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夏日裡最好的一天。
早上十點左右,太陽擠在東方和南方之間,散發著炙熱的光芒,麗卜卡村的鐘樓上傳來嗡嗡的鐘聲,震人耳膜。
聲音最大的一口鐘名字叫「彼德」。它張大嘴放開喉嚨喊著,和喝醉的莊稼漢一般,在路上歪歪倒倒地走著,扯開嗓子表達心中的快活與得意,彷彿要讓所有人都知道。
僅次於彼德的鐘,安布羅斯給它取的名字叫「保羅」,它發出的聲音是輕快的,像活潑的小姑娘,飛舞著裙襬跑到田地裡,踏過黑色的泥土,歡笑地向藍天白雲傾訴自己的快樂,捏著嗓子放聲高歌。
排名第三的叫作「席娜卡」,它的聲音叮咚清脆,如清晨的鳥兒使勁鳴叫著,想用自己美妙的聲音蓋住彼德和保羅的聲音,不過這是白費力氣。
三口大鐘同時唱起來,一個如低沉的簧,一個如婉轉的小提琴,一個如快活的鈴,它們三個一起組成了一曲壯麗、恢弘又動聽的曲子。
今天是當地的節日,聖彼德和聖保羅紀念日,所以它們才這般盡情地呼喚著大家,這是一個值得慶祝的日子。
人們感受著太陽刺眼的光線和灼熱的溫度,小販們日出前就在教堂前撐起涼棚,擺放著桌椅和櫃子。
歡快動聽的鐘聲在鄉間迴盪,各種板車馬車駛進村子,掀起一陣灰塵,還有許許多多走路的人。大馬路、小巷子還有田間小徑都是穿著紅色衣服的女人以及頭戴白色圍巾的男人。
音符在鐘聲中飄揚,在太陽下大聲吟唱著它們的讚歌和禱文:
「上帝!上帝!我最愛,尊貴的上帝!仁慈的天主!聖母!聖母!我最聖潔的聖母!」
「上帝!我對您最崇高的敬意!給您真誠的呼喚!」
這個神聖的大日子裡,每戶人家都用鮮花綠葉裝扮著,看起來非常賞心悅目,有種喜慶的氛圍。每條馬路上都是人頭攢動,板車和馬車在人群中艱難地前行著。來觀看的人們在車上欣賞這美麗的風景。
每條小路上都被各色鮮花裝扮著,喇叭花和野菊花在天邊伸著腦袋眺望著,白色的百合佔據了田野的每一個縫隙。溪流邊積水的坑窪現在長出了好多薰衣草,遠遠看去,整條溪流像一條紫色的緞子。一片廣袤的水仙奪人眼球,和小草蘭還有香堇爭奇鬥豔。還有滿天星和鈴蘭一起嬉戲著……還有無數不知名的野花在陽光下晃悠著腦袋,整個一片清香醉人花海。
觀光的人吸吸鼻子,享受著令人通體舒暢的花香,不過馬上就揮著馬鞭走了,這裡的天氣實在是熱得人難以忍受。
不多久,整個村子被人群擠滿,有的甚至被擠到了林地裡去。
村子裡只要是有一小塊空地,就被人們的馬車佔領了。教堂前面的廣場遠遠地只看得到不停攢動的人頭,每個人都被身邊的人擠著向前或向後,簡直是水洩不通。
在荷塘邊,許多女人脫下鞋子清洗自己沾滿泥灰的腳,然後穿上精心挑選的鞋子,衣冠楚楚地去教堂。成家的夫婦們彼此寒暄。年少的小姑娘和小夥子,眼神炙熱而渴望地彼此望著,一起經過涼棚下的攤子,有的則跟著人群擠在演奏風琴的人邊上,和大家一起觀賞那風琴邊上坐著的一隻海外小怪獸,它全身被紅色的布料包著,看起來像縮小版的德國老人,在演奏者的身邊對著眾人做出各種活潑搞怪的動作,引得眾人一陣發笑。
