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夫人看著她的背影,擠著細長的眉毛說道:「還敢來!真不要臉!」旁邊的一個婦人拉了拉她的衣服說:「算了,今天就別說這些了!」
「上帝會懲罰她的。」漢卡一臉虔誠地說道。鐵匠聽見她們的談話,冷笑一聲說道:「你們說這話,村長知道了可是會好好賞賜她的!」他說完便大笑一聲跟著磨坊來找他的人小跑著走了,免得承受村長夫人的怒火。太陽垂在不遠處的樹梢上,來訪的村民們都慢慢離開了,剩下寥寥幾人在那說話,沉重的心情和燥人的溫度使得大家的談性都不大。
一聲悲愴的哞聲從不遠處傳來,大家朝那看去,只見一位農夫用盡全力地拉著牛鼻繩從小池塘經過。雅固絲坦卡道:「我想他一定是想去找神父的公牛。」沒有人搭她的話。
晚禱的鐘響起,村民人紛紛告別回家,漢卡讓懷特克叫鐵匠和她一起去教堂找神父商討葬禮的費用,牧童跑回來說鐵匠現在在跟磨坊的主人商討事情。漢卡有些奇怪,不知道鐵匠和磨坊主有什麼事情好商討的,但是她等不下去了,便叫瑪格達收拾一下,換件正式點的衣服隨她去教堂。
她們到了教堂的院子裡等著見神父,看見圍牆的大樹下拴著一隻強壯的大公牛,旁邊一個農夫牽著一頭母牛圍著它轉。神父走了過來,摸了摸公牛的頭說道:「瓦勒!別急!等它準備好才行。」神父轉過身,摸著自己光禿禿的頭頂向漢卡她們走去,問了關於波瑞納的事情,順便說了幾句安慰的話。漢卡說起關於葬禮經費的事情,剛開口便被神父打斷,嚴肅地說道:「先別說這事!我可沒想著他的財產!波瑞納是村裡最偉大的地主,必須要風風光光地下葬!」漢卡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下去。
「嘿!你這些小壞傢伙!小心我收拾你們!」神父突然轉頭看著籬笆旁正在那偷瞄風琴師的孩子大聲呵斥道,然後迅速收起表情對漢卡她們說:「你們看,我這頭公牛怎麼樣?」
「一看就非常不錯!磨坊主的那頭牛完全比不上!」
「沒錯!簡直是一個天一個地嘛!」
「真有眼光!你們看它這身材,這骨架,這結實的肉,這牛角!」他滿臉自豪地拍著牛。
「沒見過這麼好看又厲害的公牛呢!」瑪格達眨了眨眼睛說道。
「你當然沒見過,這可是荷蘭牛,純種的,當初還花了四百盧布呢!」
「竟然要四百盧布?!」她們不可置信地叫起來。
「當然,一個戈比都沒少。瓦勒,可以了,放開它,不過得小心點,你這母牛太小了。它們現在就可以交配了……對,就是這樣。我這牛可是貴得很呢,村民要是想從我這得到一頭優良品種的牛,需要付給我一盧布,付給我的長工十戈比!那個磨坊主看不過我這樣,我還看不過他那樣呢!他那出來的牛品種太差了!」他說完轉過頭看著她們羞紅的臉龐,說道:「你們可以走了,別忘了明天把遺體弄到教堂來!」
「沒多久,你就有一頭好品種的牛了,比別人的都要好!」他拍了拍袖子大聲說道。
漢卡和瑪格達準備去和風琴師商量一下。她們到了風琴師的房子,喝著咖啡談事情。回去的時候,農夫們牽著牛群往回走。不遠處便看見阿瑟克和馬修在那說著什麼,兩個人點著煙。
