莊稼都長得好好的。」說著他在田邊扯了幾顆麥粒,扔進嘴裡嚼了嚼。「真是好東西,只是上帝把我們的大豆都給弄死了,估計收不了多少了。」他們談著收成,談著村裡的趣事,然後就說起了今天的提案會議。這個老漢說起這事的時候,一臉神秘的樣子,好像他對這個結果早就預料到了一樣。老漢靠近安提克,小聲地說:「其實你們今天的反擊是絕對不會成功的,結果早就定下來了。之前行政區長就和建學校的人達成了協議,所以這個事情是一定會成功的。」安提克吃驚地看著老漢。老漢一副瞭然於胸的表情。「按你的意思,那合約早就定好了,那為什麼還通知大家來開會?你是胡說的吧。」「年輕人,這你就不懂了吧,行政區長就是這片土地的管理員,他做的決定要大家來商議嗎?這些都是做給你們看的,你們被矇在鼓裡罷了。」安提克又說了些覺得蹊蹺的事情,老漢都耐心地說給他聽,而且還陸陸續續說出了很多不為人知的內幕。然後拍了拍安提克的肩膀說:「其實這樣也很正常,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老本行,有人來管理這塊土地就得有人服管,就像每個人都扮演著不同的角色一樣。不然這個社會不就亂套了嗎?」「可是,這樣是不公平的,辛辛苦苦賺的錢就要被貴族搶去嗎?」「這樣的情況我們見得還少嗎?他們也得生活不是嗎?」「人們也常說,自掃瓦上霜,莫管他人家的閒事,自己有飯吃就好了,不要管別人怎麼可憐。」老漢雖然沒反駁什麼,但是他還是覺得自己的看法是對的。過了一會兒,可以看到路口了,安提克把車子放在較為平緩的地方,在車上買了點小東西準備和老漢告別。老漢正準備感激他,他豪氣地說道:「我只是幫助一個老人而已,不用這麼謝我,感謝上帝吧!」說完就進村子裡去了。

現在村裡有大片的樹林,抬頭望望頭頂都是綠蔭一片,讓人覺得涼爽了不少。偶爾有一絲陽光滲透下來也不覺得熱。各種各樣的樹重重疊疊地生長在一起,地上的灌木和小樹苗也爭先向上生長。滿眼的翠綠和下過雨的水坑都讓人感受到了少有的涼意,樹林裡非常安靜,一排排的樹木努力地向上生長,那些光線在樹葉的過濾下也顯得可愛起來。地上背陰的地方,還長著蘑菇和吸滿了雨水的青苔。一顆顆樹莓點綴在草地上像紅寶石一樣耀眼。安提克喜歡上了這片難得的安寧,靠在一棵樹下休息起來。突然響起的馬蹄聲攪擾了安提克的好夢。安提克眯著眼睛仔細一看,才發現那是財主的馬。

大家像往常一樣打招呼,財主下馬摸了摸馬的鬃毛說:「今天這溫度高得讓人透不過氣來,是吧?」「聽說旁邊的村子早就開始收割了。」「噢,他們的土地被破壞得太厲害了,不得不提前收割,我們的地也差不多了。」財主突然想起今天的會議,就問安提克會議的情況。「上帝啊,你可真勇敢,居然能夠當著行政區長的面要求建立我們自己的學校?」「這難道有什麼問題嗎?我們是波蘭人,我們就應該學習我們自己的文化和語言。而且沙皇也承諾過,我們有自己的權利。」這時財主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繼續問道:「是什麼讓你這麼執著?」「很簡單,我不能讓我們的後代忘記自己的語言,我不能改變整個波蘭,但是我要努力改變我們這個村子。」「真不可思議,你這是被誰洗腦了?」他正色地回答:「不單單是我,有很多人都持有這樣的觀點,雖然這次我們失敗了,但是我們是不會放棄的。」「難道讓你和你的那群夥伴來教育後代嗎?」安提克聽到地主這番略帶嘲諷的言辭,猛地抬頭直視著財主的眼睛,有種讓人不寒而慄的感覺。財主連忙說著剛聽來的新鮮事,試圖轉移他的注意力。安提克沒有被影響,繼續說著農夫們的意志不夠堅定,太容易被掌權的人控制。「這都是不可改變的,你看神父教給他們那麼多新的思想,對他們進行教化,結果呢,他們還是沒有任何改變,不是嗎?」「神父的觀點並不能代表一切,誰能保證他就一定是對的,就像一杯聖水不能拯救一個垂危的病人一樣。」「那誰是正確的?是你這個犯過事在牢房裡懺悔過的人嗎?」財主不懷好意地問他。這句話徹底激怒了安提克,看上去就像馬上會爆發的火山,但是安提克努力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緒說道:「在監獄裡我想通了一件事情,如果不是那麼多官員和貪婪的人……人們的苦難都是他們造成的。」「真是愚昧,他們對你有什麼影響?」「影響——我們已經亡國了,這個影響還不夠大嗎?我們辛辛苦苦地在土地裡找食物,賺的錢要交沉重的賦稅,我們以為這些都是給了軍隊,實際上呢?都是被那些掌權的消耗掉了,現在不得不像寄居蟹一樣生活在外邦人的統治當中。」「愚昧的人,真是愚昧,你們只適合在土裡刨食,你們不配和貴族們相提並論。你會得到懲罰的,等著吧。」財主說完就上馬揚起馬鞭,怒氣衝衝地向前面的大道奔去。安提克也氣得不行,在地上直跺腳,把地上的青苔踩得亂七八糟。「真是可惡,平時需要農民幫忙的時候就好言相勸,像對待自己的朋友一樣說笑。現在就像對待奴隸一樣惡語相向。」安提克怒氣衝衝地走出了樹林,這時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仔細一看原來是雅歌娜和亞涅克站在樹蔭下,相隔不遠好像在說什麼。