演奏者彈奏的音符很輕快,大家聆聽著甚至忍不住想跳起舞來。但是曲調中夾雜的伴歌是完全不同的風格,乞丐們向路人乞討時唱著歌。他們分成兩列坐在教堂廣場邊到林間墓地,墓碑那兒有個人獨自坐一邊,是個帶著狗的胖子,他的聲音最突兀又響亮。
一聲巨響,彌撒的鐘聲響起,所有人如開閘洩洪般往教堂裡面湧,眨眼間裡面就被擠滿了,擁擠得太厲害,有的人甚至聽見自己胸腔肋骨斷裂的咔咔聲,有的人被擠得疼了跟身邊的人吵鬧著。
從附近的教堂來了好幾位神父,他們趕忙到樹蔭下的贖罪室端正坐好,一臉莊重地聽人們向他們懺悔,請求救贖。
強烈的高溫熱得人非常難受,一絲風都沒有。可是大家還是耐著性子圍在贖罪室周圍或是聚集在教堂的墓地那,有的人想尋覓一個陰影處避太陽,但是沒有找到。
漢卡與幼姿卡一起匆匆趕來,彌撒剛剛開始。看著這麼多的人,想進教堂是根本不可能的,她們便站在離墓地不遠的地方。
風琴的聲音從教堂傳出來,大彌撒正式進行,所有人都跪在地上或坐著祈禱。已經是正午了,空氣都熱得彷彿要沸騰,天空罩在頭頂,像洗得發亮的白瓷磚刺著眼睛。土地和牆壁吸收了太陽的溫度,散發著熾熱的氣息。可憐的民眾都跪在地上,不能動分毫,頭頂與腳下的溫度一起快將他們無情地烤乾。
風琴聲伴著人們低沉的祈禱聲飄揚著,時不時有人說話的聲音從聖壇上傳來,交織著清脆叮咚的鈴鐺聲,或是風琴師沙啞的歌聲。教堂中間的大香爐幽幽地飄著薰香,縈繞在整個廣場上,匯成一縷縷芳香的淡藍色煙帶。
然而,在這光線刺眼、溫度懾人的大太陽下,一眼望去教堂裡裡外外都是各色鮮豔的衣服,看起來就像一個五彩繽紛的大花園。這些人們跪著身子匍匐於大地之上,忠誠於上帝。而上帝則在七彩陽光般的籠罩之上俯視著這些善男信女。
就連高歌的乞丐們都安靜下來,不再拉著人們要求救濟。不時有個乞丐從昏昏欲睡的狀態中清醒過來,說了聲「萬福聖母瑪利亞」,便開啟嗓門叫喚著要救濟。
熱氣充斥著整個空間,灼熱的彷彿要燒了起來,莊稼和果樹甚至覺得要在這溫度中燃燒殆盡。
整個場地寂靜下來,使人更沒精神,腦袋垂下去打著盹兒。有的人低著頭傳來輕微的鼾聲,有的人則想保持清醒,退出去喝水,嘎吱嘎吱的搖槳聲從井裡傳出來。
當民眾的歌聲附著鐘聲響起來時,所有人都清醒過來。旗幟在空中微微飄揚著,神父在大紅色的幕布下,由幾位貴族大地主一起挽著,手裡端著聖盒,領著全村的民眾往外走,開始遊行。聖歌響徹天際,遊行的人匯成了一條寬廣流淌的人河,從教堂的圍牆邊流出,潔白的牆壁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大紅色的幕布在人河中漂流著,被香爐飄出的煙霧籠罩著,煙霧不時露出一些縫隙,從中能看見堪比太陽發出金色光芒的聖盒。幕布如龐大的雄鷹在人們頭頂盤旋著。聖盒蒙上一層藍霧般的薄紗,安放在神父手上向前行。風琴聲悠揚,鐘聲浩蕩,又有人放聲歌唱,心神盪漾,覺得自己的靈魂都要飛昇上那最光輝的太陽!
