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將壓迫我們的人殺死!」

「不錯,殺死他!」

人們都揮舞著拳頭反抗著,周圍滿是喧譁。每個人的心裡都燃燒著憤怒的火焰。稍微安靜下來之後,馬修來到吧檯旁,對他們說道:「我們如同被捕的魚,被困在漁網中!地主不停地向四周擴張著自己的土地,讓我們無法生活——你想去田野裡放牧嗎?不行,因為土地已經被地主佔領——你想養馬?不行,那也屬於大地主!——甚至你扔出一塊石頭,它都會落進大地主的土地裡……而你,將會被告上法庭,等著接受牢獄之災!」

人們紛紛應和:「不錯,就是這樣!只要哪裡有牧草,最後都會變成地主的地方,他們巴不得將所有的田地森林都佔為己有。」

「我們這些人只剩下荒涼的沙地可以耕種,只有動物的糞便作為燃料……我們這些聽從命運安排的窮人啊!」

「將大地主的森林、土地都奪回來!我們要堅守自己的權益!」

他們不停地吼叫著,如同波浪般不停地翻滾著,憤怒地咒罵和恐嚇著。不久之後他們口乾舌燥,全身發熱,不少人去吧檯邊喝些飲料滋潤一下;還有些人沒吃晚飯就過來了,便在吧檯裡要了麵包和魚乾。

他們吃吃喝喝了過後,心裡也不那麼激動了,便開始向家裡走去,不過依然沒做出什麼具體的決定。

安提克一直都站在一邊,沉浸在自己的復仇計劃中。然後,馬修叫上柯伯斯和安提克,一起向克倫巴家走去,他們找到克倫巴,談論好明天的行動計劃之後,便各自回家。

已經到了半夜,沒有了燈火,村裡異常安靜,只聽得到樹葉的沙沙聲,擾亂了這片沉寂——灑滿寒霜的樹木搖晃著軀幹,彼此相撞,如同纏鬥在一起的對手。天氣嚴寒,籬笆上的霜凝結成一圈花紋,不過天上一顆星星也沒有,很是陰鬱。夜晚就這樣出現,漫漫長夜讓人厭倦,心裡滿是焦慮擔心,可怕的噩夢纏身,瘋狂的鬼影在眼前晃動。

不過天一亮,安提克便去鐘樓裡敲響了警鐘,這時人們才剛剛睡醒,睡眼惺忪。

安布羅斯和風琴師想攔住他,不過沒有用,他將他們大罵一頓,甚至想大打出手,然後繼續敲著。

鐘聲緩慢,透著悲慼、哀傷,每個人都惶恐起來,他們從各處奔過來,衣服都沒有穿好,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呆呆地站在家門外。天氣寒冷,洪亮莊嚴的鐘聲繼續響著,鳥兒們受到驚嚇,都向樹林中逃去,人們都感覺到危險即將來臨,嚴肅地在胸前畫著十字;馬修、柯伯斯他們在村子裡跑來跑去,拿木板敲擊著籬笆,大聲叫著:「去森林吧!去森林吧!出來吧,都出來吧!都去酒店門前——一起去森林!」

他們急忙穿好衣服,甚至有人一邊扣扣子,一邊祈禱著;沒多久便都趕到酒店門前,克倫巴和別的幾個農夫已經站在那裡了。

沒多久人們都來到了酒店前面,這裡變得擁擠不堪。孩子們吵鬧著,婦女們也在果園裡叫囂著,騷亂得好比村裡發生了火災似的。

「去森林吧!——帶上你們所有的武器——鐮刀、連枷,甚至是鋤頭,都拿上吧!」

「去森林吧!」呼喊響徹村莊。

此時天已經完全亮了——天朗氣清,春光燦爛,樹上籠罩著一層如同蜘蛛網似的薄霧。路面的水坑結了一層薄冰,踩上去咔咔作響,如同玻璃碎裂般。清爽的空氣刺激著人們的鼻子,喧譁吵鬧聲不絕於耳。