安提克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確實是他們兩個人,兩個人相互望著對方,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他集中注意力想聽聽他們在談什麼,但是都只是些普通的內容,並沒有說出什麼不恰當的話。也許是雅歌娜在樹林裡採蘑菇,他們剛好遇到了而已,但是安提克覺得疑惑的是,為什麼雅歌娜要盛裝打扮來採蘑菇?她看亞涅克的眼神溫柔得可以滴出水來,也許是因為激動,她的呼吸都顯得不太順暢。雅歌娜拿出自己的小籃子遞給亞涅克,亞涅克自己拿了幾顆樹莓,又給雅歌娜餵了幾顆。兩人還會心地笑著,臉上滿是紅暈。安提克看著他們,妒忌得眼睛都紅了,要知道他是多麼喜歡雅歌娜。「亞涅克已經是神父的預備人選了,怎麼還能這樣不莊重?」

安提克看不下去了,他趕忙回家,望著太陽下山的方向就知道已經是吃茶點的時間了。「唉,每次都以為自己可以忘記她,本來已經沒有感覺了,只是碰到她才會想起那些事來。現在的女孩子也太不矜持了,怎麼可以用那麼熱切的眼光望著小夥子?只怕是稍稍地勾搭,就會讓她自動投懷送抱。她看到我就像看到仇人一樣躲避我,真是令人傷心。還好她愛上了亞涅克,這注定是沒有結局的愛情。好了,我也不要理會了,看她怎麼收場。」他想著這些問題往家的方向走得飛快,也許是太過於投入,連村裡的人向他打招呼都沒有聽到。他走到水塘邊,看到亞涅克的媽媽正在洗菜,一群鴨子在周圍覓食。「夫人,你把鴨群放到這裡來了啊?」「是啊,我在這裡等著我兒子呢,他就要回來了。」「這樣啊,我剛剛看到他在樹林裡和別人說話。」「太好了,他已經到樹林了,這孩子就是心腸好,肯定是和認識的人打招呼。亞涅克遇到不認識的狗也會摸摸它的,亞涅克在和誰說話?」「這個……我看不太清楚,好像是雅歌娜。」亞涅克的媽媽聽到這個名字皺了皺眉,有點不滿意的樣子。「也許是太熱了,他們才躲到樹林裡去了,至於做些什麼,我們可就不知道了。」「上帝啊,怎麼會這樣?我們的亞涅克怎麼能和這樣的人說笑?」亞涅克的媽媽越想越覺得可怕,前幾任神父的那些流言讓她有些心神不寧。「這可不成,我們的亞涅克就要成為神父了,不能和這個不三不四的人做朋友。」她把東西都收拾好,想仔細問清楚,卻發現安提克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她只好一邊想問題,一邊等亞涅克回來問個清楚。沒過多久,路上過來一輛馬車,到了水塘邊,亞涅克跳下車,緊緊地抱著自己的媽媽。「這孩子,力氣大得我都不能呼吸了,快放開,真是的!」風琴師太太嗔怪道。夫人眼睛牢牢地盯著亞涅克,仔細觀察他的樣子。「我的孩子,他們是怎麼折磨你的,你都瘦了,看來你過得並不太好。」亞涅克看著媽媽說:「媽媽,我是去學習了,粗茶淡飯怎麼可能長肉呢?」說完把他親愛的弟弟抱在懷裡,逗得小弟弟咯咯笑個不停。「沒事,我會天天把你喂得飽飽的,那些肉很快就會長起來。」一邊說一邊還捏了捏他的臉。