所有的儀式終於完成了。幾位地主們出了教堂,環顧四周想找個陰涼地方歇腳,可是沒有找到。安布羅斯在樹下騰出一些位置給他們,還搬來椅子,這樣他們方便了不少。
佛拉那邊的大地主也過來了,不過沒有跟他們坐一起,四處晃悠。一看見麗卜卡村熟悉的面孔便湊上去跟人友好交談。他看見了漢卡,於是擠過人群到他身邊。
「你的丈夫還沒回家嗎?」
「對啊,還沒回來!」
「你應該去接過他吧?
「父親的葬禮結束後我就趕過去了,但是那裡警察局的人說要一個星期才能出來,就是下個禮拜六。」
「那保證金你都給了嗎?」
「羅赫現在還在想辦法解決這個。」漢卡有所保留地說道。
「如果你沒辦法解決,我可以幫忙為安提克做保證人。」
漢卡誠懇地說道:「非常感謝您!」對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說不定羅赫可以自己解決,不然他也會自己另想法子的。」
「記著,需要的話我會幫忙的。」
他說完便往前面走,看見坐在牆邊的雅歌娜,她跟她母親坐一起,正在祈禱。他不知道拿什麼和她說話,對她微笑點點頭,便回去自己那邊了。
雅歌娜的目光跟隨著那些千金小姐,她們是貴族子女,身上光鮮靚麗的衣服讓她心生讚美,白皙的臉龐還有如扶柳般纖細的腰肢令人讚歎不已。天啊,連她們呼吸吐出的氣都是馨香的,比得上香爐了。
她們手裡輕搖著扇子一樣的東西,一大簇毛茸茸的,跟火雞尾巴似的!不遠處的大地主家的公子調笑著向她們暗送秋波,引得她們一陣嬌笑,聲音卻大得嚇了周圍人一跳!
這時,不知是村子後面還是水橋上傳來馬車駛過的聲音,噠噠噠的馬蹄聲和車輪滾過地面咕隆咕隆的聲音,在車尾飛揚起一陣灰塵。
「應該早點來的,現在彌撒都要結束了。」彼德有些失望地對漢卡低聲說道。
「現在吹蠟燭還是來得及的!」有人調笑道。
大家的視線紛紛轉向荷塘邊的馬路上。
一陣犬吠聲響起,一輛由好幾匹白色駿馬拉著的大馬車出現在大家的視線裡。
「這是德國人的車子!是波德萊西農場的!」有人大聲叫道。
沒錯,的確是德國人的車子,一共有十五輛,每輛車都由五匹強壯的駿馬在前面拉著車子奔跑,裡面坐著孩子和女人,從綁緊的帆布裡面還能看見整套傢俱。在大馬車的邊上是好幾個紅頭髮的德國人,有著壯實的身軀,他們手裡拿著菸斗往前面走。幾隻大狗在他們身邊站著,張大嘴露出尖利的犬牙對麗卜卡村的狗兇猛地叫著。
村民們圍過來看他們,有的人甚至還從教堂的墓地跑出來想看個清楚。
他們駕著車在擁擠的人群裡緩緩前行,路過教堂,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行禮。他們瞪大的眼睛裡滿是兇狠的神情,鬍子都要豎了起來,他們心裡肯定滿是恨意,用像要吃人的目光死死盯著大家。
「哈哈哈!長褲漢……」
「你們就是馬匹一樣的畜生!」
「豬狗不如!」
各種難聽的叫罵紛紛襲向他們,如暴雨冰雹一般。
馬修對著他們叫喚道:「如何?誰贏了?不是德國佬吧!」
「誰被逼得跑開滾蛋了?是你們這些長褲漢還是我們?」
「咱們的拳頭硬得很!是不是?」
「多留一會!這是我們地方慶祝的節日,來酒店我們跟你們玩玩!」
他們當作沒聽見一樣,理都不理他們,揚起馬鞭催促馬兒快走。
「慢點跑!你們的褲子要掉了!」
有個小男孩對他們扔石頭,其他孩子也跟他這樣做,大人們趕緊阻止。
