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普羅什卡又要了些酒。「我們能做的就是不讓他當這個鄉長。我們自己選的,我們就有權利讓他下臺。他的所作所為給村子帶來了莫大的恥辱。他還做過比這個更惡劣的事。他跟大地主勾結,不斷奪取我們的利益。他想建立一個只教俄文的學校。他也勸告大地主賣掉波德萊西,讓它落到德國人手裡。他總是大吃大喝,他建穀倉、買馬。他每個星期都有肉吃,他還喝茶呢!我想說,他的錢是從哪兒來的?總不會是他自己的吧!」

西科拉插話道:「我明白的,鄉長是豬,但是你同樣想在這豬槽裡分一杯羹!」

「他喝多了,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我也明白,你不是當鄉長的料!」

因此,他們扔下了西科拉,出去在黑暗中繼續探討。

第二天,鄉長的醜聞被更加誇大了。就連神父也取消了往年的在他門口搭設的聖臺。神父清晨就讓人去找昨天深夜才回家的多明尼克太太。神父是真的發脾氣了,他罵了風琴師,還用長煙管敲了安布羅斯一下!

聖體節如期而至,天氣仍舊那麼悶熱而寧靜。太陽一出來就是炙熱的。空氣乾燥,樹枝和麥子都無力地垂下。滾燙的沙地恨不得讓人的腳底冒煙。樹脂大滴大滴地從牆壁往外面滲。

這樣熱的天已然成為災禍,不過村民們忙著為儀式做準備,倒也沒把熱天放在心上。被安排著捧聖物、聖龕和聖像的姑娘們到處穿梭,梳妝打扮,忙個不停。年長的人則加快速度佈置聖臺,磨坊主家、代替鄉長的神父家和波瑞納家門前分別有一座。天還沒大亮,漢卡和家裡人就忙著幹活兒。

他們最快把聖檯布置好,而且相當精美,受到了比磨坊主家更多的稱讚。

的確是更勝一籌的。他們用樺樹枝編了一個小型的教堂,立在門廊外,再拿幾塊彩色的羊毛罩著。小教堂裡面的平臺突出的地方就是聖臺,用白色的餐布和細亞麻布打底,用小蠟燭和插有鮮花的瓶子作為裝飾,幼姿卡還特意在花瓶上貼了鍍金的格式圖紙。

聖臺上方懸有一幅巨大的聖母像,旁邊還掛著幾張小型畫像。為使整個場景更加和諧,他們還把娜絲特卡帶過來的畫眉鳥放在聖臺上懸著的鳥籠裡。

他們還用樅樹枝和樺樹枝交替鋪出了一條小路,再撒上均勻的黃沙掩好,外加一層菖蒲。

幼姿卡採了好多花:矢車菊、燕草和野豌豆花。做成了不少花環,只要能掛花環的地方都被掛上了,聖像也好,燭臺也好,就連聖臺前的空地上都撒上了花瓣。房屋也沾光了。牆壁和窗戶都綴有綠葉,屋脊上插滿了搖曳的菖蒲。

每個人都努力地做好自己的事,除了雅歌娜,她一大早就出去了,不知所蹤。

她們最早完成,不過此時的太陽也已經完全升起,越來越多的鄰村人進村了。

她們趕緊梳妝打扮,準備去教堂。

懷特克單獨在家。一群群孩子擠進來觀賞聖臺,對著畫眉鳥吹口哨。他本想拿大樹枝攔住他們,可是沒有用。因此,他把顴鳥放出來了,它悄悄溜過去啄他們光溜溜的小腿,他們一下子就散開了。

彌撒鐘聲第一次響起的時候,她們一起出門了。幼姿卡穿著純白的衣服走在最前面,手拿《聖經》,鞋子上還飾有一個大紅色的蝴蝶結。

「懷特克,你看我的打扮好看嗎?」她在懷特克身前旋轉一圈。

「你比最白的白鵝還要美!」他稱讚說。

「你的見識絕不比你的皮靴強多少!漢卡說我是全村裡打扮得最好看的。」她止步,把她的短裙往下扯了扯。

「我能透過裙子看到你通紅的膝蓋,就像透過羽毛看到白鵝的肉!」

「傻傢伙!」她湊過來警告說,「把顴鳥藏起來,小心神父來這兒遊行的時候認出它了。」

「哦,可是女主人打扮得真美,就跟火雞一樣!」他興奮地想著,看著她們遠去。然後他還是依著幼姿卡的勸告,把顴鳥關進了馬鈴薯坑,讓拉帕出來看守聖臺。接著他去看望馬西亞斯,病人還是那樣在果園裡躺著。

