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是棕櫚主日,在復活節前的最後一個星期天。

漢卡大清早就起床了,只穿了一件襯裙,覺得有點冷,就又加了一件披肩。

她向周圍掃視了一圈,甚至還看到了圍牆的邊界和更遠的馬路。大路上十分空曠,感覺不到絲毫生氣。只有那乾燥的曙光,落在還沒長出新葉的樹梢上。

她轉身回到門廊裡,花了好大勁兒才能跪下來(還有差不多一個星期她就要分娩了),並開始進行早晨的禱告,惺忪的睡眼望向一切。

白晝急速來到,黎明時分的那片紅暈轉變為東方耀眼的金色光芒,像一層光滑的綢緞覆蓋著聖體匣,而聖體匣就躲在裡面呢。

前天晚上有輕微的霜凍。籬笆、房頂、屋舍都頂著潔白的頭髮,樹的姿態就像羊毛般的雲朵一樣。

濃重的白霧縈繞著地面,村子仍舊沉睡。那幾棟鄰近路邊的屋舍此刻已經露出了雪白的牆壁。磨坊晝夜不息地運作著,聽得見汩汩的水聲,可是卻看不見。

公雞高聲啼叫,果園裡的鳥兒嘰嘰喳喳的,像約好了一起做晨禱似的,就在這時候,漢卡又出現了,認真檢視每一處,並喚醒還在睡夢中的人。

她最先開啟豬欄的半截小門。大肥豬本來是想站起來的,無奈長得實在太肥胖,健壯的後臀把它墜得向後倒,它只好把豬鼻子對著她,發出吼吼的聲音,她看看飼料槽,隨後新增了些新鮮的飼料。

「它的後臀膘很厚實,重得讓它都撐不起身子了。是的,那厚厚的油層最少也有四英寸!」她興高采烈地摸著豬的胸側。

接下來,她走進了家禽欄,隨手撒了一些豬飼料,想把家禽招過來。雞群急急忙忙從休息的地方衝過來,公雞們昂頭喔喔啼叫。

鵝群也侵襲過來,於是她大幅度地揮著手臂將它們趕走,她一個個地仔細檢視雞蛋,並將之舉起在陽光下看個清楚。

她想道:「大概再要一個小時小雞們就能孵出來了!」因為她剛好聽見蛋殼裡傳來小雞輕啄的聲音。

此時,拉帕丟下胡亂叫嚷的公鵝,鑽出它的狗窩,慵懶地打了一個好大的哈欠。

一瞄見主人,它就興奮地汪汪叫,搖著尾巴從母雞群中穿過,跑到了主人跟前。母雞的羽毛被它攪得亂飛。它快速地向漢卡撲過去,用自己的腳掌按著她,用舌頭舔舐她的手,作為回應,她則輕輕拍打它的頭。

「啊,這個不會說話的畜生竟比大多數人更懂得感情!唉,彼德,太陽曬屁股啦!」她敲打著馬廄的大門向裡面喊道,許久之後傳來不滿的抱怨聲和拔開門閂的聲音。之後,她又接著開啟牛棚的大門,母牛在飼料槽附近躺成了整齊的一列。

「啊呀,懷特克!你怎麼還能睡得著,還不起來?小鬼,快起來啦!」

少年終於醒來,從茅草堆成的床鋪上起身,準備穿褲子了,咕噥著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他還是很怕女主人的。

「給母牛喂些草,再過一會兒我就要去擠牛奶了。在那之後就迅速過來削馬鈴薯。可是,你千萬要記著,絕對不要餵給萊蘇拉吃!」她用冷冰冰的語氣補充道,「萊蘇拉是雅歌娜的私人財產,這吃食得讓它的擁有者自己準備!」