阿瑟克是過來讓馬修去斯塔赫做建築的,但是馬修好像不怎麼願意接這個活兒,沒有做出肯定答覆。
「我平時都是做鋸木材的活兒,做房子這樣的大工程,我不一定做得好。而且這個地方我待得膩味了,想到別的地方去,我想我接不了。」馬修說著,看了一眼在牛棚擠牛奶的雅歌娜。
「等我明天做完棺材再說吧。」說完他便轉身離去。
阿瑟克在靈堂裡禱告了許久,抹著淚對漢卡說:「希望他的子女如他那般!他是一位勇士,曾經還跟我們一塊為自由而戰鬥過!那個魔咒……其實不該這樣死去的,該死的是我們。」他說著便遙望遠方彷彿回憶著什麼。
漢卡不太理解他的話,但能感覺到他的善意,便對著他雙手合十鞠了一躬。他默默地看了一眼波瑞納的遺體,點上菸斗,告訴漢卡不必這樣便走了。
阿瑟克經過鐵匠身邊,無視鐵匠對他的問候便走了。鐵匠有些納悶,不過卻沒有因此感到不滿,坐到他夫人旁邊悄悄說道:「瑪格達,大地主希望咱們村民退一步……他想我幫他一把,我還可以從裡面賺一大筆。這事你得保密!」他找了幾個人去住店談談這事。
晚霞染紅了西邊的天空,太陽藏匿在雲彩後面發出金色的光芒。收拾完家裡的瑣事,大家圍著波瑞納的遺體。木臺子四周的被整整一大圈的蠟燭圍住。安布羅斯不停地剪著燒長的燭心,拿著書帶大家唱著輓歌,哀婉的曲調讓許多人又開始哭泣。隔壁的村民都過來了,他們不太能適應這過於沉重的悲痛氛圍,便跪在院子裡一起唱著。
直到深夜,儀式結束,大家都辭別回家。安布羅斯和愛嘉莎留下來守夜,一起朗誦了幾首詩歌,凌晨的夜晚無聲無息,這般的寂靜催眠了他們倆。四周只有很隱約的光線,夜空沒有月亮或是星星的光輝,燭光在夜風中搖曳著,感覺馬上就要被吹滅一樣。藍色煙霧依舊繚繞著,在遺體的四周,安布羅斯他們無意識地歪在遺體邊上睡得正香。
四周的小蠟燭燃盡了,只剩下一團蠟油,靈堂正中央最大的蠟燭伴隨著第一縷陽光在屋子裡跳躍著、搖曳著,映在波瑞納的面容上,給人一種他將要在清晨的鳥叫聲中睡醒的感覺。
在禮拜天過後和大事忙碌過後,這時候醒來的村民很少。
天色漸漸亮起來,活潑的鳥叫聲伴著晨曦,似乎把昨天那般壓得人難以喘息的氣氛給沖淡了些。山坡上的山羊啃著草,發出咩咩的滿足聲,荷塘邊婦人們打水洗衣服,傳來流水涓涓的聲音。拴在樹邊的馬兒踩了踩蹄子吁了幾聲。一切看起來似乎生機勃勃。而此時,波瑞納家還沒有動靜,或許是前一天的情緒失控加上葬禮的事忙累了,都還沒睡醒吧。
波瑞納枯白的頭髮被窗戶那來的風吹得微微顫動,風掠過他皺紋橫布的臉,悄無聲息。他這一覺是睡不醒的了,不會再趕早起床去田地裡幹農活,不會再催促著工人們做事,不會再捂著嘴發出咳嗽聲,再也聽不見他的聲音了!院子裡的野花吸引著昆蟲們飛來飛去,偶爾有幾隻調皮地飛進波瑞納的屋子。鳥兒停在窗戶上歪著腦袋看著屋子中間的木臺。嗡嗡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他死了」!
