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春天就要來了。三月,是最讓人難以忍受的時候——泥濘不堪、陰冷多霧,每天都是冰雹和厚重昏暗的霧靄,將一整天的光明全都掩蓋,天地一片陰沉。即使陽光不時地從黑暗中透進來,若即若離,那也只是短短的一段時間;靈魂還沒來得及為這難得的光明歡呼,身體還沒來得及享受溫暖,世界便又被黑暗遮蓋,疾風再接再厲,整個世界都是濃厚的霧靄和汙濁的空氣。

人們沮喪萬分,他們期盼著半個月之後春天就會來臨,到時他們就不用吃苦了。而且房屋又漏水,就連牆壁和窗子也會滲進水來,雨水幾乎無孔不入。他們望著田裡的積水,溝渠裡的水就快要溢位來了,失望透頂,就連路面也像水溝似的波光閃閃,積水從籬笆裡流進來,積在院子裡形成一個個的水窪。融雪、雨水不斷,地面變得泥濘不堪,許多人的院子中滿是水坑,只好架上木板或者填上乾草才能出門。

夜晚也是一樣難熬,下著大雨,夜裡一片漆黑,讓人有種光明不再的錯覺。夜裡沒有多少燈光,人們對這種糟糕的天氣很是厭煩,天剛暗下來便上床休息了——整個麗卜卡村一片漆黑。的確,還有少數人家裡聚集著紡織的婦女們,那裡燈火通明,人們齊聲唱著《耶利米哀歌》,還有別的一些紀念天主受難的悲傷的讚美詩。為她們伴奏的,有窗外的狂風細雨,還有籬笆內在疾風中搖晃舞蹈的樹木。

麗卜卡村會變成一片泥漿是有原因的,他們的房子低矮,比地面高不了多少,潮溼陰沉,可憐至極;並且田野、果園、道路,甚至是天空都是雨水,什麼也看不清楚。

氣候嚴寒,冷到了骨子裡,沒有多少人願意出門。狂風怒吼著,冰冷的雨一直不停,樹木在孤寂中左搖右晃;雖然到處都有聲響,麗卜卡村還是死氣沉沉的。不時地聽到牛棚裡牛餓得哞哞叫,公雞突然打鳴,抑或母雞正在孵蛋,公雞憤怒地叫喊著。

白天變得漫長,這只是說明時間上的難熬而已。除去那些木廠裡的工人,或者在樹林中給磨坊老闆搬運樹木的工人之外,大多數人都賦閒在家。有的人房前屋後地跑著,在鄰居家裡消磨整個白天。那些年老的人已經開始著手收拾一些農具,為春天耕地做好準備,不過行動遲緩,基本沒什麼進展。每個人都詛咒著這糟糕的天氣,並且滿腹憂愁,因為秋天種上的那些莊稼很不妙——特別是那些低處的田地——有些都被凍死了。還有些人家的糧食快吃完了,就要陷入饑荒。還有的人家藏起來的土豆也被凍壞了。有些人家裡甚至全都生病了。大多數人都面臨著即將到來的饑荒。

很多家庭已經開始了一天吃一頓的日子。很多人都去磨坊老闆那裡借麵粉,希望今後替他幹活兒作為補償。他的確算是個該死的剝削者,只是現在沒有多少人有現錢,或者有貨物可以抵賬。還有些人只好流著淚請求顏喀爾,希望他施捨一些鹽、麵粉或者乾麵包,他們已經顧不得尊嚴了,常言道:「最糟糕的時候,填飽肚子最重要。」

許多人都沒有錢,而且又沒有事情可做!有錢的農夫也沒什麼工作讓別人做。大地主更不會讓麗卜卡村人在他那裡掙到一分錢,即使是很多人向他求情,他也不會讓步。所以,那些迪克和貧農生活很悲慘,許多人都因為自己還有土豆可吃,還可以加些鹽——不過多了些心酸的眼淚而已。

