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他是不是把錢藏在了房子裡的某處,你覺得呢?」
「我哪兒清楚啊?他根本沒有跟我提過。」
「可是,他昨晚提到了麥子,對嗎?」鐵匠引誘她說出來。
「對的。他說是該播撒種子的時候了。」
「不是還說到了木桶嗎?」他對她的話緊追猛趕。
「當然說到了。種子就是放在木桶裡啊。」她故意裝作不明白這句問話的用意。
他在心裡咒罵一句,同時覺得大失所望。不過,他越來越相信漢卡肯定是知道什麼的。她的表情是僵硬的,眼睛也似乎在掩飾什麼。
「不要讓其他人知道我剛才講的那些話。」
「難道我像那種喜歡講些閒言碎語、不知所謂的人嗎?」
「那就好,我不過是給你提個醒兒。你要好自為之。老頭子既然醒過那麼一次,那麼他什麼時候都有可能恢復意識。」
「祈盼天主的保佑!」
他的目光不離漢卡。最終還是摸摸自己的鬍子,丟下她當先出去了,她用鄙夷的眼神瞧著他的背影。
「狡詐的傢伙,奸細,惡賊!」
她氣憤至極,在他後面走了幾步。他今天也不是頭一次提及西伯利亞的礦山了,他以前在漢卡面前講過,安提克的將來可能會是被拴在手推車上,做最勞苦的工作!
她並沒有相信他的那些言論。她覺得那是鐵匠故意用來攻擊她的,用以恐嚇她、讓她害怕被奪取財產。
不過,她還是很驚惶的,她曾細細打聽過安提克會受的刑罰。她不指望他能無罪釋放。
的確,他是因為要保護自己的父親才動手打架的。然而,打死了守林人絕對不是一件小事,他肯定會受罰的!
有點見識的人都是這樣認為的。她曾經拿著神父的介紹信,去鎮上向律師諮詢。別人告訴她,最終的刑罰可重可輕。耐心是必要的,花錢也要捨得。不過,她還是被村民的說法嚇到了,他們跟鐵匠一個態度。
所以,鐵匠最初的話讓她感到很壓抑。她接著做事兒,可是做不下去,更不要說聊天說笑了。況且,鐵匠離開之後,他的老婆瑪格達就過來了,說是要替病人驅趕蒼蠅,可是,哪兒來的蒼蠅呢?
其真實目的只是來監視漢卡罷了。
顯然,瑪格達不久之後就開始感到厭煩這樣守著,表示要幫她做事情。可是,漢卡說:「不用了,我們不需要幫忙。你自己家的事情都不少呢!」
漢卡的語氣不留餘地,於是瑪格達也不再堅持,只是時不時地、有點膽怯地插幾句話,她一直是一個膽小而緘默的人。
想不到,那天的傍晚時分,雅歌娜竟然又出現了,跟她的母親一起。
她們親切地跟漢卡打招呼,表現得和善而殷勤,好像她們之間根本沒有什麼隔閡似的,氣氛十分融洽。漢卡深受感染,也轉變了態度,雖然免不了有些戒備,但還是說著好聽的話,並拿出了伏特加來招待她們。不過,多明尼克太太把酒杯推開了。
「哎呀!我怎麼會在復活節前的一個星期喝酒呢?」
漢卡執意勸酒:「難得有這樣的機會,而且又不是在外面,喝點酒也沒什麼的。」
多明尼克太太哼了一聲:「人啊,總是不斷地給自己找到看似合理的理由去放縱與享受!」
安布羅斯提高嗓門喊道:「女主人,這杯酒敬給我吧,我可沒有風琴師的那些規矩。」
多明尼克太太一邊替病人包紮繃帶,一邊在嘴裡咕噥著:「酒杯的碰撞聲對於你就是莫大的誘惑了。」
她對病人感到同情,嚷著:「可憐的人啊!就這麼躺著,感受不到天主的世界!」
「再也吃不上臘腸,喝不上伏特加了!」雅固絲坦卡附和著她的話,語氣轉化成了諷刺。
多明尼克太太嚴厲地責罵她:「你什麼東西都能嘲笑,你!」
「眼淚有什麼用呢?能避開苦痛嗎?只有笑聲才是根本。」
安布羅斯接著說:「只有那些做壞事結惡果的人才會心存悲哀,依靠懺悔來贖罪。」這句話直接指向了多明尼克太太,她報以更冷的眼神,駁斥道:
「大家都沒說錯,安布羅斯雖然是在為教堂工作,但是自甘墮落,與罪惡為伍,來換取生活上的安逸!」她繼續用低沉的聲音恐嚇道,「只有那些不顧忌以後會遭到懲罰的人,才會遠離善良的人,逢迎罪惡的人。」
大家都開始沉默不語。安布羅斯一臉氣惱,但還是接著做自己的事。他本來想出了一句絕妙的話,卻終究沒有說出來。因為他所說的每句話,最遲不過第二天做完彌撒,都會被她報告給神父的。多明尼克太太天天去教堂,自有她的道理。況且,村裡的每個人都害怕她那雙夜梟般的眼睛,甚至唬住了慣於刁鑽刻薄的雅固絲坦卡。
是的,整個村子都是這樣。不止一個人受到了那雙毒眼的迫害。不止一個人被她詛咒過,至今都還睡不好覺,呻吟不止,或者患上了罕見的絕症!