「我們回去吧,我已經迫不及待了。」「天啊,這些可惡的小鴨子,真是會搞破壞。」亞涅克也幫忙把這些鴨子趕到了水塘裡,然後扶著媽媽上馬車,又把他的小弟抱了上去。「這孩子怎麼髒兮兮的?」「這個饞嘴貓,看到樹莓就抓著吃,吃得滿臉都是。我在樹林看到了雅歌娜,她就分了一些給我。」亞涅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安提克看到了雅歌娜和你在樹林裡說話。」「是嗎?可能沒有注意到,不然我肯定會打招呼的。」「你啊,也要注意點影響,有些事情就是空穴來風,知道嗎?」他媽媽生怕他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亞涅克好像沒怎麼在意媽媽在說什麼,而是看著頭頂上拍著翅膀的鴿子:「那肯定是神父的,肥肥壯壯的。」「小聲點,不要亂說。」她坐在車上,就像自己的兒子已經成為一個尊貴的神父,而自己也有無限的榮耀,村民都會對她客客氣氣。「菲利克普也要回村子了嗎?」「啊,媽媽,他不能回來了,他被抓起來了。」「我的上帝啊,為什麼?以前就說他的結局不會好的。真是個讓人不省心的孩子,如果他成為一個書記員就沒有那麼多麻煩了,只可惜他那個父親一定讓他去讀書。原本以為他們家會發達的,現在好了,被抓進去了,真是可憐。」雖然嘴裡惋惜著,但是風琴師夫人卻有些暗暗高興。「媽媽,他並不是犯了罪,而是政治原因。」「什麼?那可是個麻煩事。」亞涅克並沒有解釋,而是沉默著繼續趕路。「你不要參與這些事情,會害了你的。」「其實也沒多大的問題,他並沒有做什麼,只是聊了幾句而已。」「神啊,你要時時刻刻保持警惕,如果你被學校趕了出來,你將來不能做神父,我們家人都會非常失望的。我們為了讓你能上好的學校,已經耗盡心血,把希望放在你的身上。近年來的收成又不好,每次有演奏的機會,神父就自己去談價格。還說你的父親總是要得太多,這樣下去我們就沒有收入養活這個家了。你可要努力才好啊。」「我覺得,父親的酬勞是有些離譜。」「你這個孩子真不懂事,哪裡有胳膊往外拐的。即使事實是這樣,他也是為了養活我們。」風琴師夫人有些失望。

亞涅克想安慰一下自己的母親,卻聽到了一陣陣的搖鈴聲,就喊他的母親:「媽媽,聽到這個聲音了嗎?一定是神父去看望病人了。」「這可不一定,也許只是為了驅趕想逃跑的蜜蜂,現在他的心思全部都在他的後院和他的牲口上,哪裡有心思來管彌撒的事情。」就在這時,一大群蜜蜂向這邊飛過來。「快快,把馬給拉好了,不然被蜇了就麻煩了。」那些小東西到處飛,尋找著一切可以附著的地方,確實有些恐怖。神父追著那群蜜蜂,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還不停地用噴霧朝那些蜜蜂淋水。安布羅斯幫著神父驅趕那些蜜蜂。他們絲毫不敢懈怠,接連轉了好幾圈,終於讓那些蜜蜂停歇在了一根木樁上,被嚇到的孩子們都飛快地跑回了家。然後所有的蜜蜂又一窩蜂地飛了起來,直接衝向亞涅克的馬車。風琴師夫人連忙用簾子遮住自己,那些鴨子也受到了驚嚇,歪歪扭扭地跑開了。亞涅克冷靜地看著越來越近的蜂群,大聲向神父吼道:「噴水,來啊,快來噴水,它們還沒有飛走。」神父衝過來一個勁地向蜂群噴水,蜜蜂都粘在了一起,掉在地上。「安布羅斯,快拿梯子和篩子過來!」

「動作要迅速,免得這些傢伙跑了。你好啊,亞涅克,幫我找點香料來,我可要讓它們暈頭轉向的。」神父大聲地叫道。神父繼續對著落在地上的蜜蜂不停地噴水,不到念一篇經文的時間,所有的工具都準備齊全了,然後亞涅克點起炭火。帶著香味的白色氣體漸漸升起來,蜜蜂又開始飛起來。「感謝上帝,它們應該飛不了多遠了,只是這分開了可不好抓,亞涅克,把燻木炭拿到底下開始燻。」神父在蜂群裡尋找蜂后,右手去抓蜜蜂,還一邊抓一邊和蜜蜂講話。很多蜜蜂停在神父的身上,或是在他周圍飛來飛去,但是他一點也不在意。反而提醒其他人要注意不要被蜜蜂蜇了。神父周圍佈滿了白煙和蜜蜂,他可不管這些,他從梯子上下來小心謹慎地捧著裝滿蜜蜂的篩子,就像捧著聖物一般用心。