太陽逐漸上升,卻不如昨天那般把地面都曬得燙腳的溫度。厚厚的雲朵擋住了金黃色圓盤般的太陽。沒多久,天空找不到太陽了,接連不斷的小水滴從雲中掉下來,落在大地上。不一會兒水滴越來越大、越來越急,滋潤著果園和莊稼地,餵養著乾渴的池塘,安撫著乾枯的樹葉,地面泛起一層水霧,濺起許多的小水珠。
漢卡被窗外的雨聲吵醒,雀躍地起床跑到馬棚那叫起彼德:「彼德,快起來!你看,下雨了!感謝上帝啊!不過,快點把薰衣草收到裡面來,不然淋溼了就發黴了!」她到另一處叫起懷特克讓他你去把牛趕到外面去,自己去鴿房開啟籠子。
鐵匠過來到屋門口問明天的喪席要去城裡買些什麼,接過漢卡給的錢。走之前他對漢卡悄悄說:「只要你給我一半的財產,我就不告訴別人你偷那個老頭錢財的事情。」
漢卡漲紅了臉,憤聲說道:「隨便你!別以為別人都跟你一樣!」鐵匠抿了抿嘴使勁瞪她,捋了把鬍子駕著馬車走了。
漢卡忙得不可開交,整個院子裡都聽見她吩咐的聲音。遺體蓋上了一條嶄新的白色布罩,周圍擺上了新的蠟燭。
愛嘉莎過來繼續禱告,偶爾給炭爐子裡面加幾個杜松果。雅歌娜吃完早餐就過來,但是她不敢跟屍體待在一起,便沒有進屋,去院子裡看馬修的活兒,棺材完成了一大半了。
馬修注意到她一言不發,一臉憂愁地看著那漆了十字架的棺材蓋,出聲道:「你現在是沒了丈夫的人!是寡婦了!」
「你說得對。」雅歌娜悶聲答道。
馬修看著她如被人折磨的孩童那般的憔悴、無精打采,用略帶安慰的口吻說道:「這也沒什麼,現在成了寡婦的人也不少。」
她嘴裡喃喃念著寡婦這兩個字,湛藍色的眼睛升起一層水霧,轉身跑到屋簷外號啕大哭著。漢卡拉她進屋,出聲安慰:「別哭了,大家都很難過,不過對於你來說,以後獨自一人,確實是最難受了。」
雅固絲坦卡有些刻薄地說道:「現在就盡情地哭吧!過不了幾年,你就會在新的結婚舞曲下跳得很開心的!」
「現在別講這個笑話!」漢卡呵斥她。
「我可沒講笑話,你看她有錢又漂亮,年紀輕輕的,不知道多少男人追著呢!」雅固絲坦卡說完便離開了。
漢卡拎著飼料桶往豬欄走,擰著眉頭思索著,前天不是就該出獄了麼,怎麼到今天還沒訊息呢?到了豬欄,漢卡收斂心神給母豬餵食。
晌午過後教堂的人過來了,手裡端著一根蠟燭,吩咐著人把波瑞納的遺體放到棺材裡去,馬修捶捶打打地把棺木蓋釘上,神父拿著十字架禱告了幾句,圍著棺材走一圈滴了些聖水,最後安布羅斯敲著喪鐘,大家排成兩隊架著棺材去教堂。
接近天黑他們才回來,送走了遺體,清理一下屋子,頓時就顯得空蕩蕩的。漢卡有些感嘆地說道:「前段日子他那般被病痛折磨,難以動彈,但家裡他還是主事人,可現在……」
雅固絲坦卡連忙說:「等安提克回來,就有新的主事人了!」「希望他能儘快回來。」她嘆了口氣說道。
難得逢上這麼好的雨,很多事需要處理。漢卡收拾下心情,朗聲對村民們說道:「我親愛的農夫們,我們敬愛的大地主離開了,但是,我們的生活得繼續,莊稼不等人,咱們得快點去幹活兒了!」說完她便拎起農具,帶著大家出去了。
幼姿卡還沒從悲傷中緩過來,便一個人留在家照顧小孩子。拉帕趴在她旁邊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她。懷特克養的那隻白鶴撐著細長的腿守在門口。
這場雨下得很是痛快,似乎前好幾個星期被太陽蒸發的水汽都回來了。空氣裡都是雨嗒嗒落下的聲音,還有鴨子歡快地撲稜著翅膀,歡快的嘎嘎直叫。天色漸暗,農夫們都從地裡回來了,有些高興地說道:「這場雨真是下得太好了!再下幾天就好了,這樣莊稼會長得更好了,不然咱們地裡的紅薯就枯死了!」雨一直下,大家站在屋簷下享受著雨水帶來的涼意。
這段日子是點「蘇伯特基」聖火的日子。聖火就是紀念聖約翰的火。但是下雨了,不容易燃起來,燃了也很容易熄。懷特克想讓幼姿卡和他一起去點聖火,但是幼姿卡拒絕了,「不想去。我現在沒有心情去玩樂,我做什麼的心情都沒有。」他還在催促她去,幼姿卡嚇他說漢卡知道了會弄斥責他的,但最後他還是去了,夜幕完全降臨之後才回來,一身泥濘。