所以,他們只能埋頭做自己的事。整個屋子都只看得見她那皺巴巴的臉,蒼白可怖,在人群中昂得高高的。她也不跟雅歌娜說話。她們娘倆只是很殷勤地幫忙做事,漢卡見了也不敢不接受她們的好意。
神父的僕從把安布羅斯召回教堂之後,只有她們還在忙著把醃製好的肋肉和新鮮的豬肉分別裝進盆子和木桶。
「把豬肉放在這邊的雜物間裡可以涼一點,這兒離爐火遠著呢!」老太婆這樣想著,就動手和雅歌娜一起將木桶滾了進去。
她們的動作很迅速,漢卡根本沒時間否定,東西就已經被放進去了。她心裡有些不舒服,就叫來了彼德和幼姿卡,讓他們幫忙把餘下的豬肉送去她那邊。
傍晚的時候,她們點著燈灌臘腸,做豬血布丁和五香豬肉。漢卡仍舊生著氣,手裡不停地剁著肉。
「把豬肉放在這裡,留給她吃還是讓她拿走?我可不同意!可是,她真是個狡猾的母夜叉!」她齜著牙齒說道。
「等她明早去教堂了,就悄悄地把木桶搬回來。她肯定不可能再搶回去的!」雅固絲坦卡這樣提議,她正在灌臘腸。那根腸就跟一條大蛇一樣在桌子上盤曲扭動著,她還時不時地把臘腸掛起來在煙囪裡燻一燻。
「哎呀!這一切都是有計謀的,她們是故意的!」她大為惱火。
「在安布羅斯回來之前,臘腸就都能做好了。」老太婆說道。
漢卡沒有答話,認真地幹活兒,心裡還在想著該怎樣把火腿和醃肋肉弄回來。
爐子的火嗶剝地躥起了烈焰。照得屋子一片紅光,用來做豬血布丁的材料在鍋裡翻騰著。
「天哪!它散發的味道都讓我垂涎三尺了!」懷特克吸了好大幾口氣,嘆息著說。
漢卡大聲喊道:「不要再在這裡嗅香氣了,不然的話小心我責罰你!快去給母牛飲水,加些草料到食槽裡,再去找些乾草給它們鋪著。天也晚了,你準備何時做完?」
「等彼德過來。我自己完成不了。」
「他幹什麼去了?」
「啊?你不知道嗎?他在那邊幫她們收拾屋子。」
「噢噢!喂,你,彼德!」她朝著過道那邊喊著,「去看著點兒牲口過夜,快點!」
她說這話的口吻很嚴厲,這讓彼德不得不立刻跑去院子了。
漢卡邊倒著一鍋冒著熱氣的豬肝和豬腸,一邊生氣地說著:「她至少得動手打掃自己的屋子啊!瞧她那樣子,整個一貴婦人,不願意弄髒自己的雙手,還必須請男用人來伺候她呢!」此時,屋外傳來了鈴聲和車聲,正好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原來是神父去某個人家派送臨終聖餐了,這是她剛進來的父親白利特杉跟她說的。
「可能是誰啊?仔細想來,最近也沒有重症病人嘛。」
「他剛從鄉長家門口經過!」懷特克喘著粗氣,從窗子外面朝裡喊著。
「是去某一個科莫爾尼基家嗎?我覺得不太可能。」
「也有可能去你親戚普利奇克家啊,雅固絲坦卡。她家就在那邊。」
「哦,他們這些惡人一直都健健康康的。噩運與他們無關!」她的語氣還是有些驚慌。即使她總是跟她家的孩子吵架,她仍會覺得擔心。
「我去瞧瞧吧,一會兒就過來。」她趕緊跑過去。
那天到很晚了她還是沒過來。安布羅斯告訴她們,神父是被請去看克倫巴家的親戚愛嘉莎的,她在上個星期六才從外面漂泊歸來。
「發生什麼了?她應該住在克倫巴家啊!」
「不。她遷移出去了,準備等死,要麼在柯齊爾家,要麼在普利奇克家。」
之後,就沒人再談論了,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而且幼姿卡和漢卡有時候不得不放下手裡的活兒,去牛棚或馬廄看看。
屋外一片漆黑,屋裡困頓沉悶。