亞涅克搖著香爐緊緊跟在神父身後,安布羅斯也尾隨其後,手上動作不停,一會兒搖鈴,一會兒用水灑那些不懷好意想要蟄上來的蜜蜂,以此來保證自己不被蜇傷。他們一面搖著手中的器物來驅趕圍在自己附近的蜜蜂,一面小心翼翼地朝著目的地——神父住宅後面的養蜂場前進。養蜂場建在獨立的圍院中,大約二十個蜂房中熙熙攘攘的蜜蜂聚集著,發出繁忙的嗡嗡聲,聽起來就像蓄勢待發,準備振翅高飛一樣。

等到神父將所有蜜蜂全都安置到了新的蜂房後,亞涅克只覺得渾身像要散架了一般,肚子也順勢唱起了「空城計」,趁著神父沒有注意,他悄悄地溜回了家。

見他回來,家裡人顯得格外高興,每個人都圍繞在他身旁,問東問西,忙上忙下,就像是養蜂場中那團雜亂的蜜蜂一般在耳朵旁邊嗡嗡作響,凌亂的問話叫本就疲憊不堪的亞涅克難以應對。好不容易坐到餐桌上,亞涅克迎來了第二波狂轟濫炸。每一個人都瞬間化作最為熱情好客的主人,個個都拿出最好的東西半是規勸半是逼迫地要他吃下,甚至每個人都搶著想要坐得離他最近,與他多說那麼一句話,替他多做那麼一件事。就在一家人其樂融融又顯得有些雜亂的環境下,社群長的弟弟喬治突然來訪,滿面焦急地詢問他們是否見到過羅赫。一家人都搖頭。

喬治顯得十分憂心,他垂頭低語:「找了好些地方也沒見到他。」說完又馬不停蹄地去往下一家,想要從其他人那裡找到羅赫的蹤影。喬治剛走,亞涅克一家又迎來了神父派來的找亞涅克的人。亞涅克自是不願前往,腦海中尋了千百個藉口想要往後推延,甚至想要推辭掉,可還是不得不去一趟。

他到的時候,神父正坐在門廊上等著他,一見他來立刻給了他一個慈父般的擁抱,笑容和藹可親地拉他坐下。

「啊,亞涅克,你能來我真是太高興了,來吧,我們一起做每日祈禱。對了,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今年我養了幾群蜜蜂?啊,十五群,一共有十五群!它們比起任何老蜂都更要有活力,甚至有些已經完成了蜂房四分之一的蜂蜜採集,瞧,它們該是多麼棒的蜜蜂!說起來以前的群數更多,可替我照看蜜蜂的安布羅斯竟然半途睡著了,說起那個白痴,簡直氣死我了!現在那些蜜蜂可都在樹林裡,還被磨坊主偷走了一群,那個可惡的盜匪,竟然說‘既然是落在他的梨樹上,自然也就是他的蜜蜂’,多麼荒謬可笑的邏輯,他竟然以此為藉口不肯歸還我的蜜蜂。我敢打賭,他一定還在為公牛的事情懷恨在心,想要以此報復,該死的盜賊!還有啊,亞涅克,你有沒有聽到菲利克的訊息……啊!這些可惡的蒼蠅,蜇起人來就像一隻只碩大的黃蜂!」話題驀地被圍繞在他禿頭上的蒼蠅打斷,他怒吼一聲,掏出手帕去驅趕頭頂上的那群不速之客,神情顯得極為不耐煩,就像頗為惱怒這群傢伙打斷了自己的問話。

亞涅克忍住笑,規矩地回答道:「我聽說他在華沙出現過。」

「哦,華沙,最好是這樣。我可警告過他,可那個傢伙笨得活像一頭驢,不聽我的勸,現在弄得處境這麼艱難……他老爸又是一個大嗓門的野豬,我真為菲利克難過。唉,他是多麼聰明的傢伙,流利的拉丁文堪比任何一位主教!俗話說得好:‘不該碰的東西千萬別碰,不該犯的罪千萬別犯。’還有一句怎麼說的來著?‘聽話的小牛長得好,如同是吃的雙倍奶長大的’,對,沒錯,就是這樣,一點沒錯……」他仍舊揮舞著手帕趕著盤繞在他頭頂上的蒼蠅,聲音卻漸漸低下去,「記住,亞西奧(‘亞涅克’的正式稱呼),記住……」說著說著,手上動作一收,身子順勢往大扶手椅子裡面一倒,閉起眼睛打起瞌睡來。亞涅克站起身來告辭,神父卻又睜開眼睛,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聽起來含含糊糊的:「這些蜜蜂真能折騰我,簡直累死了。亞涅克,記得改日來陪我做每日祈禱。啊,啊,對了,忘了提醒你,別和那些農夫走得太近,那句老話可別忘了,‘成日混在穀殼堆裡,終有一日會被豬當作穀殼吃掉’。好了,我的話已經帶到了,你可要記好了。」說完他將那張手帕攤開蓋在臉上,不過片刻就傳來他均勻而細小的呼嚕聲,看來他已經累得睡著了。

