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欺負過你嗎?」

「你想知道的話,就等你的丈夫見死神再說吧!」

社群長夫人拎起拳頭撲向她,被漢卡拉住了,呵斥道:

「夫人們!好了吧,眾位是把這裡當成酒店了嗎?」

她一說這話,她們倆都不再折騰,站直身體深呼吸。多明尼克被繃帶纏住的眼睛裡流出眼淚,不過她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坐下來雙手在胸前合成十字,沉重地嘆了口氣:

「希望上帝能寬恕我這樣的罪人!」

村長太太滿身火氣地跑出去,但突然又轉身回來,在窗戶邊跟漢卡說話:

「我跟你說,最好快點把那個不知羞恥的放蕩女人趕出去,不然到時候想反悔就遲了!她要是在這院子裡多存在一會兒,就會跟惡靈一樣危害你!啊,漢卡,要保護好你自己,不要對她留情!她準備引誘你家安提克呢!你都沒發現她準備把你推向什麼樣的地獄嗎?」她往房間裡伸了伸脖子,伸手指著雅歌娜,咬牙切齒地叫道:

「不用多久的!你這地獄裡的惡靈!在你被趕出村子之前,我死都不會放過你的!我不會參加最後的贖罪禮的!哈,現在你怎麼還不去找你的漢子!淫娃蕩婦!那種人才適合跟你一起!」

她說完就走了,留下滿屋寂靜。多明尼克被她氣得快哭不出聲來了,渾身顫抖。瑪格達哄著小嬰兒睡覺。漢卡低頭整理腦海裡糾結的想法。雅歌娜的表情還是像剛才那般自大和固執,掛著讓人發麻的微笑,然而她的臉卻蒼白得跟收穫季節田裡雪白的棉花一般。村長夫人最後說的話如尖刀狠狠刺進她的心頭,她覺得自己的靈魂像被地獄裡的惡鬼折磨,心中的傷口涓涓地流著鮮紅的血液,精神上的痛苦叫她難以忍受,幾乎要用腦袋去撞雪白的牆壁好來緩解心中的痛苦,可是她盡力忍著,扯了扯多明尼克的衣角,沙啞的嗓子發出沉悶的聲音:

「母親,咱們走吧,快點離開這個地方!」

「沒錯,我已經不抱希望了。可是你必須看好屬於你的財產。」

「我不要留在這個讓我厭惡的地方!我沒辦法讓自己待在這,何必要留下?就算成了瘸子也不要待在這!」

漢卡淡淡地對她說:「你受夠了是嗎?」

「連養著的看門狗都比不上!下了地獄的人都沒我受罪!」

「那還真是奇怪,你受了如此長的時間,為何不走呢?可沒人不讓你走呢!」

「我現在就走!你這樣一個人,希望瘟疫纏上你!」

「不要說詛咒的話,不然我得當著大家訴說我受的苦了!」

「為何你們,所有村民,都不讓我過正常的生活呢?」

「你要是好好地過日子,沒人會說你什麼!」

「雅歌娜,別說了!漢卡沒有惡意!」

「隨她去和其他人一起瞎叫吧!跟瘋狗一般,他們瞎叫的吠聲在我眼裡和茅廁裡的大糞一樣!我又做了什麼壞事了嗎?我搶劫殺人了嗎?」

「你還有臉問做過什麼事情?」漢卡在她面前神情恍惚地叫道,「別逼我說出來!」

「你說啊!我還就怕你不說呢!」雅歌娜激動地嚷嚷道。她感覺自己胸腔有一團火焰在燃燒,她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說到安提克,漢卡猛地淚水橫流,他的不忠是她最傷心的事情,她嘴唇哆哆嗦嗦,說話都很困難:

「你對我的安提克做了什麼?啊?你死死糾纏他,跟發情的女人一樣巴著他!」她說完更覺得難以呼吸,忍不住號啕大哭。

雅歌娜如困獸一般瘋狂,猛地跳一大步,在捆綁的空間裡摧毀一切她能摧毀的東西。怨恨在她心裡不斷膨脹,混著鋪天蓋地的怒氣讓她要發了瘋,把帶著倒刺的鞭子化成一字一句丟擲嘴唇:

「你確定嗎?我巴著你丈夫不放?誰告訴你的?怎麼沒人告訴你是他一直糾纏我的!他像看見肉的野狗一樣纏著我,苦苦哀求,只為了能瞧我一眼!沒錯,他對我暴力奪取,衝擊我的理智,讓我頭暈目眩,沒有能力抗拒他的蠻力。此刻就由我來給你挑明事實,他對我的無盡愛意,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愛意!他逃避你的身影,對你都是厭惡的。真是可憐啊,你的愛意只會讓他覺得噁心,讓他忍不住朝地上呸口水!他甚至用傷害自己來躲避你,你還為他費心盡力地忙活,你明白了嗎?現在牢牢記住我告訴你的,就算你給他舔鞋,只要我一句話他就會一腳踹開你,追著我到天南地北!用你那腦子好好想想,你配跟我做敵人嗎?」