一陣寒冷的大雨傾盆襲來,涼風拍打著牆壁,迅速掠過果園,惹得樹木間發出簌簌聲響,偶爾有風灌下煙囪,把柴火吹得東倒西歪。
所有事情都做完的時候,已經到了半夜,雅固絲坦卡仍然沒過來。
「天氣這樣惡劣,她肯定是不想摸黑來這裡!」漢卡一邊想著,一邊巡邏,準備睡覺了。
的確,像這種寒冷的夜晚,都不捨得把狗趕出家門!猛烈的狂風搖得屋頂嘎吱作響。天上厚重的烏雲聚集在此,瀉下瓢潑大雨。看不到丁點閃爍的星光。其他人一早就去休息了。涼風吹得田裡的作物像波浪似的此起彼伏,在池塘裡也掀開了一片一片的水。
因此,大家都沒有等她過來,各自睡覺去了。
雅固絲坦卡在次日清晨才出現,臉色不怎麼好看,跟著潮溼泥濘的天氣有得一拼。她在爐子邊上站了一會兒取暖,就徑直到倉庫的打穀場上去挑選馬鈴薯種了。
她得獨自幹這個活兒,幼姿卡要去施肥,彼德一大早就把糞肥送過去了。彼德昨晚被漢卡教訓了一頓,此時更是賣力,大罵懷特克,又帶著滿腔怒火鞭打馬兒,趕得它們在泥濘中快速行進。
老太婆喃喃地說:「這壞蛋,自己因為偷懶被罵,現在倒來跟馬兒過不去!」
幼姿卡過來與她講話,她沒回答,只是鬱悶地坐在那裡,用圍身布裹著頭,用來擋住自己哭紅的雙眼。
漢卡進來過,只一次。她本來是想等雅歌娜自己出來,好趁機把那桶豬肉搬回來,順便看看放麥子的桶。不過,雅歌娜好像知道她的想法,終日不踏出房門一步。
漢卡忍不住了,終於主動去看老波瑞納,隨後,假裝是要找什麼,就踏進了雜物間。
雅歌娜大聲嚷道:「你來找什麼,我來幫你找!」一看到漢卡進去,她趕忙跟上,漢卡才把手探進了麥桶,沒錢。或許錢被埋在了最底層。她走開了,因為她知道此時的雅歌娜肯定在盯著她,決心下次再找機會進來找。
她悲慼地看著掛在竿子上的一排臘腸,默默想著:「看來我們必須要給別人送肉了。」波瑞納和其他體面的大戶在家宰豬後,都會送些臘腸或者別的好肉給親近的人和要好的朋友。
白利特杉揣摩出了女兒的心事,勸告她:「說良心話,是很捨不得。不過你必須得送,不然的話別人會說你小氣的。」
因此,雖然她內心裡不願意承擔這個義務,但還是把禮物用不同大小的盤子裝著,時而大塊換小塊,時而小塊換大塊,時而加上一塊豬血布丁,時而減下來一塊。當她把所有的禮物都準備好的時候,她覺得心疼而疲憊,就叫來了幼姿卡。
「回去換上最漂亮的衣服,再把這些禮物送出去吧。」
「啊,天主啊!要送去這麼多肉!」
「我能怎麼辦呢?必須得送。我們以後還要跟別人交往。‘連枷能只要一個人揮,舞確是不能一個人跳的。’這一份給嬸嬸,她不喜歡我,總是責罵我,可是我也沒辦法;這一份給鄉長,他是個壞蛋,可是跟公公關係不錯,況且以後還得指望他幫忙;給鐵匠夫婦送去一整塊豬血布丁、一條臘腸和一大塊醃肉。這樣他們就不會說豬是被我獨吞了。當然,他們還是會嚼舌根子的,不過會少一些。給普利奇克太太送去一根臘腸,她又莽撞又刻薄,卻是我的好友。最後一份給克倫巴太太送去。」
「沒有多明尼克太太的一份嗎?」
「下午再安排。肯定是有她的份的。要把她當作垃圾一樣對待,小心一些,更遠一些,馬上把這些分送出去吧,別隻顧著跟其他姑娘聊天,家裡還有好多事兒要做呢!」
幼姿卡懇求她說:「請您也分給娜絲特卡家一點兒吧。他們太窮了,連鹽都買不起!」
「讓她過來吧,我會給她一份的。爹,把這塊肉帶給薇倫卡。她本來昨天就該來的。」
「她下午要去磨坊主家打掃衛生。他家可能有客人。」
漢卡送走幼姿卡後,加了一件暖和的衣服,就出去監管長工們做事,給雅固絲坦卡幫忙。
她對沉默的老婆子說:「我們昨晚還等著你回來吃晚飯呢。」