但是,人們慢慢安靜下來,他們準備出發了;每個人的心裡都湧起一種殘酷、頑強的力量,讓他們信心倍增,鬥志昂揚。

人越來越多,他們相互問好,哪裡有空隙就向哪裡鑽去;他們仔細觀察著周圍,或者向那些老一輩的人看去,他們正和老波瑞納一同走過來。

伯銳那是村子裡的頭號人物,只有他才有資格領導他們,如果他不在,沒有任何農民願意移動分毫。

他們安靜地站在原地,集中精力,如同密密麻麻的松樹,傾聽著森林深處的吶喊。時常有人開口說些什麼或者揮舞一下拳頭,他們的眼裡閃耀著光芒,心情忐忑,甚至有人漲紅了臉,然後繼續堅定地站在原地。

鐵匠匆忙地跑過來,想阻攔他們,用可怕的後果威嚇著他們——並且說整個村子都會因此遭殃,他們都會被抓進監獄。磨坊老闆也隨聲附和著。不過沒人在乎這些,每個人都清楚他們是大地主的幫兇,反對也是理所當然的。

羅赫也過來了,哭著勸阻他們,依然毫無用處。

之後神父也來了,他也出聲勸阻他們,不過依然沒人聽他說。他們堅定地站在原地,誰也不去親吻神父的手,就連向他脫帽示意都沒有,還有人竟然大喊著:

「這不過是他的工作而已!」

又有人嘲諷道:

「我們受到的損失,可不會因為他的講道而有絲毫的好轉!」

他們表情猙獰,神父看著他們,忍不住哭了起來;不過他繼續努力著,希望用他們最崇敬的東西征服他們,請求他們停止行動。不過毫無作用,他只好停下,走了出去。老波瑞納已經來到這裡,他成了眾人的中心。

馬西亞斯·伯銳那一臉慘白,神情嚴厲而又冷酷,不過眼睛裡卻閃著如狼似虎般的光芒。他筆直地走上前,陰沉而又堅決,一邊和熟人打著招呼,一邊掃視著人們。他們給他讓出一條通道,他站在酒店門前的一堆木頭上,不過還沒等他開始說話,人們便忍不住喊了起來:

「馬西亞斯,帶我們前進,帶我們前進吧!」

「前進!向森林沖去!」

等他們安靜下來,他向大家一俯身,張開手臂,堅定地說道:

「各位基督徒,波蘭的兄弟姐妹,想要維護正義的人們——不管你們是農夫抑或是迪克!——我們的利益都受到了損害,而且相當嚴重,我們無法忍受,更無法忘懷!大地主的人將我們的樹木砍走了……是的,那些不給我們工作的地主們……他們盡情地掠奪我們,讓我們無法生活!我們遭受的種種損害、侮辱和欺壓,已經數不勝數。我們想在法院討回公道,可是結果呢?他們是怎樣對待我們的申訴的?如今已經迫在眉睫,他們已經開始掠奪我們的樹木了。朋友們,難道我們就這樣任由他們欺負嗎?」

人們都憤怒地回應著:「不可能!不可能!我們一定要將他們趕出去,將他們全都殺死!」他們憤怒得臉色鐵青,不過卻閃耀著神秘的光彩,如同蘊藏著閃電的烏雲;上百人舉起拳頭揮舞著,憤怒的吼叫聲齊聲響起。

老波瑞納又說道:「我們擁有的權益,卻沒有受到保護;那是我們的樹林,他們居然來砍樹!而我們卻無法阻止,我們該做些什麼呢?不會有人公正地對待我們這件事。不會!——親愛的鄉親們,天主教徒們,波蘭的兒女們,聽著,我們只能這麼做,親自出手維護我們的利益,團結起來一同去反抗大地主,將砍樹人趕出去——團結一心!團結一心!前進吧,所有麗卜卡村的村民們——當然,除去殘廢的人!——親愛的夥伴們,不要害怕!前進吧,我們的權益,要靠我們自己來維護,我們是正義的。況且大地主總不會將我們所有人都抓去坐牢。——因此,前進吧,朋友們!帶著勇氣和堅強,跟著我——一——一同向森林進發吧!」他大聲呼號著。

「向森林沖啊!」他們一齊響應著。人們四散開來,大喊大叫地向家裡奔去。然後便是種種準備工作。馬兒嘶鳴著,孩子叫喊著,男人咒罵著,女人痛哭著;不過沒多久,人們便都向白楊路走去。老波瑞納坐著雪橇等在那裡,身邊還有普羅什卡、克倫巴和麗卜卡村一些重要的人物。