別和農夫走得太近?亞涅克沉思了半晌,記憶中父親似乎也這樣說過。長工趕著馬群從放牧的草原回來,亞涅克心血來潮跳上一匹,那老頭子就衝他忙喊道:

「下來,趕緊下來!你見過教士騎無鞍馬或者跟我這樣的放牧人結伴而行的麼?這簡直太荒唐了!」

見他這樣,即便亞涅克再如何喜愛策馬賓士也只好暫時打消這個念頭,畢竟他的神情實在叫人在馬背上多待一秒都如同芒刺在背一般難受。天色漸沉,亞涅克來到花園做晚禱,但他無法專心致志,因為他的耳朵正接納著來自四面八方的聲音。他聽見有位姑娘在唱歌,聲音很近,聽起來似乎就在附近;他聽見有幾個女人在旁邊果園閒聊,那些語句伴隨著草葉上的露水一同鑽進他的耳朵;他聽見孩子們在水塘洗澡嬉鬧的笑聲和叫喊;而另一邊則傳來了笑聲、牛叫聲,甚至還夾雜著神父飼養的那隻珍珠雞清脆又短促的啼叫,各種各樣的聲音融匯交雜,最後化作雜亂的嗡嗡聲一同傳入他的耳朵。這些聲音折磨著他拼命想要靜下來做晚禱的思緒,這讓他頗為惱怒。而當他終於定下心神跪倒在那黑麥田時,他虔誠地抬起頭顱看向那無邊無際的天幕,似是想要透過那漸黑的天空看見那高高在上的上帝,與他對話,讓他看見自己的虔誠信仰。一切是多麼和諧美好,卻被一陣刺耳的尖叫和哭喊聲破壞得乾乾淨淨。亞涅克被這突如其來的噪音驚得渾身冒冷汗,他尚來不及與上帝告別,腳已經自動跑向家中。剛好來喊他吃晚飯的母親見他心神不寧地詢問是否有人打架,忙安撫地回答道:

「噢,沒事的,是約瑟夫·瓦尼克從警察局回來了,他好像多喝了些酒,與他太太發生了口角,打起架來了。說起他太太啊,那個女人早就該被狠狠揍一頓了。不過亞涅克,這些事你不用擔心的,他太太不會有事的。」

「可是她叫得那麼悽慘,就像被人活生生地割肉剝皮一般!」

母親安慰地摸了摸他腦袋:「她一貫是這樣折騰的,如果他拿著棍子打她,想來她就安分了。但第二天她就馬上恢復了精神,會去找約瑟夫算賬的,一定!——好了,我們該下去吃晚餐了,再不吃涼了可就不好了。」

亞涅克渾渾噩噩地吃完了晚餐,說起來也就只吃了一點點,少得近乎沒吃一樣。他躺到床上的時候只覺得莫名地疲憊,很快就睡過去了。第二天一大早,亞涅克就早早起來出門散步了。沐浴著清晨乾淨的陽光,呼吸著清新的空氣,他昨日內心囤積的鬱悶一掃而空,心情好得似乎要飛起來一般。他甚至難得地拿了苜蓿餵馬,蹲下身去與神父的火雞玩耍,逗得它們豎起羽毛幾乎要「怒髮衝冠」,看門狗對他友好地搖著尾巴,躍起身子想要與他玩耍,卻無奈身上束縛著鐵鏈。他行走在田間,時而撒出穀粒喂雪白的鴿子,時而幫著小孩子趕牛,遇見麥克還好心地替他劈了柴;路過果園,他像個好奇的孩子一般,探著腦袋去觀察梨樹上的梨是否成熟;見著奔跑的小雄駒他也忍不住上前同它嬉鬧,四處奔跑。他似是第一天見到這世間美好的幼童,又像是看遍一切對世間充滿愛憐的老人,他問候著盛放的鮮花、沐浴著陽光的小豬、野草甚至蕁麻。他的母親見他這樣,不由得微笑起來,語調溫柔又慈愛:

「他發瘋了——完全瘋了!」

亞涅克就這樣四處走著,四處看著,目光中裝滿對這個世界的讚美和愛憐,笑容明媚如同七月豔陽,晴朗溫柔,熱情溫暖,不偏不倚地將整個世界納入自己的懷抱之中……彌撒鐘敲響的那一刻,亞涅克這才回過神來,腳步匆匆地趕去教堂。

這場彌撒是別人前來還願、感激上帝助他實現願望的。亞涅克穿著配有紅緞帶的新袈裟,領著神父有模有樣地走出聖器室。風琴奏響,人們開始低聲歌唱,那低沉又虔誠的歌聲使聖壇燃燒的燭火都像受了感染一般,隨著歌聲抖動著火苗。琴響歌起,彌撒開始,虔誠的信徒跪拜在聖壇四周。