因此有很多村民都得了胃病,爭吵和打架事件也增多了。人們惶惶不安,不知道明天該如何度過,心情有些激動。每個人都想方設法地從鄰居那裡偷點東西,減輕自己的飢餓。

更糟糕的是,不少人都生病了,這是春天到來時很常見的,因為雪融化時將很多毒氣也帶了出來。最開始是天花,如同撲向小鵝的禿鷹,帶走了很多小孩的生命。鄉長家的兩個小孩雖然看過不少醫生,還是被疾病奪走了。然後成年人也有不少得了重病,每隔一家都可以看見有人躺在床上哼哼著,等待他們的只有墳墓了,他們只能聽天由命。多明尼克大媽需要照顧的病人也多了不少——這時候又到了母牛分娩的時候,而且很多婦女也要生產了。整個村子都陷入了一片悲傷混亂的狀況。

每個人都希望春天快點來,等得急躁不堪。每個人都認為,雪融化後,大地就會幹燥一些,然後太陽也會出現,他們就可以去耕種了,那麼所有的苦惱和窘迫都會消失了。

不過這一年的春天卻來得特別慢。雨一直沒有停過,雪還沒有化完,並且——一個不好的預兆,說明春天又要推遲了——母牛還沒有開始脫髮。

所以,每當天氣有所好轉,即使陽光只出來一個鐘頭,人們也全都跑出來,看著天空,猜測著這樣的天氣會不會持續下去。老人們都在陽光下溫暖著冰冷的手腳,孩子們也一個個地在路上喧譁著,就像春天裡第一次從棚子裡來到草原上的牛犢一樣。

此時他們是如此愉悅歡欣,一片喜氣洋洋!

整個世界都籠罩在溫暖的陽光下,水面波光粼粼;水溝裡好像也灑滿了陽光;池塘裡的冰塊被雨水沖刷乾淨,如同一個巨大的黑色鐵盤;樹葉上還沒有蒸發的露珠閃爍著金光;一塊塊的田地向前延伸著,安謐深沉,已經將陽光的溫度吸收,籠罩在春光裡,到處都是閃亮的潺潺流淌的小水坑。積雪還沒有融化完,骯髒得泛白,如同要拿去染白的麻布似的。藍天終於從霧氣中掙脫出來,出現在我們面前,此時人們都能看見藍天的最深處,或者眺望著地平線,就可以看見遠處森林裡樹木的影子。

人們都籠罩在一片喜悅的氣氛裡,春天的美好滋味四處飄蕩,人們深深地為眼前的幸福呼喊著,靈魂乘著陽光在天空裡飛翔,如同從遙遠的東方飛到這裡,在藍天裡遊蕩的飛鳥。每個人都欣喜地走出去,和別人分享著喜悅,即使是平時不相往來的人,此時也覺得親切了。

這時候所有的紛爭都已成為過去,所有的爭吵也停頓片刻,相互之間都滿懷深情。家家戶戶都傳來歡欣鼓舞的聲音,迴盪在甜蜜的空氣裡。

現在,人們都將大門和窗戶敞開,使空氣流通,婦女們也將紡車搬到外面,甚至將嬰兒的睡床也搬到外面讓他們享受陽光。牛棚中,母牛憂慮地嘶吼著;馬兒也嘶鳴起來,想從馬棚中出來;公雞在籬笆裡啼叫;守門犬也狂叫了起來,瘋狂地亂跑亂跳,和孩子們鬧在一起在泥濘裡玩耍著。

老人們都坐在籬笆裡,在燦爛的陽光下眯著眼,愉悅地看著周圍那些在陽光下閃耀著的田野。婦女們隔著籬笆說話,很遠都能聽見。她們議論著,誰已經聽到了雲雀的啼叫,誰看見白楊路那邊有隻鶺鴒雀——這時有人發現了天上飛著一群大雁,然後村裡一半的人都跑出來觀望——誰還說鸛鳥去了磨坊老闆家的水潭裡。不過沒多少人相信,畢竟現在才三月中旬。之後有個年輕人給他們看了今年的第一朵鮮花,然後再送給每家觀看,人們很喜歡這種白花,因為它看上去神聖純潔。