他們團結一致——就連農民、工人甚至是婦女和小夥子們都加入進來;有的坐著雪橇,有的騎馬前往,還有人坐馬車;別的村民步行前往。人們擁擠著前進,如同浪潮一般,又像是田野裡搖擺著的麥子,婦女身上的紅色衣裳鮮豔得如同紅罌粟,手中堅實的木棍和鏽跡斑斑的鋤頭,還有陽光下閃耀著光芒的鐮刀,如同田野中的麥芒。人們好像趕去收穫——不過此時卻沒有歡歌笑語。他們沉默地站在原地,冷漠,堅定,好像隨時準備和敵人大戰一場。

老波瑞納坐上雪橇,掃視了一遍大家,再在胸前畫個十字:

「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阿門!」

人們也反覆地念著「阿門,阿門」!——突然傳來一陣鈴聲,神父在舉行彌撒了。他們畫著十字,脫下帽子扣著胸前,不時地響起真摯的哀嘆;人們站得整整齊齊的,頑強而又安靜——幾乎所有村民都參與進來了。不過鐵匠卻溜了出來,偷偷向家裡走去,然後騎著馬抄小路趕往地主家。而安提克看見他父親之後,便走出了酒店,在顏喀爾那裡借來一杆槍,等到村民們都出動了,他將槍藏在外套裡,徑直向森林裡走去,對村民們毫不理睬。

人們都緊跟著老波瑞納,他坐在雪橇上正衝在最前面。

緊跟他身後的是普羅什卡一家,他們平時住在三處,此時由斯塔赫帶領著;這些人看上去很瘦弱,不過聲音洪亮,非常自信。

接下來是瓦尼家族,他們都長得矮小瘦弱,不過卻像大黃蜂一樣兇悍。

然後便是高洛姆家族,他們由馬修帶領,雖然沒多少人,不過全都強壯勇猛,都能與半個村的人相比了。

在他們後面的是西科拉家族,他們如同樹幹,粗大矮小,健碩而又剛強,不過卻牢騷滿腹。

再下去便是克倫巴家族,他們都是些身材健碩的年輕人,身材高大,不過時不時地就爭吵起來——他們由鄉長的弟弟喬治帶領著。

後面還跟著很多人,他們的姓氏多得都數不清。

在他們堅定的步伐下,大地也忍不住發抖。人們向前衝去,面色陰沉猙獰,如同蘊藏著閃電的烏雲,時常電閃雷鳴,一旦爆發出來,便將下面的一切都銷燬殆盡。

他們出發了,而那些等候在家裡的妻子兒女、親朋好友,又忍受著怎樣的煎熬啊!

樹林裡靜悄悄的,還沉浸在昨夜的嚴寒中,睡眼惺忪,一層灰暗的寒霜籠罩其上。

開墾地靜靜地躺在那裡,埋沒在濃霧當中。清晨的霞光將樹梢染成紅色,稀疏地散射在積雪上。

不過從維奇多利方向不停地有樹木倒地的聲音響起,伴隨著斧子揮舞的聲音和電鋸的轟轟聲。

他們在伐著村民們的樹木!

那幾十個人就像啄木鳥一樣,不斷地毀壞著樹木,拼命地砍伐著。樹木不斷地倒下來。空地不斷地擴大,巨人們卑微地倒在地面,愈來愈多。偶爾會在一些空隙裡看到幾株瘦弱的小樹苗殘存下來,如同高大的枯樹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原上。它低著頭,好像在為慘死的兄弟姐妹們哭泣——免遭罹難的灌木叢和一些畸形到沒人願意砍伐的樹木,彷彿也在為受難者哀悼著。周圍那些被踐踏了無數次的雪地裡,那些砍倒的大樹僵硬地躺臥著,那些成堆的枝條——曾經是它們身體的一部分——如同被切碎的屍體,那些黃色的木屑彷彿樹木的鮮血和積雪摻在一起。

那些沒有遭殃的樹木矗立在周圍,如同守護著一處挖開的墓地,形形色色,高大巍峨,如同參加葬禮的親戚,站在一旁默哀著、哀嘆著,聽著更多親友倒地的聲音,疑惑地看著命運之神肆意劫取著生命!

砍樹人不停地忙碌著,從不休息,他們形成長長的一列,漸漸向森林深處進發。那裡樹木眾多,如同一堵堅實的牆壁,將他們擋在面前。廣闊的樹林不一會兒便將他們吞沒,消失在樹木的陰影之下;不過斧子在陰暗處閃著光,他們不知疲倦地砍伐著,鋸子一刻不停地響著。一棵棵樹相繼搖晃著——如同落入網中的鳥兒——與同伴們分離,猛烈地掙扎一番後,哀叫著倒向地面。一棵棵樹就這樣不斷地倒下!