亞涅克一邊幫著神父他們做彌撒,一邊還要負責唱聖歌和禱告等事宜,忙得簡直不可開交。而即便是在這種分身乏術的情境下,他仍舊忍不住去看雅歌娜,看她那雙深邃明亮的深藍色的眸子,看她掛著和煦柔美笑容的嘴角。

彌撒終於結束,神父沒給亞涅克回家的機會,直接將他帶回了自己家裡,在一系列抄抄寫寫後,時間已經走到了中午,神父這才結束了那些抄寫的任務,讓亞涅克去村子裡訪問朋友。

亞涅克決定先去拜訪離自己最近的鄰居克倫巴一家,可偌大的家中沒有一個人影,似乎誰也不在。亞涅克轉過身子,長長的走廊上驀地現出一個挪動的黑影,亞涅克嚇得一跳,卻聽見那個黑影低啞的說話聲:

「我在這……我,愛嘉莎在這兒!」她艱難地爬起來,皺巴巴的臉上帶著些驚訝和喜悅,「天哪,原來是亞涅克少爺!」她伸出手來,動作極為吃力。

亞涅克忙阻止她:「不用,不用起來,就這樣躺著吧……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麼?」他問話聲音輕柔緩慢,似是害怕嚇著她一樣。他就坐在他帶來的那截樹樁上,低著頭就近察看她的面色。她的神情極為憔悴,雙頰深陷,消瘦不堪,讓他幾乎無法確認面前這人就是那個愛嘉莎。

「我在等待主的蔭庇,期待他賜予我無盡恩澤。」她面色驀地嚴肅起來,連同說話都一起莊重肅穆。

亞涅克愣了愣:「你到底生了什麼病?」

「哦,沒病,只不過是死神正等待著我逐漸衰竭的身體,好心的克倫巴一家收留我在此,讓我得以死在親人身邊,所以我才躺在這裡——等待著死神收我,企盼著天主恩澤……等到死神來敲門說一句‘你這疲憊的靈魂,跟我走吧’!啊,那時,我就該隨他一起走啦。」

「你怎麼不躺在裡面?嗯,我的意思是屋子裡?」

「啊,亞涅克少爺,我已經夠麻煩他們了。如果要為我騰出空間他們就得費力地牽走那頭小牛,這得多麻煩他們啊……更何況,他們已經答應我,在我離世之前的最後幾個鐘頭他們會妥善地將我送回室內——讓我躺在聖像之下,雙手握著蠟燭,讓我沐浴在聖主的光輝之下離去。對了,他們還說會替我請來神父,給我穿上最好的衣服,替我舉行一個真主婦的葬禮!啊,這該是多麼榮幸的一件事情,我聽他們這樣說心裡別提有多麼高興呢。我交出了所需的一切費用,只需要這樣靜靜地躺在這裡等待著我盛大又光榮的葬禮。克倫巴一家都是正直的人,他們一定不會欺騙我這個孤零零的老太婆才對吧——啊,我不會麻煩他們太久的,他們一定不會欺騙我才對,更何況還有證人呢,他們曾在證人面前保證過的!」

亞涅克看著她蒼老衰敗的臉有些不忍心,再開口說話聲音竟似帶著淚水一般溼漉漉的:「可是,你一個人躺在這裡,難道不無聊麼?」

「無聊?當然不會。亞涅克少爺,你瞧,順著這道門看過去,我能看見來往的行人,能看見相互交談的村民。時不時會有人進來瞧瞧我,會有人與我說上一會子話,我都不用出門不用動,就能瞧見這整個村子的人呢,簡直就像走遍全村一樣。當他們都去勞作的時候,我又可以去看看那些扒拉著垃圾的家禽,看看跳進走廊的麻雀,有時候哪個頑皮的孩子會朝我這邊扔一團土塊,啊,他是哪家調皮的小傢伙,這樣看著想著,一天很快就過去了……到了晚上……他們就會來看我——好多人,他們都會來看我……」說到這裡,她神情終於有了些許愉悅的影子。