「看到了那樣的場面讓我失去了一切胃口,我的胃到現在都不舒服。」
「我猜是因為愛嘉莎吧?」
「是的,可憐的人兒!就躺在柯齊爾家裡等死!」
「她怎麼不是在克倫巴家裡呢?」
「那些人,只有看別人沒太大的要求,還帶來了錢財,才會把別人當作親戚。不然的話,就放出看門狗趕人,誰在乎是不是至親呢!」
「什麼?難道他們把她趕出去了?」
「罷了,她上星期六去了他們家,當天晚上就生病了。據說克倫巴太太把她的羽毛被都搶走後就趕她出去,她甚至沒穿什麼衣服。」
「克倫巴太太?不會吧?她是一個好女人!不會的,肯定有人汙衊她。」
「反正不是我編的,我剛才說的都是親耳聽見的。」
「在柯齊爾家裡!他家的女人有那麼好心嗎?」
「‘為了錢雖然有點奇怪,但是沒錯,連神父都不會虧待你!’柯齊爾太太收到了愛嘉莎二十茲羅提的現金。因此,她會收留愛嘉莎直至去世,她幾乎隨時都會死的,當然,葬禮費是另外的。她就會在這兩天嚥氣的,等不了的。哦,不要!」
她的情緒很激動,終於大哭了起來。
「你怎麼了,親愛的?」漢卡親切地問。
「我體會夠了人們的悲哀,真的受夠了!我的心不是石頭做的啊。我對別人發脾氣,尖酸刻薄,是想讓自己的心變硬一些。可是一點用都沒有。將來總會有那麼一天,我的感情承受不住這一切,就會痛得粉身碎骨!」
她就在這一瞬間涕淚橫流,身體止不住地發抖。不久之後,她接著講述著,可是她的每個字裡都包含著無盡的辛酸和氣憤,直接燒灼著漢卡溫柔的內心。
「那些悲慘的事情永無止境簡直沒完沒了!神父從愛嘉莎身邊離開之後,我就留在她那裡。然後,住在河對岸的菲利普卡太太跑來說,她的大女兒不行了,我又跑過去瞧她。天哪,那麼破舊的一間房!比冰窖還冷!窗子上塞著一團茅草,用來代替玻璃。她家只有一張床,其他人都睡在草鋪上,就像家裡養的狗睡在狗窩裡。沒錯,那個姑娘不行了,為什麼呢?因為餓!她家連最後一個馬鈴薯都吃沒了,還賣掉了羽毛被。每一升燕麥片都是從磨坊主那兒乞討來的,還沒到秋收的時節,沒有人願意借錢給她們熬過去。她們有能力還錢嗎?菲利普卡跟其他人一起在監獄啊。我才從她家出來,喬治太太就跟我說,弗洛卡·普利奇克太太剛生完孩子,希望得到幫助,雖然她們不是好人,之前也欺騙過我,但我還是跟著過去了。她家也是家徒四壁!一大群孩子,弗洛卡在床上躺著,一分錢都沒有,而且也沒有人幫助她。是的,她家有田地。可是她們能去啃土地嗎?沒有人幫她們種,她家的田還沒耕,因為她的丈夫亞當也在監獄裡待著。她才生了一個兒子,一個很壯實的小孩子,可是拿什麼來養活他呢?弗洛卡消瘦得像根細木板,沒有奶。她家的母牛才生了小牛。一片悽慘。沒有人做事兒,也沒有事兒幹。到處都借不到錢,也得不到任何幫助,但願天主讓那些貧困至極的人安靜地死去吧!活著遭罪!」
漢卡說:「村子裡沒有人還能有能力資助別人,所有人都窮,到處都是叫苦聲。」
「‘沒有善心的人總是逃避他們應該承擔的責任。’我說這話不是針對你的。我理解你的處境。可是還有人能做點善事啊,磨坊主、神父、風琴師、其他人。」
「如果把這些苦痛跟他們講的話,他們可能會施以援手的。」漢卡為他們講話。
「善良的人不用其他人去傾訴,他們自己就能感受到的。親愛的,他們瞭解窮人的苦難,而且他們就是依靠窮人才變得如此有錢。啊,如今,村民們只能找磨坊主買麵粉和燕麥片,一直到分文不剩。要麼去借高利貸,再靠長期給他打工來還債,磨坊主就是靠這個賺大錢。就算要把床褥賣給猶太人那也得賣,吃飯的錢總是最重要的。」