他們砍倒了巨大的松樹,它年代久遠,身上的地衣都已歷經幾度春秋!砍倒了翠綠的樅木和繁茂的杉樹,還有橡樹,它的上面滿是乾枯的褐色樹葉和須狀的苔蘚——閃電都沒能擊垮這個古老的樹林,這座存在了上千年的古老樹林,現在居然屈服於幾把斧子!而那些相對矮小的樹木,砍掉了多少,又怎麼數得清呢?

一棵接一棵的樹倒下,樹林痛哭著,慢慢失去活力。雖然它們依然如同戰場上勇敢計程車兵,密密麻麻,不辭扶持,然後依次被擊垮,只能臣服在這股強大的力量之下,到最後終於一起悄無聲息地落進死神的嘴中。

到處都是沉重的哀泣聲;大樹倒地的聲音不斷地震撼著樹林;斧頭依然在揮舞著,鋸子仍舊在工作著,枝條在空中垂死掙扎,發出刺耳的聲音。

森林裡的樹木就這樣不斷地被砍伐著,他們從樹林中得到的戰利品不斷地增加,開墾地上堆滿了樹木的枝幹,斧子和鋸子喜悅地喳喳叫。

幾隻喜鵲躲在那些殘存的小樹苗上喳喳叫著,偶爾從這死地的上方飛過一群嘎嘎叫的烏鴉。時常從樹林的深處探出一隻雄鹿,閃亮的眼睛向空地那邊看去,眼睛裡燃燒著火焰;發現有人,便哀叫著跑開了。

工人們不停地砍著鋸著,如同將羊群逼到角落裡的狼群一樣——羊群可憐地蜷縮著,驚慌不已,不停地哀鳴著——眼睜睜地看著狼群將所有的羊吃掉。

砍樹人吃完了早飯,太陽昇上半空,寒霜也開始消融,幾縷光線透進樹林——此時他們才聽到一片喧嚷聲。

一個人將耳朵貼在樹幹上聽了一會兒,說道:「有人向這裡來了,並且還不少呢。」

聲音越來越近。沒多久他們便聽見一陣吶喊聲和無數沉重的腳步聲。過了不久,一輛雪橇駛進通往森林的道路上,一下子便開進了樹林裡。老波瑞納站在雪橇上,後邊跟著一群男女老少——有的騎馬,有的步行,還有的乘坐馬車——紛紛吶喊著往前衝著,要打那些砍樹人。

老波瑞納一下子跳下來,首先向前衝去,後面的人也緊跟著他,拿著各式各樣的武器——強有力的胳膊舞動著鋤頭,揮舞著鐮刀,拿著連枷,還有人只拿著樹枝,婦女們的武器更不起眼——只能靠指甲和咒罵!——他們一同向那群驚恐的砍樹人衝去。

「將他們趕出去!這是我們的森林,沒有人可以隨意砍伐!」他們齊聲吶喊,沒人知道他們想怎樣。老波瑞納來到砍樹人面前,提高聲音說道:

「你們這些默德利杉人、爾茲浦吉人,或者別的什麼村的人,都聽好了!」

等周圍安靜了下來,他又說了起來:

「帶著你們的物品工具,趕緊走吧,願上帝保佑你們!——我們不會允許你們砍伐這裡的樹木的,如果不聽從的話,我們只好動用武力解決了!」

誰也沒有反抗,他們發現這群悲憤的農民臉上佈滿陰霾,手裡帶著連枷、草耙和鐮刀,害怕得不得了。他們互相叫喊著停下工作,將斧子收進皮帶裡,然後圍在一起,生氣地低聲交談著。特別是爾茲浦吉村的人,他們自恃高貴,很久以來都和麗卜卡村不相往來,不由得詛咒起來,揮舞著斧子揚言要報復。不過,雖然他們不願意,也只能向這些武力強大的人屈服。麗卜卡村的村民不斷恐嚇著、叫嚷著,將他們趕出樹林。