亞涅克被她這分愉悅所感染,禁不住好奇地湊近她,看著她那雙幾乎已經失明的雙眼:「他們?你說的他們是誰啊?」

「那些去世很久的親戚朋友——啊,亞涅克少爺,我可不是胡說,我真的見到他們了!——還有呢,還有一次,」她的愉悅驀地轉換成更大的狂喜,連同那張老臉都一併泛起笑容,「有一次我見著欽斯托合媧的聖母了,真的是她,單單從她綴滿金珠子和珊瑚珠子的冠冕和斗篷,我就一眼認出她來了。她還親自與我說話了呢,‘躺著,愛嘉莎,耶穌會嘉賞你’,她是這麼說著的,表情是那麼慈善愛憐,她甚至還摸著我的頭髮,像我母親一樣溫柔,她說:‘寂寞的愛嘉莎,不要害怕,你人世的貧窮被欺不會帶去天上,你去了天庭會成為最高貴的夫人,再也不會有任何人能夠隨意地看輕你,不要害怕,愛嘉莎。’」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似是力氣漸漸用完,又似是沉浸在她美妙的夢境一般。亞涅克仍垂頭看著她,她的面龐消瘦疲憊,卻因著心中那份企盼和渴望變得那般教人移不開眼,她的聲音明明是這樣的有氣無力,卻因為語言中透露的希冀和虔誠變得那般動聽。便是這樣一個生命衰竭,似是枯萎的花朵一般的垂垂老人,內心竟包藏著不輸於任何生命的希冀和願望,她企盼著的是重生和榮顯的生命,與她現在卑微又低賤的現狀形成了這般鮮明的對比。亞涅克不由得覺得恐懼,但更多的竟是不忍。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接近一個人的命數,他親眼看到了她的衰敗,也親耳聽見了她的願望,他不由得內心駭然澎湃。他滿心悲哀,卻又滿心讚歎。他哀嘆著老愛嘉莎此刻的卑微和悲慘處境,不由得流下淚來。他虔誠地跪倒在地,為這老人獻上自己最誠摯熱烈的祈禱。他企盼著她願望的實現,企盼著她在天庭擺脫此刻難捱的處境。

愛嘉莎艱難地爬起來,抬頭啜泣歡呼:

「亞涅克少爺,你是多麼純潔的青年,多麼偉大的神父!啊,我貼心的親人!」

祈禱結束,他仍捨不得走開。他就那樣安靜地站在牆邊,任那陽光懶懶地灑在身上,細細的呼吸伴隨著周遭生命安靜祥和地蔓延滋長。

他仔細地感悟著,品味著,甚至覺得身旁還有一個老愛嘉莎在死神手中哀哀掙扎也覺得無傷大雅。

這個世界有更多值得去關注的,不是麼?麥田沐浴著陽光,在微風中輕搖慢晃,潔白雲彩寧靜地徜徉在天際看著地上玩耍的孩子們,那紅通通的蘋果也早已成熟等待著人們採擷。微風帶來遙遠的鐵錘敲打之聲,鐵匠們在做些什麼呢?是在打造一輛出行的篷車,抑或是在錘鍊一把鋒利的鐮刀用在收穫上?鼻子聞得到香甜的烤麵包香氣,會是哪家勤勞的人?又是哪些笑聲清脆的女人圍聚在一起,說了些什麼有趣的話題?啊,這個世間充滿數不盡的忙碌,每個人都在時間的長河中熙熙攘攘、汲汲營營。算計、憂慮、喜悲困苦,夾雜而生,又會有誰知道,此刻天堂般寧靜,下一刻又會迎來怎樣恐怖的情境呢?

誰都不知道。亞涅克甩甩頭,將腦袋中盤旋的思維一併清空,他還有任務沒有完成,實在不應該在此刻想這些似有似無的東西。

村子裡,馬修那堵牆已經壘得相當高了,普羅什卡大媽正勤勞地漂著衣服,幼姿卡仍舊臥病在床,社群長太太一如既往地喜歡發牢騷,鐵匠鋪的鐵匠果然在打造一把鐮刀,鋒利的鋸齒在淬硬的刀身上顯得格外駭人。菜園中婦女和姑娘們在辛勤地勞作,每個人都笑臉盈盈地同他打著招呼,每個人都將他視作親密的兄弟朋友,因為他是他們中間的一分子,每一個麗卜卡村的村民都以他為榮,對他悉心愛護。

最後他來到多明尼克大媽的家中,她正端坐在門外紡紗,明明雙眼蒙上了繃帶,她的手法卻依舊那麼嫻熟。

聽見亞涅克的疑問,她微笑起來,擺出一雙手給亞涅克看:「你瞧,我用手指一摸就能知道那線好不好、有多粗,一下就能摸出來的。」說完她又開心地衝著院子裡喊出正在幹活兒的雅歌娜。

那穿著罩衫和圍裙的姑娘一看見亞涅克頓時紅了臉龐,她侷促不安又萬般羞澀地垂著頭,手都不知道該往何處放。

「雅歌娜,去端些牛奶過來,亞涅克少爺走了一路想必口渴了。」

多明尼克大媽的一句話恰到好處地解決了雅歌娜的尷尬,她幾乎是小跑進了屋內,再出來的時候她肩頭已經披上了一條圍巾,仍舊垂眼低眉,提著一大桶牛奶還帶來一個杯子。但她神情仍舊十分尷尬,垂著眼兀自倒著牛奶,不敢看亞涅克一眼。但她顫抖的雙手出賣了她內心的緊張。