「孩子們,讓這些倒霉蛋離開吧,離得遠遠的!」
「對上帝不尊重,你們會得到報應的!」
一個村婦捏緊拳頭對他們晃了幾下,叫罵道:「你們會死得跟瘋狗一樣!」
他們的馬車漸漸走遠,身影在馬路上越來越遠,直到車尾掀起的灰塵湮沒他們的身影。
麗卜卡村的人們非常興奮,沒法靜下心來禱告,大家聚在一起往大地主身邊湊,圍著的人越來越多。大地主很是高興,歡快地和他們說話,還拿出鼻菸請他們吸。
他朗聲說:「噢!他們終於被你們給趕走了!」
喬治嘲諷地說:「他們可受不了我們羊皮的味道。他們可嬌貴得很,住我們這肯定受不了,要是我們的人跟他們的人打起來,一下子就能把他們的人撂倒了。」
大地主有些驚奇地說:「你們竟然還沒有打架過?」
「是的,沒真的動手過,不過馬修跟他們中的一個念道‘讚美上帝’,那個人不搭理,馬修就用拳頭輕輕推了他們一下,那個傢伙竟然馬上一身是血地倒地上了,虛弱得就剩一口氣。」
馬修連忙獻媚道:「他們不像我們粗手粗腳的,看起來跟村子裡十年八年的樹一樣壯,實際上一拳頭打出去跟拍棉被一樣!」
「再說他們住在波德萊西那鬼地方,連牛群都快死光了。」
「沒錯,看他們現在一頭牛都沒帶上!」
「說不定柯伯斯知曉一些內情……」那人沒說完便被克倫巴嚴厲打斷了:
「誰都知道那些牛是因為瘟疫病死的!」
大家一陣悶笑,鐵匠湊過來說:「那些德國人走了,咱們該去感謝大地主了!」
大地主精神飽滿地說道:「我甘願把我的土地賣給你們,不管什麼條件。」然後說自己的祖父跟曾祖父曾經跟農夫們是要好的朋友。
西科拉聽見他這樣說,嘴角一彎,嗓子低沉地說道:「的確是這樣,他的地主父親還用馬鞭抽過我!背上的鞭痕到如今都沒消,提醒我牢記他的恩典呢!」
不過大地主可沒聽見他說的,他正專心跟農夫說他如何費盡力氣才擺脫了德國人。農夫們都微笑著點頭附和,但對於他這般費心的好意卻在心裡另有打算。
西科拉不禁冷笑一聲,說道:「咱們恩人到嘴裡的東西可不會吃下去的。」克倫巴碰了他一下讓他別說了。
在他們彼此稱讚恭維時,一個身披長袍、手裡拿著盤子的年輕人走了過來。
「那是亞涅克,風琴師的兒子吧?」
沒錯,他穿著神父的袍子,組織募捐。他向每個村民問好,得到的捐款成果還不錯。他是村裡面大家都認識的人,所以不可能什麼都不捐點,讓他從自己面前空手離開總是不好的。於是大家都拿出自己的錢袋,有的人捐銅幣,還有的人捐銀幣。大地主拿出一盧布,佛拉莊的小姐們給了一大堆碎銀子。亞涅克熱得全身流汗,臉蛋被太陽烤得通紅通紅的,但滿臉喜悅,興高采烈地走到教堂墓地那去募捐,對每個人都顧及,對每個募捐的人說著誇讚的話。他來到漢卡這,滿臉和善地對她問好,漢卡拿出二十戈比。亞涅克走到雅歌娜面前,對她晃動手裡裝錢幣的盤子。雅歌娜抬眼看他,頓時便愣住了,他瞧雅歌娜這般呆呆的模樣,有些驚嚇,沒有說話便走開了。
雅歌娜看著他的背影怔愣出神,連捐款都忘記了,她看他就和聖壇邊上壁畫裡的聖徒一個模樣,意氣風發的面容,纖長的身體,看起來如此美好!他那璀璨的雙眸彷彿帶了魔法吸引著她。她定了定心神,在胸口不停地畫十字,想把他的身影從腦海消除,可是沒有效果。
周圍的人開始低頭互咬耳朵:「只是風琴師家的子女,穿得還這麼講究!」
「他可是他母親的驕傲,得意得不得了!」
「上次復活節過了之後,他讀的可是神父學校!」
「今天他來募捐肯定是神父指示的。」