同時,還有些人將蓋在空地附近的房子拆除,丟在樹林周圍,什麼也沒有留下。

他們很容易地就將砍樹人趕出去了,老波瑞納將農民們召集過來,引導他們向大地主報告,並且向他提出警告,在法院對農民的權益做出規範之前,不能砍伐樹林;不過他們還沒來得及商量好怎麼說,便有尖叫聲傳過來,婦女們紛紛逃過來,後面跟著二十個騎兵追趕著她們。

原來大地主已經得到了訊息,馬上派出這些騎兵保護那些砍樹人。

管家衝在前面,帶領著一群工人。他們徑直來到空地上,撲到那些衝在前面的婦女堆裡,抽打著她們。管家身材高大,強壯得如同一隻野牛,最先騎馬向他們衝去,大聲喊道:

「噢,盜賊,這些流氓盜賊!鞭打他們吧!將他們全都抓起來,抓去監獄!」

老波瑞納大聲喊道:「快點集合,都到我身邊來,夥伴們,跟他們拼了!」他這邊的人都被嚇住了,準備著逃命;不過一聽見他的話,便向他的身邊跑來,一邊跑一邊拿著武器防身。

老波瑞納命令道:「拿起棍子打死這些狗東西,待會兒再用連枷打他們的馬!」他憤怒異常,拿起旁邊的一個木棍,就向前衝去,又準又快地出手。農夫們就好像狂風吹過的森林,也跟在他身後向前衝去,鋤頭和連枷甚至都碰到了一起,他們向地主的人衝去,並且大聲地吶喊著;他們勇敢地擊打著,連枷不時地發出響聲,就像一把把豆子掉在木地板上發出的聲音。

周圍一片恐怖,人們詛咒著,馬兒受驚嘶叫著,人們受傷哼哼著,還有絕望的掙扎聲和戰士的吶喊聲!

大地主的人誓死頑抗,他們的詛咒和打鬥都和農民們一樣兇悍;可最後他們還是被打退了,馬兒被連枷打中,後腳站立,哀聲嘶鳴著,帶著騎馬的人一同逃走。管家發現這樣的情況,便讓馬兒站定,闖入伯銳那那批人中,直接向領袖發起攻擊,但這也是他最後的掙扎了。面對著他的是二十多個連枷,二十多個對手馬上靠近他,二十多雙手全都伸向他,將他扯了下來。他如同被連根拔起的灌木叢,飛到空中,然後掉在他們前面的雪地上昏死過去。老波瑞納竟花了很大力氣抱住他,將他拖到一個安全一些的地方。

然後便是兩人之間的肉搏戰,騷亂聲紛亂,那些民眾實在太密集了,什麼也看不清,只能看到一堆堆的勇士彼此纏鬥著,在雪地上打著滾——舉起惡狠狠的拳頭攻擊著對手——不時地有人從混戰中出來,發了瘋似的跑開——不過馬上又奔回來,依然和剛才一樣氣勢洶洶地吶喊著。

此時有兩人的對戰,也有群毆;有人被扼住了咽喉,有人被揪住了頭髮,如同野獸般廝打在一起。不過誰也贏不了誰,大地主家的工人們從馬上下來,不再後退一步,這時候那些砍樹的人也過來幫忙了;爾茲浦吉村的人非常兇悍,也一聲不吭地前來幫忙了,如同瘋狗似的,見人就打。此時帶領他們的是剛剛來到的守林人:他身材高大,很愛打架,而且和麗卜卡村民之間有不少誤會。他向前衝去,一個人就可以對付許多人,拿著槍托敲打著他們的頭,嚇得他們四散逃跑,他成了眾人的災星和禍害。

斯塔赫前面的那些人紛紛逃命,只剩他一個人在最前方;不過那些逃跑的人已經落入敵人的手中,已經被捏著脖子拋在了空中,如同一束碾過的麥子倒在地上,沒有了知覺。——此時瓦尼克家有個人奔上來,用連枷擊打著巨人的肩部——不過反而讓自己的眉心處捱了打,他大叫一聲「上帝啊!」便也昏死了過去。

馬修再也無法容忍了,也奔上前和守林人廝打起來,雖然他和安提克的力氣差不多,不過面對守林人依然毫無辦法。守林人比他還要強大,一下子將他打倒,將他丟在地上不停打著滾,將他逼退了之後,又想去打老波瑞納。不過還沒有等他來到老頭兒旁邊,便遭到了一幫婦女的攻擊,她們尖叫著向他撲來,用指甲撕爛他的臉,揪著他的頭髮,一個個地拉著他,將他拉倒在地:如同一群瘋狗圍攻一隻牧羊犬一樣,爪子抓撓著他的皮膚,將他扔過來扔過去。