第二天,雨停了,但是天空還是灰濛濛的,沒有炙熱的陽光烤著,不遠處的草地和田地顯得翠綠翠綠的。荷塘溪流不再幹涸,泡過雨水的泥巴軟軟的。路邊的野草洗刷掉了灰塵,綠意盎然的。
教堂裡,牧師做了一場安魂彌撒,然後跟神父和風琴師一起用拉丁文唱頌歌。波瑞納被安放在高高的靈柩臺上,被一片燭光包圍。全村人都神色恭敬地跪下,聽著冗長的頌歌。歌聲時而如淒厲的呼喚,聽得他們全身發麻;時而如輕聲細語的訴說,讓他們心中不自覺升起一陣哀愁;時而如一首慶祝曲,一個小時之後,這般折磨人心的頌歌終於結束了。
安布羅斯去拿靈柩臺四周的蠟燭,分給每個人一隻。幾個村裡較有地位的農夫架起棺材抬到鋪滿茅草的板車上去。
此時哭聲瞬間充斥著整個教堂,雅固絲坦卡偷偷地在棺材下面塞了一包麵包。喪鐘響起,斯塔赫一臉虔誠地舉起手中的十字架,神父立刻吟唱道:「最尊貴的上帝啊,他的苦難應該結束了吧……」,隊伍最前面的人舉著黑色的旗子,上面印著白色的骷髏頭與交叉的骨頭,在雨後涼風中飄揚。在他後面的是握著十字架的神父,他的身後是兩列端著蠟燭的人。再後面就是漆黑的棺材。隊伍的後頭跟著的是滿臉悲傷的村民們。
天空的雲朵是灰色的,偶爾有風吹過,樹葉灑下幾滴水,如同在為之垂淚。地裡的麥穗低垂著頭,似在對主人致敬。村民們的情緒在隊伍中逐漸激動起來,一個個臉色發白,藍色的瞳孔因為沉重的心情顯得更藍了。他們把顫抖的雙手放在胸口,搖頭嘆息。難以言說的悲傷和失落在他們心頭縈繞著,他們低頭沉思著人類的命運無法挽留,到最終都是一片空白,一輩子的努力,所得到的財物、心中的奢望,到最後都是一場空。之前努力著想做最有身份地位的人,可最終還是和波瑞納這般死去,曾經的執著有何必要呢?這樣活在這世上有什麼意思呢?想到這,他們忍不住哭出聲來。
他們拖著沉重的肉體前行著,精神上滿受折磨。在他們心中清楚地明白,唯一的解脫就是上帝的仁慈。「因為您無上的仁慈之心……」拉丁頌歌唱到這,鑽入他們的耳朵,在他們腦海裡不斷迴盪,讓他們沉下了腦袋,等著上帝的審判。
就這樣,一行人來到了墓地。沉悶而淒涼的喪鐘聲迴盪在墓地,白楊樹林、十字架形的墓碑、挖好的墓地呈現在眼前。到了墓地的小路那,有小地主追上他們,下了馬車和他們一起走在棺材旁邊。小路不是很寬,兩邊是整齊的白楊,還有一望無盡的麥田。
頌歌在神父最後一聲長嘆中結束,由雅歌娜攙扶著多明尼克,低頭盯著地面行走著,她不停地唱著聖歌:「天堂的那個神聖的地方……」村民們一起吟唱著,顯示對上帝的忠誠。
到了墓地,農夫們抬著棺材走向長滿綠草的小路,經過十字架墓碑和禮拜堂,來到新挖的墓穴。墓穴四周插滿了黑色旗幟,大家都圍著墓穴,棺材放了下來,大家又啜泣起來。
神父走上一個小土坡,高舉手中的十字架放開嗓門說道:「上帝!你的子民!麗卜卡村民!」
大家都安靜下來,聽著喪鐘聲與神父的聲音交織著,夾雜著幼姿卡難以自控的哭聲,她趴在棺材上肩膀聳動哭個不停。神父深吸了一口氣,掏出帕子擦了擦眼睛,嚴肅地說著:
「我親愛的村民們,告訴我此時躺在棺材裡的是誰?你們會告訴我,是馬西亞斯·波瑞納,我告訴你們,是我們村最偉大的地主,最勤懇善良的農夫,他這一生,幫助過無數的窮苦人。」他停下來望了一眼大家,哭聲漸起,比之前送葬時聲更大了。
他語氣沉痛地說道:「我們偉大的地主,可憐的人,離開了我們,不會再和我們一起幹活了!死神看中了他,我們這群人中最優秀偉大的人!我們阻止不了,但是,作為虔誠的教徒,我們知道他飛昇去了雲朵深處的天堂,在雄偉的天堂大門前敲著門,聖彼德會問他,‘你是怎麼到這的?是誰?為什麼要敲我的門?’‘我叫波瑞納,是麗卜卡村的大地主,望上帝給予我恩惠……’‘大地主?是不是村民們害得你死去的?’馬西亞斯會說,‘請您開啟門讓我感受一點天堂的溫暖好嗎?我會把緣由告訴您的。’聖彼德開啟了門,但把他擋在門口,說道,‘坦白告訴我,在這裡不允許欺騙。告訴我怎麼來這的?