村子裡杳無人煙。教堂裡的儀式開始了。神父主持彌撒,風琴奏得聲很大。佈道完了的時候,渾厚的鐘聲響起,屋頂的白鴿都逃離了。然後,信眾從大門湧出,聖燭的火焰閃爍著,身著白衣的姑娘們抬著聖像,頂著大紅華蓋的神父走在最後,手裡還捧著金色的聖龕。

他們列隊,人群中開出了一條狹窄的通路,手捧著閃耀的聖燭守護在兩邊,神父高歌:

主啊!我站在你的門外!

人群跟著齊聲唱和,那聲音響徹雲霄:

我的靈魂恭候你的意旨!

他們邊唱邊行,墓地狹窄的大門附近擠滿了人。那是整個教區的人數。大地主的家人都來了。幾個地主老爺簇擁著神父,或捧著聖燭緊跟著神父。扛著華蓋的是教區的大農戶,可能由於近期的醜聞,其間沒有一個麗卜卡村村民。

他們從陰暗的墓地走到耀眼的、燥熱的空地,豔陽高照,人們恨不得連眼睛都睜不開,鐘聲之中,人們繼續前行。歌聲響起,香菸隨塵土飛揚,聖燭的火焰閃爍著,鮮豔的花瓣徐徐落下,在神父身邊四散。

密密麻麻的人群發出沉重的腳步聲,高聲歌唱,就像一條活躍的彩色溪流。紅色的華蓋則是一葉扁舟,從中跌宕。聖旗在蒙著薄紗、綴有鮮花的畫像和雕像邊招展。

他們繼續前行,摩肩擦踵,每個人都唱得起勁兒,號召整個世界都來讚頌天主,號召這高大的菩提樹、深色的赤楊、波光粼粼的水面、纖細的樺樹、低矮的果園、翠綠的田野和所有瞧不見的遠方,都來給頌歌伴奏。燥熱的空氣擋不住那震天的歌聲,歌聲飛向清澈的藍天,飛向炙熱的太陽!

這歌聲驚擾了樹葉,震落了最後幾個花瓣。

神父在波瑞納家的聖臺前誦讀了第一篇福音,稍作停頓便轉往磨坊主家。

此時的天氣已經接近人不能忍受的程度了。大家的喉嚨都幹得跟塵土一樣。太陽表面像蒙上了一層紗。明朗的天空飄浮著長長的雲翳。萬物的輪廓在這過熱的空氣中似乎是顫抖的。一場風暴就要到來。

儀式花了整整一個小時,神父身上溼透了,臉紅得像甜菜根。不過他還是堅持著那分肅穆,每個聖臺都去到,聽著信眾頌讀福音,吟誦讚歌。

有時,人們的歌聲會停頓,雲雀就接上去「布穀,布穀」!其間,渾厚的鐘聲不止。

雖然歌聲再次響起,農夫們的大聲音、女人們的尖嗓子和孩子們的童聲,加上鈴鐺的叮叮聲和地面腳步的砰砰聲混在一起也抵不了純澈的鐘聲,那鐘聲歡樂而宏偉,就像鐵錘敲上了太陽鑼,強大的旋律響徹整個村子。

人們再次回到教堂,繼續冗長的禮拜。風琴的演奏悠揚,人們高聲歌唱!

最後,人們終於散了。天色突然暗沉下來,遠處傳來滾滾雷聲,乾燥的颶風襲來,樹枝劇烈地碰撞,地面掀起了厚重的塵土。

外村的人趕緊駕車回家。天空飄下一陣毛毛細雨,使人覺得更加悶熱了,太陽則絲毫不收之前的熱浪。蛙鳴漸漸歸於沉寂。那股灰暗越來越近,已經看不清遠方了。雷聲驟起,道道蒼白的閃電在青黑色的東方落下。

暴風雨由東而來,厚厚的烏雲以新月之勢逼近,包含著雨水,甚至冰雹。狂風呼嘯,掠過樹梢,吹向麥田,鳥兒聒噪地躲到屋簷下避雨,狗兒也狂奔回家。在外的牲口匆匆離開田野。灰塵捲起的旋渦跳著舞,雷聲也在不斷逼近中。