這樣麗卜卡村的人終於搶到先機。兩撥人赤手空拳地打在一起,如同落葉一樣彼此糾纏,每個人都尋找到自己的對手,將他拖向雪地;婦女們全都守候在戰場旁邊,糾纏著敵人,撕扯著他們的頭髮。

此時的場面一片混亂,都分不清楚哪些是敵人,哪些是自己的同夥……打到後來,地主的下人們終於被擊潰了。有的被打倒在地渾身鮮血;有的受了傷而且疲憊不堪,向森林外逃跑;只剩下那些砍樹的長工還在誓死頑抗著;還有的只好請求他們的原諒。不過村民們對那些砍樹的人比對大地主的人更為生氣,心裡的憤怒就像是被狂風吹燃的火柱,沒有誰願意饒恕他們,拼命地狠揍著那些砍樹工人。

這時候人們將手中的武器都丟掉,與敵人近身搏鬥起來,面對面,用拳頭抵擋著拳頭,用自己的力量對抗對方的力量,倒在地上扭打著、翻滾著!沒有人再發出嘶吼,只有低沉的呻吟、詛咒和搏鬥時發出的沉重呼吸聲。

這真是恐怖的一天,這是上帝發怒處罰罪民的一天。

人們因為彼此的矛盾激憤異常,幾乎喪失了理智。特別是柯伯斯和柯齊爾大媽這兩個人,就像兩頭野獸似的,都令人不敢直視,身上傷痕累累,灑滿鮮血,還在與那麼多敵人進行著肉搏戰。

此時麗卜卡村的人們一齊大吼起來,衝向那幾個殘存的敵人,以一當十,追趕著那些逃亡的敵人。——這時候守林人一下子從婦女的包圍圈裡衝出來,全身痠痛,身上氣血翻湧,大聲嘶吼著幫助他們的同夥。這時恰巧發現了老波瑞納,便衝到他面前!兩人都使出全身解數緊抓著對方,如同兩頭搏鬥的熊,推搡著,搖晃著,輾滾地移動到樹林邊緣,將對方的身子甩向旁邊的大樹……

此時安提克正走過來,他已經盡最快速度趕過來了,但實在是太累了,只得歇息一下,順便查探一下父親現在怎麼樣了,只是他已經耽誤了不少時間。

此時守林人佔得先機。事實上,他已經很不容易了,早就筋疲力盡,老頭兒的表現又是如此兇悍。兩人倒在地上多次,就像瘋狗一樣地糾纏在一起,將對方壓在地上,被硬物擦傷。不過,打到現在,老波瑞納越來越虛弱了,他一次次地被打倒在地,頭上的帽子也不知去處,而且滿是白髮的腦袋多次撞到突出的樹節上。

安提克看了看周圍,從羊皮大衣裡取出槍,俯下身子對準目標,然後——僵硬地在胸前畫了個十字!——他居然拿槍對著他父親的頭!最終他還是沒有勇氣開槍。那兩個纏鬥在一起的人此時已經起身,安提克也站了起來,將槍指向自己的父親……不過卻沒有開槍。——他的心裡忽然湧起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讓他難受得快要窒息了。他的手就像鐘擺一樣,不停地顫抖著,甚至全身都顫抖了起來,眼睛裡升起一層霧氣。忽然,耳邊響起一陣尖銳的喊叫聲:

「啊,我要死了!我被人打死了!」

守林員手裡拿著槍托,用力敲打著老波瑞納。鮮血從他的頭上噴湧而出,老頭兒兩手向上一伸,便倒在了地上。

安提克立即將槍丟下,快速來到父親身旁,老頭兒的喉嚨裡發出喘息聲,他的頭受了很重的傷,不過還沒有死,眼神一片茫然,雙腿不停地戰慄著。

「我的父親!啊,天主啊,我的父親!」他大聲呼喊著,將已經昏迷的老頭兒扶起來,抱在懷裡,絕望地大聲呼喊著。

「啊,我的父親!他們將他殺死了……他們將他殺死了!」他哭喊著,如同一隻失去孩子的野獸一樣。

旁邊的人都跑來搭救老波瑞納,將他抬上一個樹枝做成的床上躺著,用積雪塗在他頭上受傷的地方止血,想盡一切辦法讓他活過來。安提克坐在旁邊,好像發瘋了一樣,用力扯著頭髮,大聲喊道:

「他們將他殺死了……將他殺死了!」他不停地喊著,人們還以為他精神失常了。

忽然他停了下來。——突然間想到了什麼,他大吼一聲,向守林人撲去,眼睛裡露出一種瘋狂的兇狠光芒,嚇得守林人忍不住顫抖起來,想逃出去。但是,他察覺到已經沒地方可逃了,便轉過身開了一槍,安提克幾乎就要中彈了,子彈從他的臉旁擦過,將他的臉都擦黑了。真是僥倖,居然沒有射中——心裡的報復如同雷電般將他控制住。

此時守林人的心裡充滿了絕望和對死亡的恐懼,他想方設法地反抗,甚至想向安提克求饒,不過他的努力只是一片徒勞。安提克瘋狂地逮住他,然後緊緊地捏著他的咽喉,將他的咽喉捏得咔咔作響,不一會兒就掐爆了,然後將他高舉起來,扔向一棵大樹,在這短短的時間裡,守林人已經沒有了呼吸。

然後他便找別人戰鬥。他所到之處,人們都害怕地躲開。他的神情是如此瘋狂,身上滿是他自己和他的父親的血,他光著頭,頭髮亂糟糟的,臉色像死屍一樣蒼白——真是一個力大無窮的怪人!那些反抗他的人全都被他打敗,然後趕出去,最後人們只好將他拉到一邊,讓他不要生氣,不然可要讓敵人全都喪命了。

這場戰爭終於結束了。雖然麗卜卡村有很多人負傷了,不過森林裡卻仍充滿了勝利的喜悅。

婦女們照顧著那些受了重傷的人們,將他們放在雪橇上。有很多人都受傷了。克倫巴家有個兒子斷了一隻手。安德魯·帕奇斯折斷了一條腿,已經不能走路了,別人揹著他,他還在大聲呼痛。柯伯斯也受了重傷,已經動不了了。馬修被打得吐血,腰上疼痛難忍。還有很多人也受了重傷。在這場戰鬥中,幾乎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地受了傷,不過——勝利終究是屬於他們的!所以身上的這點疼痛,他們並不在乎,只顧著歡呼雀躍,歡喜地往家裡走去。

老波瑞納也躺在雪橇裡,被人拖著緩緩向前走去,以免因為顛簸讓他喪命。他還在昏睡著,身上的繃帶裡不時有鮮血滲出來,落入眼睛裡,然後從臉上滑下,臉色依然如同屍體般蒼白。

安提克默默地走在雪橇旁,驚惶地看著自己的父親。當路面不平坦的時候,他便輕柔地托起老頭兒的頭。他時常悲傷地低聲呼喚著:

「我的父親!啊,天主啊!他是我的父親!」

村民們都匆忙地向家裡走去,三五成群地從樹林間走過,大路上全是雪橇。人群裡偶爾傳出一聲呻吟,不過人們的歡歌笑語、為勝利歡呼的聲音還是佔據了主導地位。他們一路上聊著天,談論著剛才的那場戰爭,為這場勝仗歡呼著,大肆嘲諷著那些打了敗仗的人。歡歌笑語和不停的歡呼聲響徹森林。他們都沉醉在這勝利的喜悅中,人們的腳步搖晃著,偶爾還撞到大樹上。

他們神采奕奕,忘記了疲勞和身上的傷痛,為這場勝利激動著,備受鼓舞,他們甚至認為即使整個世界反抗他們,也會敗在他們的手上。啊,即使是整個世界也會成為他們的手下敗將!

他們吵吵嚷嚷地排成一列向前走著,望著森林——那個勝利之果,眼睛裡閃爍著金光!——森林就在他們上方搖擺著,發出颯颯的響聲,將已經融化的寒霜抖落在他們的身上,好像對他們流出了感激的淚水。

忽然,老波瑞納睜開雙眼,盯著安提克。很久之後,好像還不很確定眼前的事實。接著,他的臉上露出欣喜的神色,他多次想說些什麼,最終掙扎了很久之後,輕聲說道:

「是你嗎,孩子?是你嗎?」

沒一會兒,他又昏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