「噢,她當然會來喂的,而且喂得還不錯,可憐的牲口沒人管,餓得直叫喚,只能吃墊在它身下的茅草!」

「就算它最後會餓死我也管不著,這損失算不到我頭上!」她滿含怨恨地說道。

懷特克含糊不清地說了些什麼。在漢卡走了之後,又躺回稻草鋪上,接著睡了一會兒。

倉庫那邊的打麥地上此時鋪滿了茅草,放著的是經過挑選確定用來做種子的馬鈴薯。她上前去瞧了瞧,也掃視了一下旁邊擺放農具的棚子。她跟以往一樣做了完整的巡視,並確認了前天晚上並沒有丟失或損壞什麼東西,就走去了小麥田,接著做之前中斷的晨禱。

此時,太陽完全出來了,果園裡似乎穿梭著一股炙熱的火焰。露珠從樹葉上滑落,微風使得樹枝作響,雲雀高聲唱著讚美的歌,而聲音更有越來越響亮的趨勢。村民們活動起來,池塘的水沖刷著塘岸,大門嘎吱嘎吱地陸續開啟,白鵝開始叫嚷了,狗兒汪汪地叫著,時不時地有人的聲音傳出。

人們起得沒有平時早。今天是星期天,他們願意讓緊張的身軀得到放鬆。

漢卡嘴上不停地禱告,思緒卻已經神遊到很遠了

她凝望著廣闊的田地,那邊是以森林形成的一整塊兒為分界線,東方的烈焰撒向那裡,讓新生的樅木在泛著藍色光芒的矮樹之間顯得尤為明顯,如琥珀一般。凝望著搖曳的黃色光芒照射下的另外一些田地,地裡長出飽含水分的泛著新綠的穀子。凝望著銀線一般四處流淌的河水,帶著溼氣的涼風一陣陣迎面拂來,周圍一片寂靜,萬物在此刻都充滿了生機。

然而,她對眼前的一切似乎沒有任何感受。

她回想起曾經那些飢餓、貧困、委屈的時光,回想起安提克對她的不忠,回想起她那麼沉重的悲哀與痛苦。她幾乎想不明白自己怎麼還能承受這些,等待著天主會安排給她更好一些的命運。

是啊,她重新迴歸了,踏上屬於波瑞納家的土地!

而且,還有誰能有那個能力將她趕走呢?

在過去的六個月裡,她遭遇了大多數人一生都難以遇到的苦難。此時她能承受一切,無論天主怎樣對待她,她都要等到安提克恢復過來,田地永遠掌握在他們手裡的時候。

她不禁又想起了村裡的小夥子們出征的整個過程。

她必須留在家裡。從她的情況來看,參與那場戰鬥無疑是既艱難又危險的。

聽別人說,安提克並沒有跟隨眾人。她感到很擔憂。她猜測丈夫可能忘不了對他父親那件事的恨意了,也可能是跟雅歌娜一起鬼混!

後者讓她心力交瘁,可是,若是要去跟蹤他,她可做不來!

快到中午的時候,古爾巴斯家的兒子衝過來喊著:「贏了!我們打垮了地主那邊的人!」說完就遠遠地跑開了。

她特意跟克倫巴太太約好一起去迎接英雄們回家。

然後帕奇斯來了,在很遠的地方就開始大叫:「老波瑞納被打死了,安提克被打死了,馬修和其他很多人都被打死了!」他拍打著手倒在了地上,嘴裡還咕噥著一些叫人沒辦法理解的話。牙關不知道咬得有多緊,完全沒有知覺,他們只能選擇用小刀撬開他的牙齒,給他喂些水。

所幸,在小夥子清醒之前,餘下的人就從森林裡回村子了。他們完整地講述了全程。不久之後,安提克也回來了,安靜地在他父親的車子邊走著。可是身上到處是血跡,臉色比死人還蒼白,人們已經看出他的精神不大正常了。

她很難過,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卻死死地剋制住了自己。她父親白利特杉拉她到旁邊說,