即使他在場時她沒敢開口說一句話,但她仍舊悄悄尾隨在他身後,送他到大門口,甚至目光一併追隨那個遠去的身影直至它消失。

這便是她思慕的人啊,他是多麼吸引她、誘惑她!她甚至要狂奔至果園,緊閉著雙眼使勁抱住一棵樹,只有通過這種方式,她才能勉強壓制住要追隨他而去的衝動。此刻呼吸都變得困難,內心聒噪的喧囂教她覺得既滿足又幸福,她就這樣安靜地將自己藏在蘋果樹枝下,半閉著眼睛品味此刻的心潮。可內心深處,除卻滿足幸福,還隱有一絲不安,那種悸動來得又迅速又熱烈,恰如春日那晚她隔著窗子看他一般,既教她心生愉悅,又教她覺得害怕。

而雅歌娜不知道的是,她迷戀著他,而他也被她深深吸引。只是這種吸引,連亞涅克本人都不知曉。他喜歡來她家稍坐片刻,因為那樣的片刻會教他覺得快活;他喜歡在教堂中觀察這個虔誠的信徒,每每見著她的側臉他都忍不住心生愉悅。他甚至同他母親提及雅歌娜的虔誠之心,

他母親似笑非笑地回答道:「是啊,她確實需要禱告祈求天主寬恕,沒錯!」

這句語焉不詳的話叫亞涅克不解其意,他心靈宛如世上最乾淨的花朵。在他看來,經常來他們家勞作的雅歌娜是那麼討人喜歡,加上她又是那麼虔誠的一個人,他實在想不出母親話中的深意,可自從他回家以來,就沒怎麼見到雅歌娜,這事讓他費解。

他母親回答道:「我剛才已經派人去找她過來了。家裡要燙的衣服可不少。」

雅歌娜來了,她穿著那麼漂亮的衣服讓他覺得驚豔又詫異。

「怎麼,你該不會是要去結婚吧?」

有位姑娘附和著他的話,調侃道:「是啊,看來她已經接受了某人的求婚。」

雅歌娜紅著臉大笑:「誰敢向我求婚,我一定叫他滾蛋!」她的話聽起來那麼奇怪,教在場的每個人都盯著她看,直看得她面紅耳赤。

亞涅克的母親上來解圍,喊了雅歌娜去燙衣服;他的姐妹們也一起去了,亞涅克於是也跟著去了。不一會兒,大家相處得相當愉快,甚至一點小事也引得他們哈哈大笑,而煞風景的老太太終於開口罵道:

「簡直不成體統,你們吵得就像喜鵲一樣聒噪!——亞涅克,我建議你去花園坐坐,這裡實在不是你應該待的地方。」

噢,多麼掃興,可亞涅克只好聽從。他走出那些喧鬧,按照往日習慣來到寧靜的田野漫步,一直走到麗卜卡村的邊緣,時而看書時而凝思。

而雅歌娜素來知道他喜歡去的地方,她圍著他轉,如同圍著燭火的飛蛾一般不由自主,甚至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她內心似有激流,而她心甘情願被那激流捲入其中,她甚至不想思考是否能夠脫身,如同被激流推著行進,而她甚至也不在乎會被衝到哪裡,這一切又該如何收場,她享受著這一切。

不論晝夜,不論做休,只要心在跳動,她的愛戀就一併跳動:

「我想見他——見他——再一次見他!」

就連在教堂做彌撒,所有人都虔誠地吟唱,只有她,用她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忠誠又專注地凝望著亞涅克,只有他一個人——他穿著白色的衣裳是那樣優雅有禮,就像自畫卷中走出的天使,淺笑吟吟地向她走來。她甚至覺得可以通過他看到天庭,他就是那樣高高在上,教她想要親吻他走過的每一寸土地。她就這樣看著他,口中同別人一樣唱著聖歌:「神聖,神聖,神聖!」卻感受著獨屬於自己的那份幸福激動。

這種幸福甚至持續到彌撒做完,別人都離開了,安布羅斯前來關門,她仍跪在那裡凝視著教堂——這個亞涅克方才來過的教堂,她呼吸著他方才呼吸的空氣——心中神聖又安詳,那種喜悅濃得醉人,也幾近痛苦——雅歌娜仰著頭,流下眼淚。

而現在,她的每一天都過得像是節日一樣莊嚴盛大,她每日虔誠地膜拜著聖主,與人一起吟唱聖歌。她為所見一切歌唱,為鄉野、為麥穗、為泥土、為果園、為森林、為雲彩,甚至為那輪光芒永綻的太陽——她讚美一切,歌唱一切,所見所聞都凝結成她內心最最宏偉的一首聖歌:「神聖,神聖,神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