夢幻般的燦爛陽光讓人們誤以為春天已經來臨,他們正準備著耕種呢。可是接下來,天空陰雲密佈,太陽又消失不見了,大地又陷入一片陰沉,不久又下起了雨,人們心裡的恐慌和沮喪驟增!到了晚上,雨過之後又迎來了一場雪,沒過多久,天地又變成白茫茫一片了。

一切又要重新開始了,接下來的那些天又是泥濘不堪、潮溼髒亂,他們差不多要認為前幾天的太陽只不過是他們的幻覺了。

人們心裡的期盼、心願和愉悅,轉瞬便變成了絕望,所以理所當然地,安提克的罪行、伯銳那家的糾紛和別的什麼事情——哪怕是死亡這種事——都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沒過多久便被人們遺忘了。每個人都滿心憂愁,不知該如何支撐下去。

不過時間還是一樣地溜走,不快不慢,不知道從何開始,也不知從何結束,如同海面的波濤。人們一起床就四處打量,只關心一兩件事,接著便是黃昏,然後夜幕降臨,然後又是另外一天,新的苦惱正等待著他們。他們迴圈往復地訴說著:天主的意旨終將實現!

大概在四旬齋過去一半的一天裡,天氣異常惡劣。的確,雖然只是下著小雨,不過卻讓那些疲憊不堪的人忐忑不安,如同著了魔似的到處走動著,嚴肅地看著陰沉的天空。烏雲被風吹走,低沉得快要壓在樹梢頂上了。所有的事物都顯得如此悲泣、冰冷、灰暗、潮溼,人們都煩躁不安。這一天沒有爭吵聲,誰也不在乎身邊的事情,每個人都希望找一個靜謐的地方好好躺著,什麼也不管。

一整天都是一片陰沉,如同病人睡醒了到處打量一番,然後又沉沉地睡著了。午間禱告的鐘聲一敲完,便有一陣夾雜著雨水的冷風颳了起來,吹向那些灰暗的房屋。

外面一個人也沒有。狂風帶著冷雨,掃蕩過地面,帶起塵土捲上半空中,然後如同揚塵似的將它們扔向晃動的樹木和斑斑駁駁的圍牆。池塘裡破碎的冰塊,不時地衝向岸邊,低沉地吼叫著。

那天夜裡,人們聽說貴族們開始砍他們的森林了!

剛開始沒有人相信,直到現在,大地主好像還沒有這種想法;現在已經是三月中旬了,地面泥濘不堪,雨水又將樹木淋得溼透,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伐樹?

的確,森林裡是有人在工作,可他們都知道他們在幹另一種活兒。

不管大地主的外號有多少,但也沒人叫過他白痴啊。

他怎麼會這麼白痴,是希望趁著水流運送木材嗎……並且在三月的時候?

但是,人們聽到這個訊息依然很氣憤,不停地有人敲響房門,人們在泥濘的路上行走著,互相轉告這個訊息。他們站在路上議論著,去酒店裡苦苦思索著……甚至向那些猶太人詢問。不過那些奸詐的猶太佬卻說什麼也不知道。人們高聲喊叫著、詛咒著,婦女們也嘆息著,憤怒的火焰熊熊燃燒起來,心裡的興奮和恐慌也在逐漸增加。

之後,老克倫巴終於做出決定,不顧天氣的阻撓先讓自己的兩個兒子去森林裡查探一番。

很久之後他們才能返回。人們都站在外面,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不過直到黃昏變成了黑夜,還是沒看見他們返回。村子裡一片安靜,有一種被壓抑住但是危險性更高的情緒正在悄悄醞釀。此時每個人都滿懷憤怒,雖然誰也不相信這件事是真的,不過都朝相反的方向猜測著。人們不斷地跑去看看那兩個年輕人有沒有返回,咒罵聲、敲門聲持續不斷。