「你一定要小心,老波瑞納看起來活不了多久了,安提克的精神也錯亂了,沒人守護波瑞納家。如果被鐵匠佔據了,還有誰能把他趕出去呢?」

她趕緊跑回家,領著自己的孩子們和其他所有能捎上的東西,快速地搬到老波瑞納家對面那個她之前居住的房間去了。

安布羅斯用繃帶給老人包紮傷口,村民們都站在外面,全村都在得意於這場勝利。當受傷者的呻吟聲四處響起的時候,漢卡已經默默地溜回了住處,決定住下來,誰來都休想趕走她。

她警惕地守護那裡,原因在於田地是屬於安提克的,他父親出氣多進氣少,活不了多久。她明白先下手為強的道理。誰都趕不走先佔據遺產的人,就算打官司的話自己也絕對能勝訴。

鐵匠為她先下手的舉動感到很生氣,不斷地威嚇和咒罵她。可是她對此不屑一顧。

她需要徵求他或其他人的允許嗎?她繼承所有的家產,如看門狗一般忠心耿耿地守護著這一切,此外沒有人有權利這樣做的。她清楚老頭子活不長久,正如羅赫給她提醒過的那樣,安提克也會留在監獄裡。

到了那時,她還能期望得到誰的保護呢?不如為自己早作打算,或許上帝也會站在她這邊。

當安提克被捕的時候,她只能順從。她再想不出其他辦法了。

更何況,所有的家務和農活兒都需要她來承擔,她無暇去埋怨命運。

在敵人面前,她絕對不會偷懶也絕對不會沮喪(儘管她孤立無援,手無寸鐵)。雅歌娜和鐵匠夫婦都把她看作敵人。鄉長喜歡雅歌娜,自然站在她那邊。就連神父也因為多明尼克太太的閒言碎語而反對她。

儘管如此,他們仍舊拿她沒辦法。她毫不讓步。她一天比一天熟練地管理家業,兩個星期之內,整個家業都被她牢牢地握著,服從她的任何命令。

確實,她必須吃得少睡得少,從大清早一直忙到半夜三更。

她生性怯懦,以前一直活在安提克的冷落和壓迫中,她本幹不來這樣困難的事,也負不起如此重大的責任,作為當家人,她在很多時候都顯得尤為艱辛,日子都變得難熬起來。可是她害怕被別人趕走,心裡充滿了對雅歌娜的恨意,如此才能苦撐至今。

不去追尋她的動力來源,她依舊堅守崗位。過不多久,人們表現出對她的驚異和尊重。

麗卜卡村最能幹的主婦談論著:「啊呀!之前的她那麼怯懦。瞧,如今的她甚至超越了最有本事的莊稼人!」普羅什卡太太等人有時候甚至還會向她取經,也心甘情願地給她提供建議和幫助。

她接受了這些,並懷著一顆感恩的心,可是她又回想起自己之前受到的那些瞧不起的目光,因此並不願意主動與人來往。

再說了,她根本就不愛閒扯家常,也不喜歡鄰居間的閒言碎語。

是的,自家的麻煩事都沒有解決完,她根本對鄰居的瑣事更加提不起任何興趣。

想到這些的時候,雅歌娜又出現在她腦子裡,她默默對抗著的雅歌娜。這個想法像鋒利的匕首一樣插進她胸口。她被自己嚇到,於是趕緊結束祈禱,劃個十字,狠狠地捶著前胸。

她氣惱地進屋去,卻看到所有人都還在睡覺,免不了更加生氣。

她大聲責罵懷特克,又把彼德趕下了稻草鋪,還罵了幼姿卡,說她「太陽都曬屁股了竟然還賴著不起來」!

她一邊手上生著火,一邊嘴裡還在抱怨:「我根本就離不開,只是祈禱了一會兒,他們一個個地就都在角落躲著偷懶!」

火生好後,她把孩子們帶去外面,給他們切了些麵包,然後喚來老狗拉帕看著他們,她則去另一個房間伺候老波瑞納。

房子裡面什麼聲音都沒有。她感到氣憤,把房門砰的一聲關上。可還是沒有吵醒雅歌娜。老人的睡姿跟她昨天離開時沒什麼兩樣,蒼白的臉頰被短鬚佔據著,從佈滿紅色條紋的被褥下露出。衰弱,憔悴,就像木雕的聖像那樣絲毫沒有生氣。他的雙眼瞪得很大,一動不動,目視前方。頭上裹著繃帶,手臂無力地垂著,像樹上的斷枝。