馬西亞斯雙手合十跪下,聽著門裡傳來天使的美妙動聽歌聲,雙眼含著淚說,‘我實屬無奈啊,看吶,他們那般邪惡,為了利益相互傷害,泯滅了善良淳樸的本性。親人不再顧及血緣相互對抗著,僕人都不再遵守本分。他們忘了何為尊老愛幼,拋卻了對高位人的尊敬。他們的人性被心中的邪惡所侵蝕著,道德敗壞的事情每天愈演愈烈,真理和善良消失不見。他們放任自己的牲口毀滅草地。一旦有空閒的土地,他們就去爭搶種下自己的東西。哪家的家禽不小心跑了出來他們就不管不顧地抓走。他們整天不務正業,不停地喝酒過著糜爛的生活,犯著難以饒恕的罪責。他們拋棄信仰,不再忠誠於上帝,他們自甘墮落為異教徒!’聖彼德聽不下去了,說道‘有那麼糟嗎?’‘我不知道別的地方是怎麼樣的,但是我只知道那兒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不堪的地方!’聖彼德左手緊握住右手的拳頭,憤聲說道,‘你們村民這般壞,堪比那德國計程車兵!上帝給了他們廣闊的田地耕種,肥沃的土地讓他們豐收,還有牲畜跟綠林草地,他們竟然不忠於上帝,竟然還自甘墮落!他們這是太享受了吧,我得稟告上帝讓他們吃點苦頭才行!’馬西亞斯聽見他這樣說,連忙求情。可是聖彼德怒火難消,‘別想讓我放過他們!他們這些人在三個星期之內還不思悔過的話,我就懲罰他們,讓他們嚐嚐飢餓、病痛和災難的滋味!’」
神父毫不留情地訴說著他們的罪過,訴說上帝對他們的失望與憤怒,所有人都不敢說話,淚水在他們臉上肆意流淌著。話題一轉,神父說著死去的他是為眾人而死的,他苦口婆心地勸大家好好生活,不要再荒唐地過日子了,因為他們不知道站在天堂大門前下一個被審判的是誰。許多人幡然醒悟,捶著胸口發出悔恨的嘆息。
農夫們架著棺材緩緩把它放在墓穴裡,拿著鏟子把泥土蓋上去,泥土落在棺材蓋上,發出咚咚的響聲。所有人都為之難過,圍在墓穴四周哀號著,有人痛哭流涕,像幼姿卡、漢卡和瑪格達;有人低著頭啜泣,像遠房親戚和村民們。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雅歌娜,她趴在地上號啕大哭,細細的嗓子裡發出如尖叫般的哭聲,捂著胸口好像心都快碎了一樣。
「瞧瞧!她現在哭得多慘,不過在波瑞納在世的時候可看不出這麼有感情!」普羅什卡大媽掏了掏耳朵說道。「不裝裝樣子怎麼行,不然會被掃地出門的。」「他們可不是笨蛋,哪這麼容易上當!」風琴師夫人搭腔道。雅歌娜當作沒聽見,繼續躺在地上哭著,滿臉淚水,她有種錯覺,似乎泥土蓋在她身上一樣。喪鐘的聲音清晰地在她腦海裡迴盪著,彷彿大家的哀悼是對著她的。
葬禮結束了,神父跟著地主離開,村民們也慢慢回去。有的人留下來拜祭離世的家人。有的人帶著滿腔憂傷在周圍躊躇著。有的人注意到漢卡和鐵匠在邀人去參加喪宴,便亦步亦趨地走著,時不時回頭看看他們。
墓穴已經填好,地面上鼓著一個小土山丘,頂部豎著一根大十字架。大部分人都回去了,有的到波瑞納家去吃喪宴。院子裡已經收拾乾淨,屋子兩邊擺放著桌椅,有人已經到了,低頭喝著桌上準備好的伏特加,吃著麵包。風琴師在中間念著禱文,大家附和著,間歇了一會,鐵匠拿著酒杯向大家敬酒,雅固絲坦卡加了一些麵包。婦人們和漢卡在另一個房間裡面,吃著甜點,飲茶。風琴師夫人帶著大家唱哀婉淒涼的調子。客人們一邊吃著喝著,一邊流著淚唱頌歌。