柯齊爾大媽東奔西走,如果有人樂意聽她講話,她便對他們發誓這個訊息屬實,並且以聖徒的名義保證,她親眼看到不少人的樹木已經被他們砍了。她請求雅固絲坦卡相信她,不過這段時間她們關係很好,相信她也是理所應當的,她這個悍婦最喜歡幸災樂禍了!她又從人們那裡打聽到各種閒言碎語,然後去老波瑞納家宣佈了。

工作間的燈剛亮起來,幼姿卡在那裡削土豆,懷特克在一旁幫助她;雅歌娜也在忙著幹活兒。沒過多久,老波瑞納也進門了,雅固絲坦卡便將那些訊息全都向他報告了,並且添油加醋了不少。可他什麼也沒說,卻對雅歌娜說道:「拿上鏟子去幫一下彼德,果園裡的水要疏導,不然會浸到土豆坑裡。——聽著,趕緊出去!」他提高了聲音。

雅歌娜小聲嘀咕著,不過老波瑞納只是惡狠狠地看了看她,她只好向外跑去。他走在後面察看,不久,牛棚、馬棚和土豆坑附近就傳來了叫罵聲。

「老頭兒總是這樣的壞脾氣嗎?」雅固絲坦卡一邊撥著火,一邊發著牢騷。

「對。」幼姿卡驚恐地聽著老頭兒的大罵。

的確如此。當他同意妻子回家後——他很爽快地同意和解,倒讓人們驚訝不已——不過他的做法完全改變了。本來他就是個嚴苛頑固的傢伙,如今真像是塊石頭了。的確,他讓她回家了,從沒訓斥過她,不過她已經淪為他心裡的女僕了——就是這樣。她想討丈夫的歡心,不過毫無用處。她的柔情並不會比普通女人管教丈夫的方法——一哭二鬧三上吊——更為奏效。他絲毫不放在眼裡,只當她是個不認識的人,而不是自己的妻子;雖然清楚她與安提克還在鬼混,也不再為此心煩。

而且他也不再盯著她了。和解了不久,他便駕車去了趟城裡,次日才回家;人們猜測他是去公證人那裡擬定一個檔案;更有人說他已經將贈給雅歌娜的土地收回了。實際上,除了漢卡,沒人知道怎麼回事,不過她什麼也沒說。如今公公很信任她,老頭兒什麼事都跟她商量。她幾乎每天都去探訪公公,小孩子幾乎住在了他們家,經常陪著公公一同睡覺,祖父很喜歡他們。

或許因為這些,老頭兒的身體有所好轉。他的背也挺直了一些,神情又恢復了從前的驕傲。不過現在他輕易就動怒,還經常揍人,而且下手很重,被打的人只能向他屈服,並且什麼事都要聽從他的。

他對待別人還是很公正的,不過他已經對溫柔免疫了。他將所有的權力都握在手裡,從不鬆手。他仔細地把守著糧倉和自己的錢袋,什麼事情都親自動手,以免浪費。對待家人很是嚴厲,特別是對待雅歌娜,從不讚美她,一味地命令她做事,如同對待懶惰的母牛似的。並且他們每天都要吵架,他經常拿皮帶抽她,甚至更嚴重,雅歌娜原本就口舌伶俐,更是經常惹他生氣。

她什麼都聽從丈夫的,因為只得如此,她能如何反抗呢?「靠丈夫養活,就只能聽從丈夫的。」不過他罵她一句,她便會頂上無數句。家裡簡直和地獄一樣可怕,好像他們都樂意如此,雙方各自奮戰,希望戰勝對方,而且兩人一樣的堅決和頑劣。