沒過多久,太陽完全被鐵鏽色的蒸汽遮住,就像隔著一塊半透明的玻璃窗。雷聲快到村子上空了,時不時颳起的狂風似乎能撼動大樹。第一個霹靂落在森林裡,天空變得烏黑,太陽完全消失了,狂風呼嘯,雷霆萬鈞。地面似乎在雷聲之中顫抖,烏黑的天空劈下的道道閃電把人的眼睛都晃花了。

房屋也在這一片混亂中顫抖,萬物生懼。

所幸的是暴風雨繞過這裡離開了。閃電落在遠方,狂風還沒到最盛時就已退下,天空再次晴朗起來。晚禱前還下了好大的雨,帶來的洪流把麥子都弄倒伏了,池塘的水位升高了不少,每條溝渠、田埂和犁畦都積起了直冒泡的汙水。

直到黃昏時分,萬物才回歸常態,雨過天晴,太陽像鮮紅的火球高懸。

此時,麗卜卡村終於透過氣來了,村民們看著遠方,充滿感激地吮吸這清爽的、帶有泥土氣息的空氣,小樺樹和薄荷的芳香尤為突出。路上坑洞裡的積水反射著夕陽的紅光,樹葉和青草翠綠髮亮,冒泡的積水喧囂地向池塘奔流而去,像液態的火焰。

輕風拂過,攪起倒伏的麥子,森林和田野裡散發著清新的涼意。孩子們興奮地跑去小溪和溝渠玩水,鳥兒啁啾,家犬閒逛。神父的珍珠雞立在籬笆上啼叫。到處都是愜意的聊天聲和歡快的叫喊聲。不大一會兒,從磨坊附近傳來情歌聲:

好久,好久,我一直等候,

我全身被露珠溼透。

愛人,愛人,

讓我來把你守候!

在田野那邊牛群的哞哞聲中響起了牧人的歌聲:親愛的,你一早承諾,

等到黑麥收割,就跟我成婚,

不會拖延一分。

黑麥、小麥和燕麥全割了,

也沒等到你跟我成婚!

哦,噠哪,噠噠哪!

躲避風雨的馬車漸次離開。不過也留下了一些鄰村的農夫在前不久來幫忙種地的朋友家作客。大農戶以好酒好肉招待他們,小農戶則帶上他們的朋友去酒店,賓主盡歡。人越多越玩得盡興。

來了幾位樂師。晚禱後,酒店裡響起了小提琴的悠悠聲、低音提琴的隆隆聲和打鼓的嘭嘭聲。

復活節之後,大家都無暇娛樂,如今恰是尋著了一個好時機。

由於人太多,酒店容納不了,許多人只能坐在外面的木頭上。不過,天氣放晴了,金色的天空蔚為壯觀。他們成群地坐著,叫酒來喝。

酒店裡多是年輕人,他們迅速跳起了奧伯瑞克,不停地旋轉,擁擠的人群和整齊的腳步震得牆壁和地板都抖了起來。跟娜絲特卡一起帶頭起舞的是誰?當然是多明尼克太太的兒子西蒙。他弟弟安德魯在一旁扯他的袖子,讓他不要一起跳,他才不會聽他的。他的心情好極了,不僅自己放開了喝酒,還非要娜絲特卡和朋友們一起喝,又扔給樂隊五戈比,讓他們再加把勁兒。他摟住娜絲特卡的腰,大喊:「來吧,大家,跳起來!按照波蘭人的一貫作風用力跳起來!」

他像脫韁的野馬在屋子裡飛轉,叫喊著,狠命地蹬著地板。

安布羅斯嘀咕著:「他的靴子裡連半根稻草都沒有,浪蕩小子!」他看著人們因喝酒而起的喉嚨抽動。「他的腿甩得跟連枷似的,但願不要甩脫臼了!」他加大嗓門,走近了去。

馬修惡毒地反駁:「小心別讓你自己的腿掉了。」他說的是老頭的木頭假腿。

「哦,真心希望能跟你同飲!」他想和解,笑著說道。

「喝吧,酒鬼!只是不要連酒杯都吞了!」馬修給他倒了一滿杯酒,就轉過身去了。鄉長的弟弟喬治正在跟周圍的人小聲說著什麼。他們聚精會神地在吧檯邊聽著,沒有在意身邊跳舞的人和眼前的伏特加。他們六個人家裡的條件都是當地最好的,對正在討論的事情很關切。但是酒店的喧鬧更甚了,人也越來越多,他們乾脆去了猶太人的私人客廳。