漢卡很大方地拿出很多美酒佳餚給大家分享,到了中午很多人都準備回去,漢卡命人端來一大碟牛奶做的美食,還有香噴噴的烤肉和生菜卷。波樂斯勞斯夫人跟旁邊的人悄悄說道:「這菜比別人婚禮上的菜還要好呢!」「那是!波瑞納可有不少遺產。」「不止田地屋子什麼的,聽說還有一大筆現金。鐵匠說屋子裡面藏了一筆錢,但是莫名其妙地不見了。」「他還抱怨過沒找著,他可是知道藏哪了的。」
風琴師喝得有點多了,端著酒杯走到人群處,大聲地說著一串拉丁文來誇讚離世的波瑞納,大家隨聲附和著,其實他們根本就沒太聽懂他說的什麼。眾人的聲音越來越大,夾雜著酒杯碰撞的聲音。有的人晃晃悠悠地拿著酒杯,滿臉紅色的酒意,勾著旁邊人的脖子,不利索地說著胡話。有的人一臉難過地拉著旁邊的人唱著哀怨的歌,不過別人都不搭理。大家都拉著熟識的人說話,談天說地,碰杯喝酒。
有幾個人注意到安布羅斯有些不對勁,他不停地喝酒,一個人坐在角落裡低頭嘆氣。有人給他說些開導的話,他不耐煩地打斷:「別跟我說這些有一搭沒一搭的,我沒心情!我快活不下去了,快死了!除了我的狗沒有誰會為我難過了!倒說不定有哪個老婆婆為我敲破鐵鍋。」他說著說著便哭了起來:「想當初,馬西亞斯出世的時候,受洗我在場,他頭一次舉行婚禮,我還鬧過,而現在,我埋葬了他父親,那情形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上帝啊,我把多少人送進了墳墓,舉行葬禮,到如今,我的報應來了!」他猛地起身,搖搖晃晃地跑到院子的果樹下,後來聽懷特克說他聽見他老人家哭了好大一會。
不過他並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在晚霞漸消的時候,神父和地主來家裡作客。
神父用慈悲的話語安慰著小孩子們,說久了覺得口渴便嘗一口幼姿卡泡的茶。地主跟大家談話,拿過鐵匠遞來的酒杯敬酒,而後跟漢卡說話:「最為遺憾的,莫過於我了,如果他沒有走的這麼早,說不定我能和村民們談妥。」他起身環顧一圈,提高嗓門說道:「我有可能會答應你們所有要求,不過,誰來和我談呢?總不可能是俄國政府委員會的代表吧。就目前,你們中還沒有誰能作為麗卜卡村的代表。」
大家注意聽著,暗自思索著他話裡的意思。他接著說了好多,指出了一些問題,但是沒有人作聲,他們只是撓撓腦袋,不斷地點著頭,不知到底聽懂了沒。看他們這般反應,地主就沒有說下去了,轉身和神父出了門。
等地主們走了之後,他們立即活躍起來:「天吶!地主大人竟然過來參加葬禮了!」
普羅什卡插嘴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呢?好像在向我們示好,肯定有什麼事要我們做。」
克倫巴出聲道:「他幹嗎要用地主的身份來說話呢?用朋友的身份不是更好嗎?」「這麼大把年紀你白活了,人家身份地位高,怎麼可能願意降低身份跟我們這些農夫當朋友?」
「他這樣做,肯定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這事我們也著急,不過他似乎更著急。」