多明尼克大媽很想讓他們停止,實現真正意義上的和解,不過毫無作用。不會的,他們都認為自己受到了侮辱、虐待,彼此的仇恨已經深不可測。

老波瑞納的愛意早已如同去年的殘雪,消失殆盡。他只知道她的背叛,無法忘懷那種侮辱,仇恨更是填滿心間。現在雅歌娜也改變了很多。她已經痛苦到了極致,卻還沒發現自身的錯誤!此時她受到的懲罰相比其他人更為難捱,因為她本就是一個感情豐富的人,從小沒有受過什麼苦,因此相比別的女人更加柔弱。

雅歌娜如此痛苦,天啊,痛苦到極致了!

的確,她想方設法地讓丈夫生氣,沒有到萬不得已,決不後退一步,竭盡全力地保護著自己,動用一切可以防身的武器;不過身上的約束越來越重,令她痛不欲生,而且無法逃脫。她很想逃回母親的家裡,不過母親卻強烈反對,威脅說要用繩子捆著她,將她拖回丈夫家裡!

她有什麼辦法呢?她不可能像其他相同境況的女人那樣,為了和情人貪圖享樂,願意忍受家裡的勞苦;白天裡大吵一架,晚上又再次和解。

不,她不會這樣的,想想都覺得噁心。不過她現在的情況越來越糟糕,她越來越希望有新的情況出現——究竟是什麼情況,她也不清楚。

對於老波瑞納,她以牙還牙。但是,她時常有種恐懼感,有一種委屈和心酸壓迫著她,讓她整晚哭泣,淚水將枕頭都溼透了;白天被爭吵填滿,她很憤怒,希望逃離出去——逃離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出去!不錯,可能去哪裡呢?

的確,世界是如此遼闊,不過這個世界——又令人恐慌,它充滿了未知和秘密,一想到這些她便驚懼不已。

而且因為這個,她依然和安提克約會,不過她已經體會不到愛情了,心裡滿是驚恐和失望。那場可怕的火災發生時,她躲到孃家去了,或許在那場大火中,她心裡的一種情感就已經被燒燬殆盡,如今她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歡喜地向他奔去;每當他要見她時,她的心裡不再會有那種愉快的緊張感了。她去約會只是因為只能這樣——她還期盼著從前的愛情能夠重回心裡。在心底她已經厭倦他了。她此時的悲慘、痛苦、狼狽——都是因為他,並且她逐漸發現她對安提克的崇敬是多麼盲目,更有一種夢想幻滅的痛苦。她總感覺他已經變了——從前的他用愛意帶著她來到天堂,用善良感動了她——那時候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如今她卻感覺他不過是個普通的農民,甚至還不如他們;相比於她的丈夫,她更畏懼他。他的陰冷、悲傷的嘆息,特別是野蠻的行為……如今讓她心驚肉跳。他讓人畏懼,她感覺他是如此兇狠瘋狂,如同森林裡的強盜。噢,神父都在教堂裡當著眾人的面訓斥他,人們都躲著他,現在,他算得上是村裡最可怕的人了;他揹著深重的罪孽,一聽見他說話她就害怕得彷彿要昏倒似的;她感覺他的心已經被撒旦奴役了,那些魔鬼就在他的身旁,她所感覺到的就如同神父講到的墜入地獄的靈魂遭受到的折磨差不多!

不過她從沒想過,這也有她的錯,她從沒這麼想過!一想到他,她便感嘆著他的改變,並且這種念頭愈發強烈,她更加討厭他了。有時,他抱著她的時候,她忽然全身僵硬,好像遭雷劈了。她不在乎他的吻——她實在是無法抵抗這個惡魔的侵襲。她也覺得自己年輕,富有活力,生機勃勃……並且他吻得那麼激烈,讓她快要喘不過氣來了。因此她什麼也不管了,依然將自己的愛情獻出來,就像期盼著細雨和陽光的土地;不過她的心不再臣服於他,不再像從前那樣被一種莫名的衝動所控制,而且也不會沉浸在從前那種欲仙欲死的喜悅裡,她不會再苦苦想念他了。幽會的時候,她經常想到她的家,想到要乾的活兒,想到該怎麼令她丈夫生氣,甚至還會想著:「這個傢伙要多久才不會纏著我呢?」