「的確,沒有人願意白白地把自家東西送給別人。」漢卡想起不久前的事,深深嘆息。
雅固絲坦卡接著說道:「我在弗洛卡身邊坐了很長時間,來了不少女人,講述著麗卜卡村最近發生的事情。她們說……」
「老天保佑!」漢卡忽然跳起身來。一大股強勁的風直灌進來,門板差點就支撐不住,從鉸鏈上脫落下來。她小心把門關好,拿木樁頂在後面,用來抵抗如此強烈的風。
「起這麼大的風,估計是快要下大雨了。」
「在外面的車子,可能連車軸都沒入泥濘了!」
「可是,只要太陽稍微露幾天臉,地上就會幹得很快。這個季節是春天嘛!」
「啊,我們要是能趕在復活節之前把馬鈴薯種下去就好了!」
她們繼續邊聊天,邊做事兒,馬鈴薯被咕咚咕咚地扔在地上。塊頭太小的聚一堆,壞了的聚在另外一堆。
「這些可以拿來當飼料餵豬,煮的水可以拿來喂母牛。」
不過漢卡基本上沒聽到,她正在想著該如何把公公的錢拿到手。她偶爾從門縫裡看外面,樹枝隨風搖曳,溼冷的風掀起了近旁糞堆的惡臭氣味。院子空蕩蕩的,只是時不時地有幾隻小雞豎起羽毛四處跑。大鵝都躲在籬笆那邊的角落裡,在它們翅膀下的小鵝們咯咯地叫著。彼德時不時地拉著空車進來,雙手直拍著兩肋。喂草給馬兒吃,並在懷特克的幫助下裝滿一車糞肥,然後推著車子越過車轍和孔洞,又回到田裡去。
幼姿卡也總是衝回來,高嗓門,大聲音,臉通紅,喘著粗氣,又要去另一戶人家送禮,在來回的路上幾乎住不了嘴。
其實沒人問她,是她自己喋喋不休,手上拿著早已用毛巾包好的禮物出門去了。
「這姑娘喜歡說話,但不是傻子。」雅固絲坦卡說。
「她確實不傻。只不過整天想著整別人和打鬧。」
「你能希望一個小丫頭怎麼樣呢?」
漢卡突然喊著:「懷特克,好像有人去屋裡了。你去瞧瞧是誰。」
「是鐵匠,他剛進去。」
一絲不安湧上心頭,她快速走進公公的房間,他還是一如既往地躺著,雅歌娜坐在窗戶邊縫製衣服。屋裡再沒有別人。
「麥克呢?」
「在不遠處吧,他在找前陣子借給馬西亞斯的鑰匙。」她這樣解釋著,沒有抬頭看漢卡。
漢卡穿過過道,走回自己的住處,白利特杉正在跟孩子們一起坐在爐火邊,手裡還做著玩具風車。她甚至連院子裡的偏屋都去了,還是沒看見鐵匠。所以,她徑直跑向公公房間的雜物間,雖然門沒開。
等她看到鐵匠的時候,他正在麥桶旁邊站著,雙手插進麥堆裡,沒入了手肘,奮力地尋找著什麼。
她失聲喊道:「怎麼!難道你的鑰匙被丟進了麥堆裡了?」她氣勢洶洶地站在那裡。
「沒有,我只是瞧瞧麥種是不是好的,能不能做種子。」他嚇著了,有些口吃。
「那也不關你的事!說吧,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她朝他喊道。
他滿心的不情願,緩緩抽出手來,幾乎抑制不住氣惱地壓低聲音說:「你在調查我,你把我當作小偷!」
「我哪兒知道你是來幹什麼的?有個不速之客,不請自來,幹什麼呢?我瞧見他把手伸進了我家的麥堆裡。有誰能保證他不會撬開櫃子呢?」她快接近於尖叫。
「我昨天不是說了我們要合力尋找的東西嗎?」他強裝鎮定。
「你說的話都是拿來蒙我的。你想麻痺我,然後卻在找其他什麼東西。不過現在,我看穿了你的詭計,你這個偷盜賊!」
他提高嗓門,想威嚇她:「漢卡,住嘴!不然的話我就要堵住你的嘴!」
「你敢?你要是碰我一下,我就把半村子的人都吵過來,一起瞧瞧你是什麼樣的壞蛋!」
在她大聲威嚇的時候,鐵匠再次看了看周圍,接著咒罵了一句什麼,就出門去了。走出去之前還瞟了她一眼,他真想把她的心戳穿!