「那個守財奴老頭子對他兒子還是挺大方的!」
「那是,神父這光環也能讓他得意啊!」
「沒錯,好處也不少!」
雅歌娜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這些話她完全沒聽見。
儀式到了最後,所有人慢慢散去。漢卡往大門口走,巴爾塞瑞克阿姨過來告訴她一個重要訊息:
「多明尼克的兒子西蒙和娜絲特卡剛剛訂好婚約的事你知道麼?」
「啊?多明尼克要說些什麼呢?」
「肯定又是大吵一架。」
「她要吵也沒用,西蒙都成年了,這樣沒錯。」
雅固絲坦卡插嘴道:「現在家裡面肯定吵得不可開交。」
漢卡感嘆道:「這些煩人的瑣事和冒犯上帝的事情還算少嗎?」
普羅什卡扶著碩大的肚子一臉浮腫地湊過來問她:「最近聽見村長的訊息嗎?」
「前幾天的葬禮我操了許多心,這幾日別的煩心事也不少,對於村裡的事不太瞭解。」
「唉!鎮上的審查廳的人跟我丈夫講村裡的賬目不對,缺了一大筆。村長最近到處招人借錢解決,不過廳裡面準備調查這事。
「公公在世的時候經常說最後總會成這個結果的。」
「沒錯,誰讓他以前總是那樣驕傲,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現在報應來了吧!」
「那他名下的田地會被審查廳充公嗎?」
「那是肯定的,如果他的田地補不上他拿走的,那他得去監獄裡過了。這個傢伙跟流氓一樣花天酒地地享受夠了,得受點罪責才行!」
「我想不通為什麼我們家做喪事他都不來參加葬禮。」
「啊,去世的波瑞納他可不關心,波瑞納的子女們才是他關心的!」
「雅歌娜挽著她母親經過這,她們立刻停止了談話。雅歌娜的母親老得背都彎了,眼睛包著厚厚的紗布,但是雅固絲坦卡還是禁不住開口,有些刻薄地說:
「不知道西蒙結婚定的什麼日子?剛才在聖壇那得到這個訊息,真是太令人驚訝了!說實在的,少年們如今不喜歡做少女們的事情了,而是更喜歡做個大男子漢,」她諷刺地撇了撇嘴角,「少女該做的事情現在娜絲特卡可以幫他完成了。」
多明尼克忽然擺正臉色,對雅歌娜嚴厲地說道:
「快點帶我離開這,不然這條毒蛇可不會放過我!」
她嗚咽著離開了,普羅什卡捂著嘴哈哈大笑。
「就算她看不見了,也知道你是哪個!」
「她沒有全瞎,不然可沒那麼容易一把就抓住西蒙的頭髮。」
「噢!希望她不會把其他人傷到!」
討論沒有繼續下去,她們幾個走到教堂門口,擁擠的人群集中在這,漢卡被人群擠得獨自一人,這樣也好,至少她們說別人壞話她聽不見了。她拿著錢袋給每個乞丐一戈比,到那個帶狗的胖瞎子那,給了他五戈比,又回過來對他說:「你可以到我家吃午飯,就是波瑞納家。」乞丐抬起瞎了的眼睛看著他,誠懇地說道:「我沒記錯的話,安提克的夫人就是你吧,上帝眷顧你!我肯定會去,很快就到的……感謝你!」
出了教堂門口就沒那麼擁擠了。外面的乞丐更多,他們分成兩列在路邊坐著,自言自語般跟路人傾訴自己的可憐經歷。坐在最後的有個頭上戴著綠色眼罩的人,年紀很輕的樣子,在那裡拉著小提琴,悠揚婉轉的曲子配著他動聽的嗓音,一首《前代國主》引得周圍人一片叫好,還有的人把錢幣往他地上的帽子裡丟。
漢卡在教堂墓地周圍走來走去,尋找著幼姿卡的身影,視線內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竟然是她父親!