這個房間實在太小了,放滿了酒店老闆的孩子的臥床,桌子周圍幾乎沒有空地。屋椽上掛著一個銅燭臺,一根牛油蠟燭正在散發迷濛的火焰。

喬治給大夥兒倒酒倒了兩圈了,還是沒人提起之前被打斷的話題,終於,馬修有些玩味地說:「喬治,繼續吧,大夥兒都聽著,就像烏鴉盼望下雨呢!」

喬治還來得及張嘴,鐵匠就進來了,跟所有人問候一聲後就開始四處找空地。

「呸!黑麵孔來了,總是在沒播種的地方抽芽!」馬修不假思索地說。但是,為了避免引起對方的憤怒,他趕忙又說:「敬你一杯,麥克!」

鐵匠一口氣喝完,想作出一副什麼事都沒有的樣子來,笑說:「我並不是一個愛好偷聽秘密的人,可能你們這兒不希望我來吧?」

小普羅什卡答覆道:「對極了!你跟德國人的關係不錯,每逢星期五就跟他們一起吃鹹肉,享受咖啡。這大好的節日,你不應該陪著他們嗎?」

「你的話就跟喝醉了的人說出來的一樣!」

「我說的全都是眾所周知的事實。你跟他們的關係很密切。」

「誰請我工作,我就替他幹活兒。天經地義。」

瓦尼克暗示著說:「工作?你們的交情遠不止工作吧。」

普利奇克飽含深意地補充:「就跟你和大地主對森林所做的是一樣的工作。」

「哈哈!原來我面前的都是審判官吶!你們什麼都知道!」

喬治淡淡地看著鐵匠躲閃的目光:「隨他去。每個人都有辦事的自由。」

「要是有憲兵在窗外偷聽的話,會把你們當做謀逆者抓走的!」他想挑釁,不過嘴唇已經氣得抽筋了。

「就算我們有什麼陰謀,也不是拿來對付你的,麥克。不值得。」

他聽完,戴上帽子就出去了,房門震得山響。

「他估計是聽到了什麼,現在過來打探實情。」

「也有可能還在外面偷聽。」

「隨便,他同時還會聽到一些關於他的他不會樂意聽到的話!」

喬治嚴肅起來:「大夥兒聽我講!我之前就說了,德國人還沒有把波德萊西買下來,不過契約任何時候都有可能生效。據說是下星期四。」

「我們都知道,只是得找出有效的辦法!」馬修很急躁。

「喬治,出出主意吧,你有學問,又經常讀報。」

「你們看,要是德國人成了我們的鄰居了,事情就會變得跟‘高爾卡村事件’一樣。我們麗卜卡村就永遠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我們的父輩只會嘆氣,根本不知道怎麼應對。」

「即使這樣,他們也不願意把土地交到我們手裡!」幾人齊聲叫道。

另一個人嚷道:「德國佬們算什麼?有些住在莉西卡,我們把他們的最後一畝地都買回來了。是的,高爾卡村確實不同,但那是我們自己的原因。我們只顧喝酒,不停地打官司,直到最後不得不都出去要飯。」

「那麼也能以後再把波德萊西買回來!」安提克的堂兄弟顏德瑞克·波瑞納建議。

「說起來容易。我們現在連一英畝六十盧布都付不起,將來一百五十盧布又如何承擔?」

「要是我們的父輩能把我們的財產提前交給我們,事情就好辦多了。」

「確實。那麼立即就能找出方法補救。」

喬治插話道:「哦,傻傢伙,傻傢伙們!維持土地的完整尚且只能勉強度日,只憑一小塊土地能幹什麼呢?」

他們驚得無話可說,因為他說的確是事實。

他接著說:「不,錯不在於我們的父輩抱住土地不放,而是麗卜卡村地少人多。我們的祖輩當初用來養活三個人的土地現在要養活十個人。」

「分析得真好!是的,你說得對!」他們都贊同這樣的說法,同時也覺得自愧不如。

有人說:「那麼我們把波德萊西買下來,大家平分。」

「你甚至可以買下整個村子,可是,錢呢?」馬修不屑地說。

「等等,也許我們能想出對策。」

「你們願意等就等下去吧,我受夠了!我要離開這裡,去鎮上!」

「隨便你。不過,我們要堅守,爭取做好應對措施。」

「真是見鬼!既然那麼擠,那麼吵,一個家裡住那麼多人,也沒看到誰家的牆壁裂了。附近確實有足夠大的空間,可那是別人的。不,就算是不吃飯,也沒有那麼多錢買地,借都沒地方借。去他的!」