西科拉晃了晃手裡的酒杯結結巴巴地說:「咱們先拖著。」村長的弟弟翻了他一眼生氣地叫著:「你當然能拖,我們可拖不起!」吵了起來,醉醺醺地互相掐著,大家拉開他們,各有想法。
「除非他把林地和木材交出來,否則就沒得商量的餘地!」
「其實沒必要這樣,到時候法庭會把這些判給我們的。」
「他就是隻瘋狗!應該去討飯!」
「瞧瞧他被猶太的債主折磨得不行了,才這樣委曲求全地找我們幫忙!」「想當初他是怎麼對待我們的!拿著鞭子威脅著叫我們滾開!」
一個醉醺醺的聲音插進來:「別聽他的鬼話!依我看,他可沒這麼好心,肯定是想害我們!」
鐵匠打斷他們的聲討:「夥計們,聽聽我的建議吧,我認為是不錯的建議,地主想跟我們談條件,我們可以盡力去爭取利益,有句俗話說,柳樹上可摘不到梨子。」
喬治連忙順著他的話說:「他說的可是大實話!咱們到酒店去談這事吧!跟我走。」
一行人吵吵鬧鬧地離開了院子,鴨鵝和牲口們在路邊昂起脖子叫喚著,還有吹著悅耳的笛聲回家的放牧人。有好幾個人步履蹣跚地走著,面朝天空扯開嗓子吐出不成調的詞兒,打著酒嗝,一臉愜意地回家了。
這時,波瑞納的院子已經整理乾淨了。四周很安靜,天空被烏雲佔滿,院子裡顯得有些陰沉沉的。
雅歌娜在房間不停忙碌著,如籠子裡上下撲稜著翅膀的小鳥那般。她看了看大家寫滿難過的僵硬的臉,抿了抿嘴,沒作聲便出去了。
此時安靜得像不遠處波瑞納的墳墓那般。一天的忙碌後,大家都有些疲憊,撐著腦袋犯困,但是沒有誰回自己的房間去睡覺。大家圍著火爐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將要燃盡的柴火,豎起耳朵注意周圍的每個聲響。風呼呼地進來,經過窗戶邊的縫隙發出颯颯的聲音。樹葉嘩嘩作響,籬笆吱吱呀呀地搖晃著。窗子時不時碰撞著牆壁,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拉帕有些不安地抬起腦袋,喉嚨裡發出不明的咕噥聲,耳朵不停地轉動著,甚至能看見它背上柔順的毛都豎了起來,之後又是無邊的寂靜。
這樣的氛圍下,大家有些不安地坐正身子,臉色惶恐地環顧著四周,在胸前比畫著十字,嘴唇哆哆嗦嗦地默唸著什麼。閣樓上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什麼東西在移動著,屋椽被這動靜弄得吱吱作響,聲音傳到房門口,伸著腦袋打量他們一般,拉開門栓,繞著整個屋子走著,發出沉重的腳步聲。
一聲馬的嘶叫聲忽然從馬棚傳來,拉帕猛地衝到門口,使勁撞擊著房門。幼姿卡激動起來,哭喊著:「是父親!啊!感謝上帝!那是我的父親!」
雅固絲坦卡第三次忍不住伸出手指,鄭重說道:「停止你的哭聲。親人的哭聲會讓靈魂心生留戀,捨不得離去。開啟門,讓靈魂飛昇到上帝美好無憂的樂園裡去吧,願他走好,遠離苦難,安寧無慮。」
大家連忙開啟房門,沒多久周圍便安靜下來。他們睜大驚恐的雙眼環顧四周,拉帕低著腦袋在角落裡嗅著,喉嚨裡不時哼一下,似乎對著某個人,一個大家看不見的「人」,賣乖討好著。他們有了更強烈的感覺,死者還在某個地方流連著沒有離去。
漢卡不禁想起那首《黃昏讚歌》,她用顫抖而嘶啞的嗓子唱起來:
我所有努力的成果,我腳下的豐收,
一切都奉獻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