他在一群乞丐中間,和他們一起向路人乞討,像乞丐那般卑微地乞討!
她本以為自己眼花了認錯了人,拿出帕子擦擦眼睛又仔細看了一眼,天啊!竟然真的是他!是她的父親!
「我的父親竟然和乞丐們混在一起!上帝啊!」她被這羞恥得抬不起頭來,攏了攏圍巾,一張臉幾乎全隱在圍巾下面,躡手躡腳地從邊上的馬車那往他那走。
「我的天!你這是在做些什麼?」她儘量把自己的身體藏在他後面,不想被別人發現。
「女兒!漢卡……我……」
「快點跟我回去!在這多丟人!上帝啊!你快跟我來。」
「不,我不走,這種事我想了很久了……說不定能遇到一個善良人願意救濟我,這樣我也不會拖你們後腿了……要是別人帶我離開,我還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還能參觀更雄偉的教堂……可以知道很多新事物,我還可以帶錢還有很多東西給你們,全是麗卜卡村裡沒有的!我這還有一銀幣,還可以給小傢伙買個玩具逗他開心,你瞧!」
漢卡打算動手解決,她死死攥著她父親的衣領準備把他拉出去。
「現在立刻和我一起回去!聽見沒,你就不覺得很羞恥嗎?」
「拿開你的手!不然我就生氣了!」
「把你手裡那個救濟囊趕緊扔了!快點!被別人看見多不好!」
「你聽清楚了,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有自己做主的權利,幹嗎要覺得羞恥?‘與飢餓為伍的人,衣食父母就是救濟囊’。」他話音一落便使勁掙開漢卡的手跑開了,不一會就消失在人群和馬車中。
現在教堂周圍的人實在是太多了,要去把他追回來根本就不可能。
火熱的天氣讓大家熱得腦袋都暈乎乎的,一個個汗流浹背,掀起的灰塵嗆進喉嚨裡非常不舒服,但是這些絲毫沒有影響他們歡樂嬉戲的心情!
風琴發出的音樂聲大得刺耳。乞丐們扯著嗓子哭天搶地。小傢伙被他們買的玩具小鳥吸引著注意力。天氣原因引來很多煩人的蒼蠅圍著馬兒們,它們煩躁地在樹邊喘粗氣,使勁甩尾巴。男人三五成群地聚一塊交談,或是眼睛朝圍在攤位邊的少女們瞧著。少女們結伴在攤位邊討論,跟蜂箱周圍的蜜蜂一樣嗡嗡嗡的。
小販們賣的東西種類很多,和過新年的時候差不多:聖教徒畫像、食物、衣服、首飾、布料、玩具……每個攤位都被路過教堂的人們圍滿了。
過了幾個小時,有的人回酒店休息,有的人直接回去,還有些人累得要睡著了,就在涼棚下休息或者是去院子邊上吃點東西歇息。高溫熱得人將要窒息一般,大家都沒有興趣交談。有些人呆呆站著,差點沒堅持住暈倒了。到大家吃飯的時候,村子裡總算是安靜了。
神父早就準備好了佳餚來盛情招待大地主和教堂的高職教徒,大開的窗戶裡面露出他們的腦袋,能聽見他們大聲交談的聲音,杯碗碰撞著發出清脆的叮叮聲,飄出來菜餚的香味勾得路人吞了吞口水。
安布羅斯把自己最好看最體面的衣服拿出來穿上,把所有的軍銜徽章戴在身上,邁著步子在廊道里來來回回,時不時在入口那怒罵著:「你們這些小兔崽子快滾開!不然小心我打你們!」可是孩子們一點都不害怕他的威脅,在廊道周圍像活潑的小雀兒一樣盡情玩耍,有個膽子大的甚至還偷偷爬到窗戶下面。他只能拿神父的教鞭恐嚇他們,不斷叫罵。