當她清理土豆坑裡的積水時,便會想起安提克。她的工作純粹是掩人耳目,而且不得不這樣。彼德很起勁地工作著,愉快地對著泥濘和堅硬的地面展開了工作;而她不過是想躲過老波瑞納的監視而已。他剛轉身,她便拿起圍裙裹著頭,小心地走到籬笆旁,就在普羅什卡家的倉庫附近。

安提克就在那裡。

「我都等了你一個小時了。」他生氣道。

她也不好受,狠狠地說道:「如果有人找你,你就去好了,不用等我。」

他緊緊地摟著她,狂吻起來。她卻嫌惡地轉過頭。

「你的身上滿是酒味,真像個裝伏特加的水桶。」

「如今你這麼嬌柔,就連我的嘴都厭惡了?」

她的語氣柔和了些:「我只是在說伏特加的氣味而已。」「我昨天也在這裡等,你怎麼不出來?」

「這麼冷,而且我要幹不少活兒。」

安提克大叫道:「你要討好老頭兒,還得服侍他休息!」

她生氣道:「為什麼不可以?他還是我的丈夫!」

「雅歌娜,不要激怒我!」

「如果我讓你生氣了,你為什麼還要來?我可不會為你哭泣!」

「啊哈,你是討厭我們的約會了吧。」

「你只當我是一隻狗,只是責備我,我當然討厭。」

他緊抱著她,乞求道:「雅歌娜,我也很心煩,如果不小心惹你生氣了,也情有可原。」不過她依然面無表情,僵硬地回應著他的吻。每當他說話的時候,她就四處張望著,希望回家去。

他很快便察覺到了,即使蕁麻刺進他的胸口,也沒有比這更令他心痛了。他帶著可憐責備道:

「從前你好像沒有這麼著急!」

「我很擔心。家人都在房子裡,或許他們發現我不在了會找到這裡。」

「啊,是這樣!但是曾經有些天你整個晚上都不回家也不害怕的。啊,你已經變了!」

「胡說八道!我哪裡變了?」

兩人都沉默下來,安靜地相擁著,偶爾回憶起從前,忽然抱得更緊了,他們期望獲得愛情,急切地將嘴唇貼出去,不過已經不管用了。兩人的心已經越來越遠,雙方都心懷怨念,疼痛難忍,緊摟著對方的手臂不由得垂落了。他們站在一起,卻像兩根靠在一起的僵硬冰冷的冰柱;甜言蜜語剛到嘴邊,便又吞了下去,心裡的痛苦讓他們發抖。

他輕聲問道:「雅歌娜,你還愛我嗎?」

她逃避著:「噢,我說過多少次,我沒辦法做到有求必應。」不過她將身體向他靠近了一些——因為心裡的歉意和後悔,甚至因為自己對他沒有了愛意而懺悔。他明白了她的心思,這些話涼透了他的心,讓他難過得不住地顫抖,心裡的憤怒奔湧著,化成了斥責一瀉而下,他無法控制住自己,滔滔不絕地宣洩著。

「你不要騙我了!每個人都躲著我,你也是!——愛?的確,像狗一樣對我吼叫著愛我!的確,我明白了,我很清楚:如果人們想絞死我,你肯定是第一個拿繩子的人;如果想將我砸死,你肯定第一個搬石頭!」