她動手整理被褥,抖開他腿邊的被子(房間閉得嚴嚴實實的,很是悶熱),再喂他清水。他緩緩喝著,卻沒有別的動作了,如砍倒在地的樹幹一樣安靜地躺著,只是雙目時不時現出些微弱的光芒,像晝夜之間短時間變弱的河水微光。

她面對老人發出嘆息,隨後用無比怨恨的目光看了睡得很熟的雅歌娜一眼,一腳踢上了木桶。

這樣的噪聲還是沒能吵醒雅歌娜。她側身躺著,由於天氣太熱的關係,被單從胸口處滑開,露出光光的肩膀和脖頸。櫻唇半啟,看得到她純白珍珠般的貝齒。蓬鬆的頭髮可以媲美曬乾的上等亞麻,自然地披散在被單上,直垂下地板。

「哦!我真想用我的指甲劃傷你無與倫比的臉蛋兒,讓你更美麗一些!」她厭惡地低聲說著,一陣難言的痛楚突然襲來。她傻愣愣地撫摸著頭髮,從掛在窗邊的鏡子裡看到自己那蒼白的五官和紅腫的眼睛,被自己嚇到了。

「她!她什麼都不用擔心。吃多穿暖,又沒有生孩子,哪裡會不漂亮呢?」

她大力合上房門向外面走去。

這次的關門聲吵醒了雅歌娜。老波瑞納還是一如既往地躺著,目視前方。

從那次戰役大夥兒抬他回來之後,他就保持這個樣子。有時候看起來是要清醒,拉著雅歌娜的手想說些什麼。到最後又還是暈過去,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過。

羅赫從城裡面帶回來一位醫生,做了檢查之後,就開了張藥方,竟然要了十盧布的出診費。藥同樣是昂貴的,效果卻是跟多明尼克太太不收錢的咒語一樣。

人們終於發覺他是沒辦法康復的,於是便也不再願意管他。

他們所能做到的,只不過是幫他更換溼掉的繃帶,喂些白開水或牛奶。他不能吃硬東西。

村民和對這種事情頗有經驗的安布羅斯都說:如果老波瑞納再醒不來的話,他就活不成了,當然在他死的時候也不會伴隨著痛苦。所以,大家都在等著結局的到來,可是結局卻遲遲不出現,這種拖延是很惹人煩的。

照顧病人是雅歌娜不可逃避的權利和責任。可是她,她連一小會兒都熬不過去,怎麼能指望她來照料呢?她很早就對這個丈夫感到厭煩。再說了,她一直在跟漢卡明爭暗鬥,也累了,漢卡搶奪了她作為女主人的身份,把她扔在一邊。所以她寧願待在外面,曬曬太陽,散散步。她把照顧丈夫的責任交給了幼姿卡,自己則經常到處閒逛,沒人知道她去哪兒了,反正就是到傍晚時分才回家。

於是就由幼姿卡來伺候父親。只是僅限於有外人在場的時候這樣,她還只是個小姑娘,愚鈍,喜歡閒逛,漢卡不得不一個人照料瀕臨死亡的老人。儘管,鐵匠夫婦一天會來看上好幾次。然而,他們只是過來監督她的,怕她拿走屋裡的任何東西,而且也總是期望老波瑞納能醒過來,把財產分給他們。他們圍著老人大聲爭吵,就像幾隻惡犬為了垂死的小羊而爭鬥,每個人都想著叼走最好的一塊肥肉。與此同時,鐵匠總是趁機牽走一些東西。必須強硬地從他手上搶回來,而且得時刻注意他。幾乎沒有哪一天不跟他吵架的。

常言道:「上帝總是賜福給和太陽一起起床的人。」這話絕對有道理,鐵匠可是在天沒亮的時候就起床了,甚至有時候還會半夜起來,只要他覺得有便宜可佔,哪怕是跑到十個村莊以外的地方。