這時漢卡還在尋找她父親,過來問他是否瞧見了老頭的身影。
「白利特杉?嗯……現在這麼熱,估計他在哪個涼快地方乘涼睡著了吧,嘿!小壞蛋!」他突然側過頭叫一聲便跑開追趕那些小調皮鬼去了。
漢卡滿心煩躁地回了家,碰巧她姐姐過來吃飯,漢卡便把這事告訴了她姐姐。
薇倫卡聳了聳肩膀。
「他去做了乞丐又不會怎麼樣,不過這樣可以幫我們省些負擔。再說,好些地位處境比他好的人最後不也是做了乞丐麼!」
「上帝啊!咱們的父親竟然去當乞丐,這事多麼讓人羞恥啊!安提克會怎麼說?還有左鄰右舍的村民,他們一定會說是我們把他趕出家門的!」
「隨他們怎麼說去!他們都可以閒言碎語地說,不過誰肯出面幫他一下?沒人!」
「不管怎樣,我都不能讓父親去乞討!」
「既然你這麼有骨氣,那你把他接回來養啊!」
「我會這樣做的!倒是你,你連飯都不給他吃,啊,我知道了!他這樣一定是被你逼的!」
「你這是怎麼說話的!就我家裡這個條件,難道要我從孩子們的碗裡分給他吃嗎?」
「可是你要知道,你繼承了他的田地,在法律上你家就要贍養他。」
「就算掏出我的肚子,那裡面也是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把肚子掏出來也要給!父親的生命是最重要的!原來我就經常聽他抱怨你們連飯都不給他吃飽,對養的幾頭豬的關心都比對他的多!「
「沒錯!是我讓父親餓著肚子,自己卻好吃好喝地過著!我長得滿身肥肉,所以連上衣都要掉到屁股底下去了,我胖得都走不動了!」
「你別這樣說,不清楚情況的還以為你說的是事實。」
「我沒有說假話啊!如果不是顏喀爾去借錢,我家連買土豆和鹽米的錢都沒有!看來真是跟俗話說的一樣:‘飽人怎知餓人苦。’」
她越說越來勁了,一個眼睛瞎了的老頭牽著狗路過這裡,是那個乞丐。
漢卡說:「院子邊上你可以坐。」說完便從匆匆離去給他拿餐點。
他的鼻腔裡飄進飯菜的香味,它們已經被擺在樹蔭下的椅子上。
「牛奶蒸燻肉,真是太美味了!祝願你們有好收成。」乞丐聞著香味吧嗒著嘴,口水直流地說道。
他的狗蹲在牆邊張大嘴呼呼直喘氣,舌頭都伸了出來。這天氣真的快熱得受不了了。
「啊,要是有一杯酸奶的話那真是太涼快了!」乞丐好似嘆息一樣說道。
幼姿卡趕忙說:「放心,我給你拿。」
「嘿,你今天一個勁兒裝可憐,有不少收穫吧?」彼德敲著碗懶洋洋地說。
「上帝很仁慈地寬恕罪徒,完全忘記了他們殘忍地對待乞丐。收穫不少?這話還真是不假呢!那些人看到我們,要不就立馬抬頭看天空裝作沒看見,要不就拐個彎離開,再有的就是掏出一枚小得可憐的錢幣,恨不得讓我們給他找五戈比!我們都快活活餓死了!」
薇倫卡辯解道:「要知道,今年收穫季節之前的那段艱辛日子快把我們累得呼吸都困難了。」
「你的話沒錯,不過,可沒看見誰離開了伏特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