她越說越大聲,越來越理直氣壯,主導權握在她手裡,她無所畏懼,臉上帶著妖豔的美麗。多明尼克瞪大眼睛朝她望去,心中既驚訝又懼怕,這個女人不是雅歌娜,是一朵沾著毒的罌粟花,美麗而危險。

漢卡被她的話傷得心碎,整個人都要失去了生機。一字一句堪比鐮刀割在她心上,她覺得自己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如雷雨天被閃電劈倒的樹,麻木地癱坐在地上,粗糙的地面磨礪她的掌心,她毫無感覺,連呼吸都微弱起來。她的靈魂被劇烈地撕扯,疼得她渾身顫抖。眼睛黯淡得毫無光彩,乾澀得沒有眼淚流出來,嘴唇和臉龐蒼白成一個顏色。無盡的折磨讓她差點支撐不住,像在狂風中死死扛著沒有貼在地面的稻穀。

雅歌娜和多明尼克早出去了,走到院子的另一邊。幼姿卡和水池邊的鴨子玩耍著。漢卡癱在原地不能動彈,她像被人逮住的母鳥,看著死去的雛鳥失去了希望,沒有反抗的能力又不甘放棄,撲稜著翅膀哀慼地叫著。

上帝仁慈地給她慰藉。她冷靜下來,對著聖像悲泣,許下誓言:要是她剛才聽見那些惡毒的話是胡說八道,她就讓欽斯托合媧去城裡參拜教堂。

漢卡收斂心中對雅歌娜的怨氣,但卻害怕她,隱隱約約聽見她的聲音,就在胸前合十禱告,像抵抗邪靈一般。

她開始幹活。

雖然腦子裡一片混亂,但是她還是像往常一樣有條不紊地做著手上的活。但是她忘了那天她把小傢伙們帶出去過,還收拾過房間。終於,她忙完了,做好午飯,用送飯的盒子裝著,讓幼姿卡給農夫們送去。

房間裡只剩她一個人,她靜下心來回味雅歌娜說的話。雖說她是個善良又能幹的女人,但是她作為人妻的尊嚴和地位受到威脅,她無法釋懷。她越想越惱火,心被怒火和難過折磨得萬分痛苦,反覆浮現著報復的決心。

到最後,她理清了自己的思緒:

「無可奈何,我比不上她的美貌,可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親。」想到這,她又有了信心。

「不管他再怎麼喜歡她,最後也得回到我身邊來!」她抬頭看著窗外,輕聲安慰自己,「不管怎樣他都不能把她娶回來!」

到黃昏時,漢卡忽然想起她該做一件事情。她靠著門框想了一會兒,便按了按太陽穴快速走過廊道,到雅歌娜門前一把推開門,聲音洪亮又平穩地對她說:

「現在,從這裡滾出去!」

雅歌娜從椅子上站起來,站她面前盯著她看了半天。後來漢卡退後兩步到門檻那,嘶啞著嗓子說:

「立刻滾,不然我讓工人們把你拖出去,現在就滾!」她又強調一遍。

多明尼克想出面緩解一下,打算為雅歌娜說話,但她只是歪著腦袋聳了聳肩膀。

「別跟這個可憐的稻草人講話!我明白她這樣是想幹什麼!」

雅歌娜從床底的箱子裡翻出一份檔案。

「你不就是想要合約和六英畝的土地嗎?喏,給你,吞下去吧,填飽你的肚子!」

她把檔案扔在漢卡面前,滿臉不屑地說道:

「小心點,別噎死了!」

之後她無視她母親的勸阻,麻利地收好自己的東西出去了。

漢卡兩眼發暈,就像被人暗地裡打了一拳。不過她迅速地撿起掉落的檔案,出聲威脅雅歌娜:

「動作快點!不然我叫看門狗來咬死你!」

但她心裡確實非常震驚的,竟然把六英畝田地像丟垃圾一樣丟掉!這怎麼回事?她覺得面前的這個女人肯定腦子出問題了,滿眼奇怪地盯著雅歌娜看。

雅歌娜無視她,只管去把自己的畫像摘下來,突然幼姿卡闖進來大聲叫嚷:

「把琥珀項鍊拿過來,那是我母親給我的,是我的!我的!」

雅歌娜正打算從脖子上解下來,又突然放下手。

「這是馬西亞斯送我的,就是我的了,為什麼要給你?不行!」她回答。

幼姿卡不服氣地大發脾氣,漢卡連忙叫她住嘴。房間裡漸漸安靜下來,雅歌娜不言不語,也當作聽不見任何話。她把她的東西先拎出去之後,便匆匆離去叫她哥哥過來幫忙。

多明尼克沒有再出聲勸阻,但對於漢卡和幼姿卡的話充耳不聞。當雅歌娜收拾好東西上車準備走時,她握緊拳頭說道:

「你們家一定會有最可悲的結局!」

聽到她的咒罵,漢卡雞皮疙瘩一下子就起來了,但她裝作沒反應,對著雅歌娜遠去的背影叫道:「待會懷特克回來之後,我讓他把母牛牽到你那去,再叫人把其他東西裝好運到你家去。」

她們就這樣走了,經過荷塘,她望著她們的馬車好長一段時間。現在她沒空去想那些煩心事,工人們很快就到了,她把合約和地契藏在帶鎖的抽屜裡。但是她整晚都有些情緒低落,就連聽見雅固絲坦卡誇獎她,心裡都沒有什麼快樂情緒。

工人們回去繼續幹活,她和幼姿卡一起去莊稼地裡除草,農作物的間隙裡都長出了白色的小野花。她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裡面,希望能暫時拋開多明尼克的詛咒,但都失敗了。她最擔心的是,安提克回來之後會說些什麼話。

「我把地契拿給他看,他眉頭都皺起來了!哈,笨蛋,六英畝地幾乎是一個農場的面積了。」

「啊,漢卡!」幼姿卡突然叫道,「那份和喬治相關的公文被我們忘了!」

「對,咱們都忘了,幼姿卡,現在不幹了,我要去神父那請他瞧瞧這公文。」

神父不在教堂,她看見他在田地裡和農夫們一起忙活,袍子放在一邊。她怕他會在別人面前教訓她之前的舉動,心中想著:「現在他一定知曉了!」便準備去找磨坊主人,他和馬修一起正在鋸木頭。

「剛聽我夫人說你把你那個繼母趕出去了。哈,你看起來挺溫和的,沒想到有這麼犀利的一面!」他同她說笑著,看了一眼公文,沒一會兒就驚叫起來:「啊!真是噩耗!喬治在復活節的時候就淹死了!公文上說你可以去警署裡申請領走他的遺物。」

「喬治……竟然死了?他這般健壯的人,這般年輕,才二十六歲啊!原本今年收穫時節過了之後就可以退伍回家了,淹死了!啊!上帝!」聽見這個訊息她哀號著,手指把手帕絞得變形。

馬修心懷不甘地說:「現在可好了,你手握財產繼承權,要是你把幼姿卡趕出去,整個波瑞納家就是你跟鐵匠兩個人的了!」

她打斷他:「你現在和泰瑞沙做了了斷,去追求雅歌娜了是嗎?」馬修聽見他這話驟然收聲,弄機器去了。磨坊主人大笑出聲。

「哈!真是一來必有一往啊!真是個有勇氣的主婦!「

回去時,她把噩耗告知了瑪格達。瑪格達傷心流淚,哀聲道:

「這是上帝安排的吧……唉,這個強壯的農夫,全村人都沒幾個能跟他齊名的!啊,這是多麼可憐的命運啊!昨天還活生生的,今天就不在世上了,他留下的遺產歸他親人所有,麥克明天要去警署領回來。可憐的人啊!他心心念唸的家鄉啊!」

這都是上帝一手安排的。他和水犯衝,以前就差點淹死在荷塘裡面,還是克倫巴把他救起來的,他是被安排好會死在水裡的!」

她們抱著為他悼念哭泣,過了一會兒就各自離開了,她們有很多事情要處理,特別是漢卡。

沒多久訊息就傳開了。從田地裡農作回來的人都在對喬治和雅歌娜的事情議論紛紛,一些婦人們都為漢卡說話,對雅歌娜有很大的敵意。男人們雖說沒有明確態度,但看得出來是為雅歌娜說話的。為這件事情以至於有的人都發生了口角。

馬修從磨坊那回去,聽見他們在路上說這件事情。他開始朝地上呸唾沫以表達自己的不屑,有時默默地咒罵,而當他在普羅什卡院子周圍聽見婦人們的談話時,終於憋不住說話了:

「漢卡可沒有趕她出去的權力,那裡有屬於她的財物。」

普羅什卡婦人轉過臃腫的身子回頭對他說:

「這可不一定,大家都明白漢卡預設了她繼承的田地。可漢卡擔心的不是這個,安提克就要回來了,家賊怎麼防得了?難道她要安安穩穩地坐著裝作沒發現他們的所作所為嗎?」

「簡直是胡說八道!這兩件事可沒關係。你們在這議論紛紛的,可不是為了討論出個公平而是因為你們的忌妒!」

當你在蜂巢那欺負了一隻蜜蜂,整個蜂巢的蜜蜂都要攻擊你,對女人也是一樣的道理。

「哈!真是好笑!我們忌妒她什麼?忌妒她這般恬不知恥地當好多男人的床伴?忌妒你們跟野狗追趕肉包子一樣追她?還是說忌妒她一個人就能把我們整個村的名聲和氣氛給毀了?這些是我們要忌妒的嗎?你說啊!」

「這可沒準,男人們對你們難以理喻。你們跟枯萎的花朵一般,陽光是你們厭惡的!要是她長得和瑪格達一樣,那就算她做了更加可惡的事情,你們也不會這般怨恨她,可她是村裡最漂亮的女人,所以你們無法原諒,因為你們忌妒她的美貌!你們甚至想把她按在荷塘裡淹死!」

他的話像炸彈的導火索一樣,他說完就興奮地跑開,邊跑邊大聲嚷嚷道:

「你們這群長舌婦,你們的舌頭肯定都會發臭腐爛的!」

他路過多明尼克家,伸著腦袋往開啟的窗戶裡面看。房間裡燭光閃爍,沒有雅歌娜的身影。他沒有走進去的想法,便悶悶不樂地回家了,在中途碰見薇倫卡。

「嘿,我才去了你家。斯塔赫已經把地樁打穩了,準備好樹幹,你就能鋸木頭了,你何時過來?」

「應該在提伯紀念日前幾天。這個村讓我難以忍受了,說不定我哪天就拋開這一切跑到外面去了!」他走過那,怒氣衝衝地說。

薇倫卡朝波瑞納家走去,心中納悶:「他這是受什麼刺激了?出什麼事了?」

晚飯之後,漢卡慢條斯理地給她解釋。對於雅歌娜被趕出去的事情她很好奇。知道了喬治的訊息,她淡淡地說:

「他不在了,財產就可以少分一個人了。」

「對,不過我可沒想到這上面去。」

「這些再加上大地主合約裡承諾的交換土地,那每個人都要有十七英畝呢!瞧瞧,死了的人對有錢人都有益處。」她感嘆。

漢卡認真說道:「我怎麼會在乎錢財的事情呢?」可當她晚上躺床上的時候,把事情在心裡梳理了一下,暗自高興了好一會兒。

不久後,她起身跪下做禱告,有些順其自然地說道:

「他都死了,這定是上帝的安排。」她強烈渴盼他能安息下去。

翌日中午,安布羅斯過來了。

她問他:「你去哪兒了?」

「去柯齊爾家了,有個孩子死了,燙死的。她請求我過去幫忙,但也幫不上什麼忙,棺材和泥土就夠了。」

「哪個孩子?」

「華沙開春時帶回來兩個孩子,死的是小些的那個。他不小心掉到一大桶滾燙的開水裡面,幾乎要活活燙熟了。」

「這樣看來,孩子們和她一起過得不太好。」

「確實是這樣,可她也不用花費什麼,有人出葬禮的費用,我現在找你是因為另一件事情。」

她心中有些忐忑,抬頭看著他。

「告訴你,多明尼克和雅歌娜去法院了,我想是狀告你把她們趕出家門。」

「她要告就去告,我無所謂。」

「她們今早去教堂禱告,之後和神父談了好久的話。我隔得太遠沒聽清楚,但我看見神父聽完他們說的生氣得不得了!」

她脫口而出:「神父竟然還去管她們的事情!」

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寧,腦海裡被這件事佔據,她不知所措。

太陽下山時,家門口有輛板車停下來。漢卡心中猛地一緊,急忙跑出去看,原來是社群長。

村長跟她說:「喬治的事情你都知道了。這件天災人禍我就不說些什麼了,我是帶給你一個好訊息的。在明天之前,安提克就會回來了。」

「這是真的嗎?」她有些不可置信地問道。

「社群長告訴你的,你可以相信。這訊息是警察局的人告訴我的。」

「這時候他回家真是太好了。」她不動聲色地說道。村長思索一會兒之後就用朋友一般的口氣和她說話。

「對於雅歌娜和你的那件事情現在狀況很不好,她把你告上法庭,你有可能因為趕她出門這件事情被起訴,你沒有趕她出門的權力。

現在安提克要回來,說不定你們倆都得蹲監獄!現在聽聽我善意的建議吧,儘量挽回。我也幫你勸勸她們撤訴,但是你要給她補償。」

漢卡端端正正地站在他對面,毫不掩飾地說:

「你這樣是為了受害者,還是為了你的情婦?」

他聞言轉身就走,奮力抽打馬兒飛快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