現在,雅歌娜才剛剛起床,穿上襯裙的時候,門吱呀一聲開了,鐵匠悄悄地溜進屋裡,徑直走到老波瑞納躺著的地方,偷偷打量著他。

「還是沒能說出話來嗎?」

「之前是什麼樣子,如今還是什麼樣子!」雅歌娜毫不遮掩,把頭髮團著包在頭巾下。

她還赤著腳,衣服都沒整理好,還帶著濃濃的睡意。渾身上下散發著迷人的魅力,如炙熱的光芒一般。他半眯著眼,用色迷迷的目光盯著她。

他到她旁邊說:「你應該知道,老傢伙肯定藏了很多錢在這裡!風琴師跟我說過,去年聖誕節以前,波瑞納打算借一百盧布給德比沙的某人,不過他要的利息不怎麼低,那人就沒有借呢。他肯定是放在這裡的某處。因此你也要防著些漢卡!你要是有時間不妨多轉轉。」

「有必要嗎?」她感受到了鐵匠盯著她的目光,就把圍裙搭在裸露的手臂上。

他在屋內踱來踱去,偷偷瞧著掛在牆上的畫像後方。

他又看到了旁邊緊閉的小門問,「你有那裡的鑰匙嗎?」

「在視窗那兒的十字架旁邊吧。」

「大概在一個月之前,他從我這兒借了一把鑿子,我趕著要用,哪兒都找不到。可能被他放在雜物間了吧。」

「你要找自己找吧。我可不會幫你。」

他忽然聽到漢卡從過道里過來了,急忙遠離小門,重新放好了鑰匙。

他拿起自己的帽子說:「我還是明天再來吧。羅赫有沒有來過?」

「我哪兒清楚?你去問漢卡呀。」

他短暫停留了一小會兒,撓撓自己滿頭的紅髮,賊一般的眼睛到處亂瞅。隨後帶著滿臉的喜悅走了出去。

雅歌娜扯掉身上的圍裙,開始整理床鋪,時不時地將目光投向她丈夫,可還是避免直視他那雙瞪得老大的雙眼。

由於丈夫之前加在她身上的種種暴行,她發自內心地厭惡他、害怕他、怨恨他。他呼喚她,伸出又髒又老的手,她就覺得異常的噁心和恐懼,他散發著不可抑制的屬於死亡和墳墓的氣息!可是即使這樣,在內心裡最期望他不要死去的或許就只有她了。

她終於醒悟,如果他死了,她得承受巨大的損失。他還活著的話,她就會覺得自己仍是女主人的身份。別人都會服從她。無論她們是否願意,頭把交椅還得是她的。為什麼呢?就是因為她是老波瑞納的妻子。馬西亞斯·波瑞納就算再怎麼喜歡發脾氣,在家裡如何如何虐待她,在外人面前他卻總是少不了對她的關懷體貼,這讓她獲得了大家的尊重。

直到漢卡闖進家門佔據優勢了,她才明白這些。她終於覺得自己沒有依靠飽受苛待了。

她對田地沒什麼想法,土地對她有用嗎?完全沒有。儘管她已經習慣了對別人發號施令,習慣了自己的不俗的身份和不少的財富,可是她仍能過著舒服的生活,並不會為那些財物的損失而感到過分傷心。最讓她不能接受的是,她如今必須服從漢卡——安提克的妻子。這都快把她逼瘋了,燃起了她心靈最深處的憎恨。

她的母親和鐵匠夫婦也不斷地鼓動她。否則她可能早就放棄了。那閒言碎語讓她無比心煩,她真想捨棄掉這裡的一切回到孃家去。

可是多明尼克太太嚴厲地對她說:「他還沒有死,你絕對不能回來!你必須去照顧你丈夫。那裡才是你的歸宿!」

於是,她只能留在這裡,只是難掩心中的煩躁,沒有人能跟她交談和微笑!

這裡,躺著個瀕臨死亡的老頭。漢卡又隨時做好了吵架的準備,戰爭,真讓人難以接受!