她吃驚不已,不由得喊道:「安提克!」

他嚴厲地說道:「別說了,讓我說下去!我只是實話實說……既然已經這樣了——算了,現在我也沒什麼好在意的了!」

她慌亂不已,很想逃出去,斷斷續續地說道:「我該回去了,有人在喊我。」不過他緊拉著她的手,讓她動彈不得,依然惡狠狠地說道:「你聽好了……到現在你還是稀裡糊塗的什麼也不明白,我之所以落到現在這種狀況,都是因為你——聽清楚——是因為你!因為你,我被神父斥責,還被他趕出了教堂!因為你,人們都對著我,好像我有傳染病似的……我一個人承受所有的過錯……所有的……他——我的父親——將本應給我的土地贈給你,我都沒有報復你!如今——如今——你居然不喜歡我!的確,你對我有所回應,隨便你怎麼樣好了,你這個騙子!——你和他們沒什麼不同,也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將我看成殺人犯或者罪人!」

「你需要的是另一種男人,是的,你希望他每時每刻都圍著你——如同發春的公狗一樣——你啊!」他氣憤異常,瘋狂地大叫著。現在他將這些天裡為她而受到的折磨和委屈統統發洩出來,將所有的過錯都推給她,責備她給他帶來痛苦,最後氣憤得話也說不下去了,衝動之下,欲揮拳向她打去。不過及時收住了,一把將她推倒在牆上——然後走掉了!

「噢,天啊!——安提克!」她終於明白了他所說的,連忙奔到他身邊,絕望地抱著他的頭。不過安提克將她甩到一邊,如同甩掉水蛭一樣,沉默著走掉了;她摔倒在地,肝腸寸斷,好像世界都崩塌了。

過了不久,她稍稍清醒了些,不過她覺得自己很是冤屈,這種感覺愈加強烈,令她心碎不已。她幾乎要窒息了,希望對所有人大喊,不是她的錯,她沒有做錯!

一直到他的腳步聲消失,她還在大喊著他的名字;她提高了聲音,依然沒有回應。

她的心裡悲痛不已,充滿了哀傷,而且又加上一種他不會再回來的預感和忽然復燃的愛情……此時不斷湧上心頭,讓她備受折磨。她向家裡走去,放聲大哭起來,毫不在意別人怎麼看。

在門口遇到克倫巴的兒子,他正向門裡張望著,而且大叫道:「大地主已經在砍我們的森林了!」說完就急忙向隔壁跑去。

訊息迅速在麗卜卡村傳開了,每個人都不由得揪緊了心,異常憤怒。男人們走家串戶地傳播著訊息,腳步飛快,不時地響起門開開合合的聲音。

的確,這件事關乎村民的命運,而且充滿了危險的氣息,讓人們驚詫不已——或者說像被雷劈了一樣。他們滿心惶恐,放低了腳步聲,輕聲交談,憂愁地彼此看著,打聽著最新訊息。沒有人敢大聲疾呼,更沒人抱怨和咒罵。每個人都明白,這已經變成了事實,而且很嚴重——女人尖酸刻薄的話是解決不了的,只能讓全體民眾一起商量對策。

到了晚上,沒有人願意去睡覺,甚至有人晚飯都吃不下去,更沒心思幹活兒。人們都來到路上,或者站在房前屋後。男人們在池塘邊踱著步,夜色下他們低聲交談商量著,好像被惹怒的蜂群在嗡嗡叫著。

如今天氣好了些,不再下雨了,天空也晴朗了些;天上的雲朵飄浮著,地面刮過寒冷的風,將地面凍得僵硬,嚴霜也將樹林染得漆黑。雖然說話聲低沉,不過也聽得清清楚楚。

訊息早已傳遍全村,還有不少人去鄉長家商量對策。

這些人裡,有文西奧瑞克、「跛子」喬治、還有麥克·卡坂和漢卡的堂叔法蘭克·白利特沙、蘇和、「歪嘴」瓦勒、約瑟夫·瓦尼克,卡西米爾也在裡面,甚至西科拉和老普羅什卡也來了。但沒見到老波瑞納,不過也有人說他也在。