漢卡經歷了這一切,心裡跟一團亂麻似的,不過在喝下一杯水後恢復了鎮定。
她向雜物間走過去,暗自想著:「一定要找出來!而且要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要是被他找到的話,他絕對一分不留給我們。」走到半路了,她又停下重新回去屋子,開啟門對雅歌娜說道:
「你在這裡守著,為什麼讓陌生人進裡間去了?」
雅歌娜輕蔑地說:「他又不是陌生人,他在這兒的權利跟你一樣。」
「你放屁!你們倆肯定是之前謀劃好了的。不過你聽著,要是家裡遺失了什麼,我對天發誓,我會告你同謀的。你給我記住!」她生氣極了。
雅歌娜拿起手邊的東西,當作武器,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你這是要跟我打架嗎?試試吧。我要打爛你這漂亮的臉蛋兒,抓得它血紅,讓你親孃都認不出你!」
她尖叫著,惡狠狠地咒罵著,盡力貶斥對方。
沒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她們正要打起來的時候,羅赫恰好來了。這讓漢卡清醒過來,閉上嘴巴不說話。不過,她從那個房間跑出去了,砰的一聲重重關上房門。
雅歌娜沉默地佇立了好久,心裡七上八下,嘴唇也是止不住地顫抖著。終於,她將手裡握著的小絞肉機丟下,撲到床上去大哭起來。
此時,漢卡在跟羅赫講述剛剛發生的一切。羅赫耐心地聽著,可是她的話斷斷續續,同時還伴隨著她的抽噎聲,他幾乎什麼都沒聽清,他嚴厲地斥責她。羅赫氣憤地推開漢卡遞過來的食物,便伸手去拿自己的帽子。
「如果你們還是這樣為人處世的話,那麼我就離開吧,再也不要回到這裡!哦,魔鬼就是喜歡看到這樣的場景,沒錯,那些瞧不起基督徒的猶太人,估計正在叫我們傻瓜呢!哦,救苦救難的天主啊!這裡怎麼會有無止境的苦難、病痛和飢餓?女人們竟然也來跟著起鬨、打起架來!」
他說完就喘起了粗氣。漢卡的心裡此時都是悔恨,擔心他就這樣拋棄她們,就吻羅赫的手,懇請得到他的寬恕。
她接著說:「啊,你不知道跟她一起生活是多麼不容易的一件事!她的存在就是為了讓我氣惱,讓我難受,她當初嫁來我家,我們就吃了大虧了,公公給了她那麼多土地!況且你還不明白她是怎樣的女人!她跟村裡的青年們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關係!」(她沒辦法把安提克也講出來)她壓低聲音接著說:「我才聽說她又跟鄉長廝混在一起!因此,每次我看到她的時候,心裡就很狂躁,恨不得殺了她!」
「天主說:對罪人的處罰由我來實行!她同樣是人,要是有人對她不利的話,她也會覺得難過。她總有一天會為自己的罪過付出代價。所以,你不要欺負她。」
「啊?我怎麼能被算作是欺負她?」
她很詫異,不明白自己是怎麼欺負雅歌娜了。
羅赫咬了一口麵包,靜靜地望著遠方蒼茫的景色發呆。最終,他拍了拍跑到他面前的孩子的小腦袋,就告辭離開了。
「我再哪一天傍晚過來。不過我只能告訴你:不要去招惹她,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剩下的事情天主會來解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