很多次,她帶著紡線杆去鄰居家逛逛,可是那樣的日子也極為難熬。村子裡只剩下了女人,百無聊賴,垂頭喪氣,眼淚汪汪,又或者像暴風雨時的三月天,吵吵鬧鬧。能聽見的全都是抱怨聲,勞作的小夥子一個也看不到!

此時,她的思緒又飛回到安提克身上了。

的確,在那場災難降臨前的一段日子裡,她跟他已經疏遠了不少,每次出去偷偷與他幽會,都感到了痛苦和恐懼,而最後他竟然還責罵她,真讓人惱火。然而,她想見他的時候,就會讓他深夜裡在草堆後候著,雖然總是怕被人瞧見了,怕他頻繁的責怪,可是她還是心甘情願地去幽會,他一把拉過她摟在懷裡,也不問她願不願意,他堪稱烈火般的情種!她霎時忘掉了一切。

而現在呢,她孑然一身,孤單感不斷襲來!那個真心追求她的人,那個堅持等候她的人,那個專橫跋扈的情人再也不在身邊。確實,鄉長藏在樹籬間擁抱過她、調戲過她,有時候還帶她去酒店喝酒,滿心念著取代安提克。可是,這也是她的底線,因為這樣也只能算作尋歡取樂罷了,她的眼裡不可能有其他男人。他才比不上安提克!

更何況,她這樣做隱藏著另一個好處:與全村人作對,包括安提克!

啊!在那次戰爭回家的最後三天裡,他根本不把她放在眼裡!他徹夜守著老人,甚至還會睡在他的床上,基本上不會離開房子,而她,日夜伴隨在他身邊,像狗一樣對他搖尾乞憐,可是他卻好像看不見她似的。他從未把目光放在她身上,眼睛只盯著他的父親,看看漢卡,看看小孩,甚至還會去看那條狗!

也許就是這個表現讓她的愛情死了。當他被套上腳鐐手銬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根本不認識他,他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她沒有感到絲毫難過。反而用幸災樂禍的眼神瞧著漢卡,看她扯頭髮,頭撞在牆上,像母狗面對著自己淹死的孩子一樣,號啕大哭。

漢卡的傷心難過,讓她感到很興奮,她厭惡地轉過頭去,故意忽略掉安提克可怕的瘋狂表情。

她甚至不記得安提克現在長什麼樣子了,所剩的印象不過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陌生人。他們之間已經疏遠到如此地步!

然而,深深印在她腦海裡的,是過去的安提克,那些情意綿綿的日子,那些幽會和深擁、熱吻和歡愉的日子。她在清醒的夜裡不斷想念著他,在既熱情又悲哀的心裡,大聲呼喚著他的名字,在瘋狂之中哭泣著,渴望著。

她在心裡只呼喚過去的他。然而,過去的他早已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此刻,浮在雅歌娜心中的安提克,已經漸漸化為甜蜜的泡沫,漢卡特有的尖厲嗓音徹底趕走了眼前的幻影。

幻影於是消失不見了,她不禁咒罵道:「聒噪的女人,像一隻被人活活剝皮的狗!」

太陽斜斜地落在屋內,照亮了原本陰暗的房間。小鳥輕輕地唱著歌兒。溫度越來越高,前天夜晚形成的白霜此時也開化了,水珠由屋頂滴滴墜落,她聽見池塘裡的大鵝尖叫玩耍。

她接著整理房間,今天是星期天,她待會兒還要去教堂,儀式要用到的棕櫚枝也得準備好。她有提前砍回來的紅柳嫩枝,上面還長滿了銀色的嫩芽,正在水瓶裡插著。她剛準備進行細緻的捆紮和修飾,懷特克就站在門口大喊道:

「女主人讓我轉告你,你的母牛到現在都沒吃東西,餓得直叫喚,要你過去喂點吃的呢。」

她高聲回覆:「跟她講,我的母牛不用她管!」並注意著對方的回答。

她心裡暗暗想著:「噢,隨便你怎麼叫喚,這個時候休想讓我生氣!」

於是她慢慢悠悠地挑選待會兒去教堂要穿的衣裳。突然一股悲涼的思緒湧上心頭,使她的世界頓時黯然無光。她還有必要打扮嗎?難道打扮好給那些煩人的女人們看嗎?她們的眼睛會計算每一條緞帶的價錢,她們的嘴巴會肆意地辱罵她!