喬治就把他知道的國外的情形說給大家聽,他們悲傷地聽著,馬修打斷了他的話:

「別人的富足是別人的事,與我們有關係嗎?只把菜碟給飢餓的人看,他就能飽了嗎?其他地區的人們得到了保護,我們有嗎?這裡的人都像荒地裡的野樹,無論成功與否,只要願意繳納稅金、服兵役、服從官員,還有誰來管是死是活?」

喬治沉默地聽著,然後開口道:

「要把波德萊西弄到手的方法只有一個。」

此時,大家都湊過來,因為酒店大廳突然鬨鬧起來,樂聲中止,連玻璃窗都震起來了。有人看了情況回來告訴大家,原來是多明尼克太太抓著棍子來找兒子,把所有人都嚇著了。她要把他們都趕回去。不過他們反抗了,反而讓她離開。如今西蒙喝夠了,安德魯醉糊塗了,對著煙囪吼什麼。他們不願意再聽下去了,喬治繼續說著那辦法,就是讓村民們跟大地主私下達成協議,用一英畝森林換取四英畝農場!

這種方法是可行的,他們感到很驚喜。喬治說普洛茲克有個村莊之前有類似的協議,他從報紙上學來的。

「這法子對我們農民有好處!猶太人,上酒!」小普羅什卡對著門口喊道。

「沒錯,三英畝森林換十二英畝麥田,誰也不吃虧!」

「十英畝森林就能換好大一塊地了!」

「但是,大地主得同意我們進去撿些木柴!」

「另外,還得贈送森林周邊的一英畝牧場!」

「還有蓋房子要用的木材!」

每個人都想加上附加條件。

馬修冷笑著說:「再要一套馬車和一頭母牛好了!」

喬治喊道:「不要吵了!現在得給農民們開個會,再去跟大地主講條件。有可能會成功。」

馬修插話說:「要是不拿把刀頂著他的脖子,他是不會同意的。他急需用錢,德國人就能給得起。反觀我們,我們的農民開會,太太們再補充些意見,要花一個月。那時候地主的地早就賣出去了,沒必要理我們,抓著錢只等官司打完。喬治的辦法不錯,不過得反過來。」

「馬修,繼續,給大家出主意。」

「不在這裡空想,也不用開會,而是行動起來,就像以前保護森林一樣!」

喬治嘀咕著:「行動起來也不是時時有效的。」

「我覺得可行,不同的方法,但是可以達到同一目的。我們去告訴德國人,不要輕易把波德萊西買回去!」

「他們又不是傻子,會怕我們聽我們的話嗎?」

「他們要是拒絕了,我們就威脅:不準播種,不準造房子,也不準走出他們的土地。你覺得他們不會擔心這些嗎?咦,他們就會像被煙燻出來的狐狸一樣。」

喬治突然說:「天主在看著我們,這樣的威脅又會讓我們進監獄的!」

「我們也不會在監獄裡不出來。等到我們出獄的那一天,他們就沒有好果子吃了。他們不蠢,會把自己的利益放在首位。若是沒有了買主,跟大地主談條件就容易得多,不然的話……」

喬治不能再悶不作聲了。他起身勸大家不要鋌而走險。因為這樣做會被告上法庭的,又給大家惹來一場災難,也有可能會被判定為謀反投入獄中,一關就是幾年!他補充道,跟大地主通過和平的方式談判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他接著說,臉色漲得通紅,親吻大家,勸他們不要這麼做。可是,沒人聽他的話,終於,馬修說道:

「你這是在講道,跟一板一眼的書上說的一樣。可是我們不需要這樣的言論!」

聽完他的話,大家都拿拳頭猛敲桌子,議論紛紛:

「萬歲!萬歲!趕走德國佬!趕走長褲仔!我們要遵循馬修的話,誰要是做膽小鬼,就乾脆躲著不出來吧!」

他們被激動衝昏了頭腦。

此時,猶太人送進來一瓶酒。一邊抹著桌上灑落的酒,一邊聽他們說話,之後猶豫著說:

「馬修給你們的建議不錯。」

「什麼?顏喀爾跟德國人對著幹?這是真的嗎?」他們驚訝地問。

「因為我寧願幫助當地人。我們在這裡的日子本就不好過,生活艱苦,不過天主保佑,我們仍舊能生活下去。如果德國人過來了,不僅我們窮苦的猶太人,就算是狗也會餓死的,真希望他們死光!來場瘟疫滅掉他們!」

「哇,猶太人支援我們!真的沒聽說過!」他們驚得愣住了。

「沒錯,我是猶太人,但是我不是住在森林裡的野人。我跟你們沒太大的區別,我也出生在這裡,父輩和祖輩也出生在這裡!我不應該是你們的一員嗎?你們好我也就好了。你們的財產越多,我的生意就越興旺。我也贊成你們的計劃,送你們一瓶酒,願你們身體健康,哦,波德萊西的大農戶們!」他大喊著,敬喬治一杯酒。

之後,他們繼續歡快地暢飲,恨不得親上猶太人長長的鬍鬚。他們把他納入自己的隊伍,重新整理好計劃,細節也商量得格外細緻。不久之後,連喬治都寬慰了許多。

不過,會議就快結束,馬修站起身對大家嚷著:「夥計們,去外面的大廳吧,讓我們伸展伸展拳腳!商量得差不多了。」於是他們一起出去。

馬修把泰瑞沙從別人的懷裡扯過來。其他人也有樣學樣,拉出在角落裡的姑娘,邀請樂師開始演奏,然後就跳起舞來。

樂師們起勁兒了,他們瞭解馬修,那是一個賞錢和揍人都毫不猶豫的主。

酒店裡的人都興奮地舞動起來,熱得汗水直往外湧。喧囂聲、跺腳聲、音樂聲和叫喊聲一直傳到外面,就像是從沸騰鍋裡的裂縫擠出去的一般。外面的人也盡興了,觥籌交錯,聊天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動。

夜色降臨,星星在天空閃爍,樹木在地上低語。泥沼那邊青蛙的叫聲似乎變得沙啞,時不時有些小蟲子飛來飛去。夜鶯在果園裡唱著悠揚的歌,縈繞著熱氣和香味。人們樂意沐浴這清爽的風,偶爾會出來一對相互摟著的情侶,慢慢在黑夜裡沒影了。外面的說話聲又大又快,所有人一起混著說話,很難聽得清楚說了些什麼。

「我一鬆手,那豬還沒來得及把鼻子拱進馬鈴薯堆裡,哇!她就大喊大叫地衝過來!」

「把她趕走!不要讓她回來了!」

「我記得年輕的時候就有過趕人的事。她在教堂門口被打得流血,之後就被趕出來村界。之後一切太平。」

「猶太人,來一滿杯,快點!」

「讓我們重新選出一位鄉長吧。大家都贊成。」

「遏制住罪惡的根源,否則根越扎越深!」

「你敬我一杯酒吧。我就跟你說!」

「緊緊抓住牛角,不倒地不罷休!」

「兩英畝加一英畝等於三英畝。三英畝加一英畝等於四英畝!」

「喝吧,兄弟,就像我的親兄弟!」

暗處不斷湧現出不連貫的話,弄不清是誰在說,是誰在聽。之後安布羅斯喝多了,到處亂繞,哼哼唧唧地討酒吃,可是他幾乎站不穩,搖晃著身子。

「你,佛依特克,你的洗禮還是我做的。為你敲結婚的鐘聲時,手臂都震得酥麻。來,兄弟,只要一杯!或者,你願意請我喝一打蘭?我會為她敲‘安息鍾’,方便你娶第二個年輕的、有像大頭菜一樣結實皮肉的妻子!兄弟,請給我一打蘭吧!」

年輕人依舊跳著舞,不知疲倦。屋子裡到處都是飄動的女裙和帶兜外套的窸窣聲。人們跟隨音樂的節奏唱起了歌。大家玩得盡興,就連老婆子都跳起來唱起來了。雅固絲坦卡擠到舞群中央,雙手叉腰跺著地板,伴著打油詩的拍子,唱道:

我不怕惡狼,不怕,二十多隻也不在話下。我不怕敵人,不怕,就算跟一百個人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