他們沒見著鄉長,這天下午他正好有事駕車去總署了,因此他們都去了克倫巴家,人群浩大,還跟著女人和小孩。不過他們將門關著,不讓女人和小孩進來。克倫巴的兒子弗伊特克在大路和酒店旁守著,以防憲兵正好經過麗卜卡村……

人們從各個方向湧過來,很想知道這些長輩們會做出怎樣的決策。他們的會議持續了很久——而且很保密。透過窗戶只能看到他們滿是白髮的頭,圍坐在火爐旁,克倫巴站在旁邊,正說著什麼……沒人能聽見他的話,他不時俯下身子或者敲著桌子。

等在門外的人愈加焦急,之後柯伯斯、柯齊爾大媽和那些工人們小聲嘀咕著,當著他們的面責備起房間裡的人來,並斷言他們絕不會做出什麼好的決定,他們只顧自己的利益,不久便會和地主達成和解,不顧別人的死活!

柯伯斯、迪克和那些窮人聽了,十分激憤,奉勸人們不要聽從他們的決定,要為自己考慮,在他們還沒商量好、將窮人出賣之前,先想個好辦法。

此時馬修出現了,他建議人們去酒店裡,可以在那裡暢談——不用像一群瘋狗似的在這裡狂吠。

人們都欣然同意,便一齊湧進酒店裡。

酒店早已關門,不過他們硬讓猶太人開門營業。他惶恐地看著這些人走進酒店,雖然他們安靜本分——房間裡的桌椅板凳都被他們佔滿了,他們分別討論著,等著誰最先發表意見。

希望發言的人不少,不過沒人願意第一個表態,都在躊躇。這時候安提克進來了,憤怒地大罵大地主。

人們都被他的話所感染,不過卻依然斜著眼看他,表示自己的懷疑,甚至還有人走了出去。教堂裡神父對他的責罵,還有他淫亂的生活,已經讓他們印象深刻——不過他不管這些,此時他正著迷於一種探險和戰鬥的精神,他高聲呼喊著:「鄉親們,不要退縮,我們不是孬種,不要放棄你們的權益!現在,他們搶走我們的樹木,我們不採取措施的話,總有一天他要將我們的土地、房屋和財產統統搶走!誰能夠讓他們停住?誰能夠向他們大喊‘不準動’?」

安提克的話正中要害。房間裡頓時響起一片低沉的怒吼;人們騷動起來,眼睛裡冒出憤怒的火光。上百個人高舉著拳頭,高聲吼叫著:「我們一定要阻擋他們!我們一定要去阻擋他們!」洪亮的吼聲令牆壁都震顫了起來。

那些領頭的需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馬修、柯伯斯和柯齊爾大媽也衝到前面,怒吼著,咒罵著,點燃他們的怒火,不一會兒便響起了開戰的口號,人們詛咒著,敲擊著桌面、大聲嚷嚷著。

每個人都大聲喊出自己的建議,人人都貢獻出自己的想法。

場面越來越亂,如同暴風雨的前夕;人們激動異常,很容易被激怒,來找旁邊的人出氣。沒有什麼建議能得到大家的認同,因為這裡沒有誰擔當得起領導的重任,為他們報仇。

沒過多久,他們便分成了幾堆,那些聲音最響亮的就在自己所在的人堆裡發言。

「噢,森林都快被他們砍掉了一半——甚至還砍掉了那些五個人都抱不過來的老樹!」

「這是克倫巴的兒子親眼看見的!」

「他們會將我們的森林全砍掉,在我們不同意的情況下!」柯齊爾大媽向吧檯這邊擠過來,高聲叫喊著。

「大地主總是和我們過不去。」

「那又怎麼樣?如果你是柔弱的小綿羊,隨他們處置,他們當然會壓迫你。」

「我們不能任人欺負,決不能!——我們一起衝向森林裡,將那些砍樹人趕出去,將我們的森林奪回!」