這個讓人不安的念頭,使她沒有挑選豔麗的衣裳,她於是開始梳她濃密的頭髮,心懷傷感地凝望著窗外陽光明媚、露珠閃亮的村莊;凝望著果園間若隱若現的白色牆壁和屋頂上的裊裊炊煙;凝望著婦女們搖曳的紅裙和岸邊的綠樹一齊倒映在水中;凝望著成群結隊的鵝群宛如從藍色的天空遊過,攪起了半圓形的波紋,像蛇徐徐伸展盤曲的身軀;凝望著白色肚皮的燕子在水面上忽高忽低地飛著。

然後,她又把視線移向湛藍的天空,朵朵白雲如綿羊一般在廣闊的草地上踱來踱去。鳥兒在雲端飛翔,高不可見,只聽得見它們悠長連續的鳴叫。這讓她覺得難過,淚水模糊了眼眶,她又垂下頭來看著周圍的景色,看起伏不定的水面和搖曳不停的樹木。只是模糊的視線讓她什麼都看不清,只是覺得不可抑制的難過,眼淚滴滴落下,沿著蒼白的面頰往下淌著,如斷線的念珠一般,從內心深處不間斷地滾出來!

她到底是怎麼了?她弄不清楚。

她感受到有某種力量緊緊地抓住她,舉起她,帶著她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是一種難以抑制下去的渴望。是的,她願意跟著它,無論天涯海角。於是她止不住地哭泣,但心裡說不上有多麼難過,正如一棵沐浴過陽光的開滿鮮花的樹,在春天清晨的輕風中簌簌搖動,帶下許多閃亮的露珠,從土壤裡汲取生命的汁液,然後滿足地伸展枝丫與花簇。

漢卡的尖嗓門又響起來了:「懷特克!你去問問裡邊的貴夫人是否需要過來一起吃早餐。」

雅歌娜趕緊收回自己的神遊,抹掉眼淚,梳好頭髮,然後跑進去吃早飯了。

大家都是在漢卡的屋子裡用餐的。大盤子裡的馬鈴薯冒著熱氣,幼姿卡放了大量的奶油,炸過之後又撒上洋蔥作為調料。大家吃得特別帶勁兒,湯匙幾乎沒有停過。

漢卡坐在居中的首位。彼德坐末位,懷特克則蹲在旁邊的地板上。幼姿卡站著吃,負責給大家添菜。孩子們坐在靠近火爐的地方,抱著滿滿的一碟不放手,拉帕試探著也想分一杯羹,他們就用湯匙把它趕得遠遠地。

雅歌娜的座位靠近房門,正對著彼德。

一頓飯吃得異常沉悶,大家都跟沒睡醒一樣垂下眼瞼。

幼姿卡仍舊很聒噪,可是沒有得到大家的回應。彼德時不時地說兩句,漢卡被雅歌娜若有所思的樣子所觸動,想跟她談話。可是對方沒有答覆。

「懷特克,誰把你的臉打腫了?」漢卡問他。

「噢,是我自己沒注意撞上了飼料槽!」不過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臉卻紅似鰲蝦,掩飾性地揉揉傷處,同時滿含意味地看了一眼幼姿卡。

「你把棕櫚枝拿進來了嗎?」

「我飯後立刻出去拿。」他加快了吃飯的速度。

此時,雅歌娜放下餐具,離開了。

「她發生了什麼事嗎?」幼姿卡一邊給彼德舀酸菜湯,一邊壓低聲音說道。

「有的人可不跟你一樣聒噪,她擠過牛奶了嗎?」

「我看到她帶著一個桶去牛棚了。」

「對了,幼姿卡,我們一定要給‘阿灰’弄點油餅吃啊。」

「是啊是啊,早上我發現它的奶變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